《明珠记》蔡如妍

3、清雅隽秀

　　四月十六这一日，叶蓁蓁总算风尘仆仆从徽州来到了京城汴梁。

　　汴梁的繁华是其他地方不能比的。叶蓁蓁一入汴梁城，便觉得十分的舒适，仿佛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心也放松不少。

　　大丫头腊梅掀起帘子一角，悄悄东张西望，脸上都是兴奋与稀奇。叶蓁蓁见了，也不过微微一笑，仿佛外面的繁华沾染不了自己分毫。

　　李清晖今日早早就起来准备，紧盯着丫鬟婆子们仔细洒扫了客房庭院，这才换了新衣服，重新净了面，束了发，陪了孙夫人来到大门迎客。

　　三个妹妹除了大妹李清婉还算沉稳，另外两个妹妹简直叽叽喳喳一刻也停不下来。好在今日心情不错，也就放任她们去了。

　　直到快晌午，才见到表妹的马车。叶蓁蓁还是记忆里纤弱如柳扶风的样子，一双眼睛楚楚动人。叶蓁蓁扶着丫头袅袅娜娜下了马车，这厢孙夫人领着几个女儿已经上山接住行礼的叶蓁蓁执手泪眼哭了起来。

　　只有李清婉多心，偷偷瞟了一眼叶蓁蓁的丫头腊梅，腊梅正在给车夫车钱，只有一个丫头，搬下来的行李不多，车马也是租的！

　　李清晖不曾留意这些，他满眼都是表妹叶蓁蓁。虽说两人做了二十几年夫妻，可都是见得多的，都是妇女模样的表妹，记忆里也是少妇模样的表妹，后来年纪大了，表妹孩子生多了，身材略有些发福，自己也纳了不少年轻的姨娘，见表妹的次数也渐渐少了，因此印象最深的还是妇人装扮的表妹！

　　少女模样的表妹，如同含苞待放的荷花，如此楚楚动人！

　　李清晖满心欢喜。一想到表妹的善解人意，贤良淑德，清雅隽秀，看向表妹的眼光也不由得灼热起来。

　　叶蓁蓁被表哥的眼神看的脸有些发烫，又是欢喜又是恼羞，强装着作好无知觉的样子，与孙夫人，几个表妹一一见礼，这才携手进了长兴伯府。

　　叶蓁蓁一路上与姨妈寒暄，一边不动声色打量着长兴伯府。其实心里暗暗有些失望的，长兴伯府这几年越发破败了，红漆剥落，杂草丛生，想必是境况有些不好。

　　李清晖刚开始还是却是有些羞耻的，上辈子表妹进京给母亲祝寿后没几日就回去了，再一次入府，是自己成亲一年后，那时候自己已经依附魏王，府里也是拾掇的雕梁画栋，处处风景如画了。

　　李清晖仔细留心表妹神色，见她丝毫没有因为府里破败而显露惊讶或轻视，越发为表妹的出淤泥而不染感到满意。心想，表妹到底是书香门第，满身清贵，与那些满身铜臭的暴发户商户女不一样！以后一定要让表妹住最好的园子，穿最好的衣裳。

　　待到午饭后，叶蓁蓁又拿出来给三妹表妹的礼物，三人都是一样的发钗与耳环，只是颜色款式略有不同。李清婉还算镇定，李清妧与李清婵半年都不曾添置首饰，见了这一套钗环，当下就高兴的拔下了头上旧的堆纱宫花，一面揽着镜子照个不停，一面满口称赞叶蓁蓁。

　　李清晖也觉得两个妹妹差强人意，呵斥了几句。

　　叶蓁蓁忙拦着，柔柔地道：“两个妹妹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我在家里又无姐妹，见了两个妹妹真真是怎么疼爱都不够，恨不得是自己亲妹子才好。表哥且让我疼一疼她们～！”

　　李清晖顿时被被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看的酥酥的，当下就心疼了，瞧瞧，表妹就是这样一副赤子心肠，对谁都十分要好，只恨表妹家里几个兄弟忒不是东西。

　　孙夫人却是从一坐下就开始不动声色处处留心外甥女。

　　譬如身上衣服是半新不旧的，头上金钗是包金的，手上玉镯还是早些年的。脚上绣鞋磨的起了毛。

　　又有心试探一二，却又因着外甥女刚到，不好贸然张口。到底七八年不曾来往，这突然进京，怎么也说不过去，心里不由又惊又疑，先前想着结亲的心思已经去了七七八八。偏偏儿子似乎是一脸热忱，很是满意，孙夫人不由有些气闷。

