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宛》汋锦

8、争执

　　新岁，已是元宵。姜国遣使者至冉，天子设宴款待，尊为上客。
　　那女子至耳后覆了一层绯红面纱，极具妖娆的双眸好奇地打量着这土地上的一切新鲜事物，姣好的身段配饰着碎玉流苏，行走时玉石相撞的清脆之声更衬得那一抹玉色娇俏灵动。
　　入殿，行得大冉之礼，列坐，酒宴起。一时在座青年才俊的目光都聚集在这异国公主身上，单单那一双美丽的眼睛，欲语还休，妖娆多情，虽不见容色，却可想见面纱之下几分姝丽。
　　天子眸色清明，笑得宽和。
　　“却不知贵国此番前来，公主是嫡是长？”
　　使臣面面相觑，对这位少年天子的用意无法捉摸，又苦于这番提问对于姜国来说过于敏感。有谁不知姜王偏爱其小女，故而长公主从来只是摆设。
　　“恕我冒昧，听闻当今皇后乃相爷最爱的小女，却不知皇后可为相府嫡女？”柔和的声音，是清风拂过的舒适，亦不输聪慧。
　　皇后正欲出口，天子只在案几下握住宁凰的手，仍是盈盈笑意。
　　“贵国公主如此风华，却不见容色，不知是何寓意？”
　　“苏依此番前来，是愿在大冉挑得好夫婿，以结秦晋之好，便欲寻得意中人，为苏依揭开这纱巾，望天子成全。”
　　众臣哗然，邦交之际未曾有联姻这一说，这，姜国的公主突然前来结亲，不知是何用意？
　　天子望着殿前目光决然的女子，眼神扫过同是讶然之色的使臣，好似明白过来，笑容加深。看来，神秘魅惑的长公主，胆色过人呢。此等有意思的戏，又怎能白白错过？
　　每每热闹繁华之际，青宛是绝不会错过的。小丫鬟粉墨总有些千奇百怪的理由来将青宛被感受一下这喧闹的人群。比如此次，元宵佳节，断断不容错过赏灯美景。
　　灯海华美如昼，月上高楼，夜色朦胧。此刻无论大街小巷，都热闹无比，老者牵过满是糖人的幼童，夫妻间的脉脉情语，少女们沿河放着许愿的荷灯，摊前围了众人的猜灯谜比试，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青宛随得粉墨穿梭于街市，虽无法感同身受到小丫鬟的快乐，却自有一丝温暖的喜悦。离棹一路紧张相护，生怕粉墨的莽撞引起夫人的闪失。
　　“小姐小姐，我们也去放河灯。”
　　“无趣，无愿可许，离棹，你且去陪粉墨罢。”
　　“卑职需保护好夫人。”
　　“谁需用他陪，不去！”
　　“小姐小姐，那盏琉璃灯甚是好看，我们去将它赢回来，挂在房内一定特别美。”
　　“甚简，易有争端，离棹，去将它给粉墨赢回来罢。”
　　“属下需……”
　　“我才不……”
　　“唔，我亦觉得它甚为好看，那就还是我去将它赢回来罢。”
　　青宛无法，还是提早结束这已经循环了三遍的话题提议罢，再者，那盏灯，暂且能说上是别致的，赢回来亦不会过于张扬。
　　将取下来的琉璃灯盏提在手中时，还未等得粉墨的赞叹，小丫鬟已疾步走入人潮，抓着那女子的手，似有争论。
　　那女子一行并非大冉装束，女子一身玉色长裙腰饰流苏，绯红纱巾覆面，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眸。
　　青宛走上前去，正好听到了小丫鬟口中的，素以。
　　粉墨不由分说地去掀扯面纱，那女子并不开口，只冷冷挡开手，剪手又几欲将粉墨推翻在地。离棹立即揽过粉墨，将其护在了身后。那一行人已然厉声呵斥：
　　“大胆，我们姜国公主岂容尔等放肆！”
　　“什么？明明就是素以那……”
　　“家仆莽撞，误识贵人，多有冒犯，还望见谅。”青宛虽认人未有多好，却独独最识得一个人的眼睛，比如此刻站在眼前，身份未明的素以。
　　“素闻大冉礼教最上，如今本公主倒是受教了。”
　　青宛不喜口舌之争，垂了眼睫。粉墨却是忍不住，极为愤恨地欲撕开那女子虚伪的一面，怎么不可能是素以？即便是换了一切，粉墨就是能够肯定，她就是素以无疑，这是一种对仇人敏感的本能。故而正欲上前说话，却突然被离棹掩盖了唇，无法发声。粉墨气不过，狠狠咬了离棹的手，往他脚上踩得甚为用力。离棹闷哼，只不松手，这愚笨的蠢丫头，竟这般心狠厉害。
　　“看来大冉的人倒像是未曾教化之众，今日一见，却是刁蛮粗俗。”那一行人均点头附和，眼里的轻视鄙夷之意溢于言表。
　　青宛想了想，觉得有点关乎邦交层面，两国往来上的倾轧，委实不能失了大冉颜面。
　　“大国泱泱，以礼赔罪，小国戚戚，咄咄不放，尔等既为客，宾主已然道歉，客却傲慢视之，是为何故？莫不是有心刁难小民小户，与我大冉交恶？”声音清越，却掷地有声。
　　“你！你这！强词夺理！”一行使臣见状，皆被气极，却碍于在冉康境内，有所顾忌，那一股骄盛之气被面红耳赤取代，心犹不甘，似有所耻。
　　“小民小户？相爷长女，或者，将军夫人，如此纵容家奴怕是难免偏颇了。”那公主声音柔和，也不让步，目光直直看向青宛。只在说到将军夫人时，略略停顿，又不复异样。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
　　“美景几何，徒留此地徘徊不前，岂不是可惜了？”
　　暗处有人走来，接了粉墨的话，景尧从容不迫，怕是等待已久。
　　“唔，这琉璃灯笼倒是精致的很，若是再配上饰物，倒更能锦上添花。”景尧说着，便自顾扯了腰间的龙纹玉佩，趁青宛行礼之际，将其稳稳套在琉璃灯上，玉佩余韵摇晃，擦过青宛的手，细腻温凉。
　　“皇上乃九五至尊，青宛怎能……”
　　“不过是一块华美石头罢了，既能配人，亦可饰物，勿需多言。”月华灯海，都不及她取下灯盏那一刻，朦胧的上扬嘴角。
　　青宛本是想取了这灯赏给小丫鬟的，今上既用这种方式解救了局面，受了这玉佩，便承了天子的情。青宛想了想，这一路，怕是要将灯盏捧在手心里了。
　　使臣如何能不懂，大冉天子既已将象征身份之物赐予这女子，便是要将此事揭过了，只可恨这大冉之人多为狡诈，平白受了让苏依公主委屈。
　　小丫鬟粉墨自知闯祸，一路下来，都极为乖顺安静。青宛见了，不由好笑，灯海美景虽让人眼花缭乱，流连忘返，只是同游之人心思各异，确实算不上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