　　叶蓁蓁强打精神，好不容易应付了几个表妹，捱到晚上，想着总算能好好休息一下。不想叫了洗澡水，一个时辰才等到。

　　叶蓁蓁强忍下不快，和蔼可亲的让腊梅给了抬水婆子赏钱，靠在浴桶上暗暗思量。

　　表哥李清晖是越发的出挑了。举止间都带着豪门世家的气魄与高贵，谈吐也颇有见底。总之，真是一等一得满意，只是长兴伯府里情景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妙，奴仆还没自己家里多，饭菜尚可，几位表妹的衣饰也都是有点偏旧。

　　听母亲说，姨妈孙夫人当年出嫁时候，嫁妆很丰厚，六七年前来汴梁时候，长兴侯府还是像模像样的，用不着姨妈贴嫁妆，这次来，长兴伯府却是败落不少，难道姨妈的嫁妆全贴长兴伯府了？得找个机会试探一二才行。

　　如果姨妈嫁妆全贴了长兴伯府，那这次就算白来了，给姨妈祝完寿就回去。如果姨妈嫁妆分毫未动，只要自己嫁过来，让姨妈交给自己打理，自己再拿出平日里打理庄子铺子的本事，定能让长兴伯府焕然一新。况且表兄如此出色，看自己的眼神，很是有些情义，凭自己的手段，表哥以后定能处处护着自己，这可是比去做徽州土财主太太好太多了！

　　到底一路上风尘仆仆，累的厉害，叶蓁蓁心里盘算好，早早就上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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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明珠虽说从未来过京城，然宋财主做生意的手段却是货真价实的，跑起门路来，也是熟手，即便是京城与扬州略有不同的地方，宋明珠这几日与父亲到处走动，也早就明白了七七八八。

　　这几日去了几个名号最响的绸缎与刺绣铺子，打听了各个铺子的价格，心里暗暗盘算，没几天便有了计较。

　　茶商孙老爷是扬州最有名的茶商，他的亲兄弟孙大老爷却是福建最有名的茶商。孙大老爷盘踞福建十几年，极力与当地官员交好，巧的是，关系最好的一个许巡抚，去年回京述职，走了些门路，便留京当了京官，不再外放。孙大老爷早就得了外邦朝贡的信，早几个月就准备妥当来了京城，只留了小儿子在福建照看。

　　如今又把亲兄弟孙老爷叫来，也是打着自己有门路的注意，两人一起赚他个金银满钵。

　　宋财主比人，虽说是草根出身，为人却是十分仗义豪爽，虽说说话略有些粗鄙，却也挡不住宋财主一路上兄弟长兄弟短热情的叫唤。

　　孙老爷得他一路照应，货物安全到了京城，半点没有折损，十分满意，有心帮衬一二，自见到了亲大哥孙大老爷，便帮腔提了一两句，孙大老爷当下便愿意帮忙宋财主引见许大人。

　　宋财主得了消息，当下喜不自禁，虽说许大人不一定能顶事，可蚊子还有三两肉哩，结识一二也是好的，起码闺女开个铺子，没有地痞无赖敢来闹事不是？

　　扬州盐商虽说常与当官的打交道，那也不过是与盐运使衙门官员打交道，那些官员关系再好，扬州任期一满，又调任淮北或淮南，少有到京城的。到自己这八大盐商的名号，到底在在扬州还用上。到了京城却是远亲，比不得孙大老爷这个近邻了。

　　当下便备了厚礼，跟随孙大老爷拜访了许大人，两人一见，倒也颇为投缘，宋财主也是挥金如土，几个人又是约了吃酒，又是约了一起喝茶看戏，好不热络。

　　宋财主这厢忙着拜见往年相熟的大官小官，以及其他相熟的商户，宋明珠也忙着帮父亲备礼，又忙着再备一份礼，拜见大小官员的后宅夫人闺秀们，又要忙里偷闲去找市侩牙人相看铺子。总之是是忙的脚不沾地。

　　转眼就就到了四月底，又该准备端午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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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兴侯府也开始张罗端午的事，与寻常人家一样，无非也就是吃粽子，挂艾草，做香袋，戴五色缕。

　　每年汴梁的金明池，还有龙舟赛，圣人还会率后宫亲临，与民同乐。王侯公子们，早早就砸银子订了位置，长兴伯府这样的，自然是不敢砸银子去凑热闹的。

　　徽州端午又与别出不同，叶蓁蓁有心把徽州的端午详细描述一番，什么，迎钟馗，吃五黄，插五瑞，做香袋，吃端午粑，形形色色，描绘的活色生香，皆是李家三姐妹闻所未闻的。

　　当下三姐妹就心痒的不行，缠着叶蓁蓁一起做香袋五色缕，做糍粑，包粽子，准备五黄五瑞。

　　李清婉向来最会投机，硬是软磨硬泡，借口叶蓁蓁第一次在京城过端午，逼得孙夫人从嫁妆里拿了二十两私房银子出来花销。

　　叶蓁蓁早与李家三姐妹相处的混似亲姐妹，特别是双生子，觉得叶蓁蓁真是比亲姐姐还要好上十分。亲姐姐李清婉时常管教她们，时不时还去孙夫人那里告状，又兼李清婉管家，时不时克扣她们一二。

　　叶蓁蓁就不同了，不但时常送她们些小东小西，又懂书画诗词，时常教她们如何插花摆放，如何收拾屋子，装扮自己。

　　双生子偶尔犯了错，被大姐训斥，叶蓁蓁每每从中总软语相劝，私下里又引经据典，软语教导，不像大姐只懂训斥，哪里耐烦给她们讲这些道理？因此对叶蓁蓁很是心服口服，不过几日，就俨然成了小跟班。

　　便是李清婉也服气叶蓁蓁，因着有了叶蓁蓁，双生子最近反倒安生不少。叶蓁蓁又时常在管家上不动声色指点她一二，让她顿时茅塞顿开。

　　譬如，家里三十来个奴仆，每月月钱支出都要二三十两，李清婉每每总要找机会克扣，克扣完又每每看着账本发愁，恨不得从哪里再挤出几两银子才好。这一日一个丫头又被李清婉逮到机会训斥，扣了十个铜钱。叶蓁蓁知道后，却私下悄悄道，节流不如开源，不如让他们去学会赚钱哩。

　　李清婉生在百年公侯之家，即便是落魄了，也从来不曾想过奴仆们也能赚钱的事儿，惊的忙再三请教。

　　叶蓁蓁早从几个表妹口中套出孙夫人嫁妆的去向，当下便有意展示一二，显示自己的管家手段，好为以后打算。当下略推辞一二，这才说道：“论理儿，表妹这样的百年公侯世家，书香门第，远不该学那些小门小户的翰林夫人们的管家手段。可眼下府里人口简单，两个表妹与姨妈皆是不理事的，奴仆们不是倚老卖老，就是做事不尽心，正是要好好管一管收一收心才是。”

　　叶蓁蓁说这话，不说府里经济艰难，只说奴仆需要管教，实在是有意给李清婉一个台阶下。长兴伯府穷成这样，叶蓁蓁第二日就看出来，自是有些担忧，倘若以后亲事能成，府里还是如此，那可就有的艰难时候。

　　李清婉觉得叶蓁蓁实在是一针见血，在李清婉眼里，那些翰林夫人们可不就是小门小户，但是如果她们的管家手段了得，学习一二也是可以的。谁让自己亲娘常年念佛不理家事，两个妹妹年少无知呢？当下便急问对策。

　　叶蓁蓁笑道：“不说别家，就说我四叔家，新娶的继室，是山东泰州府同知的第三女，因是庶出，嫁妆不多，四叔又是个举人出身，没有正经官职，又分出去了，俸禄还不够养活一家人哩，偏这个新四婶极为了得，极会治家。平日里那些丫头婆子皆根据她们各自所长，分派了不少绣活，除了够自己一家上下用度，余下的皆拿去绣铺卖了，只瞒着众人。四叔家里人口简单，主子少，奴仆多，一时监管不到，这些奴仆有的是时间在背地里惹事，不如分派些定额的活计，把时间用在针线上，让他们没时间惹是生非。既少了是非，又多了进项，这些奴仆每月做的好的还能得到不少赏钱，丫头婆子们的针线渐渐拿的出手，平日里拿出去送礼，竟也很的人夸赞。正是一举四得的好事。我这新四婶短短两年便开了一个小小的绣铺，每个月的进项都够一家人花销。还是我与四婶交好，时常走动，她才说给我听哩。”

　　李清婉一听之下，先是又惊又叹，细细思索一番，又觉得难为情，自己是公侯世家的千金小姐，若是万一不小心被人传出去出去已经沦落到卖绣品过活的地步，真是没脸见人了。

　　叶蓁蓁观她神色，心里便知晓了。当下也不狠说，只叉开话题，说些针线衣裳的琐事。

作者有话说

　　真是太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