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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年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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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府内并无半分喜庆之意,相反安静得有些沉重。青宛觉着这大概是自己的掌管问题,府中一切事务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却总有一些沉闷之感,故而青宛唤了粉墨和颇为懂事的采薇聚了一众家仆,训了话,差人采办些年关需用的东西,开始积极着手准备新岁的到来。府内这才有些活跃的气氛,尤以小丫鬟粉墨的指手画脚最为热闹。
青宛初十这日出了府,只身一人。粉墨泼辣且做事凌厉,采薇内敛沉稳极有主见,两人留在府最好不过。
青宛换了行装,戴了纱巾,只管往热闹的街市去,且人越多越好,那人才最不易跟踪。正是年关将至的时候,街市热闹非凡,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庆的笑脸,青宛在货摊上挑了青面獠牙的面具,随人流一同拥挤向前,直至消失在人海中。
离棹回去复命时景尧正从宁凰宫内出来,匆匆换下龙袍竟是听得青宛混入人潮被护卫跟丢的这番结果,沉思片刻,也不言语,只让人看不出喜怒。
离棹自是无法直视天子的眼睛,有时候天子含笑,却冰寒入骨。离棹请了罪,便领命退下了。
景尧看了看窗外,天色正好,洒扫的小宫女们窃窃私语,是喜上眉梢的好颜色。这样的天气,想来去看看大冉百姓的安居乐业要比闷坐在御书房内看那些令人生厌的折子要好得多的。而宁青宛,你又是怎样的呢?景尧笑得愉悦,踏步离去,是宫外的方向。
青宛回府时已快天黑,月色等不及落日的余晖,大片地蚕食着天边的红云。青宛利落翻身下马,将别在腰间的短笛取出,吹了奇怪的调子,然后抚了抚额间赤红如火的踏月,低低地轻斥:
“去吧,踏月。”
那马儿极有灵性调转了方向,得得的马蹄声响起,不一会儿踏月已消失在青宛的视线里。
青宛转过身,刚好对上了天子的目光,意味深长。
青宛很是规矩地欲行礼,景尧抬了手,先一步出声:
“不必行礼,本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你便只当朋友见面罢了。”
青宛还是继续固执地完成了动作。
景尧以沈展出征替其照应青宛为由很是顺利地被青宛领进了将军府,至于相遇时景尧见到的那一幕,两人很好地当做是未曾遇见一样,好似并无不妥。景尧不问,他自然能查出;青宛不说,她很懒,没必要将每件事情解释给人听。世界有很多东西令人好奇地想去探究,而一个人的秘密,从来都不缺乏无端的真相。不过,景尧想到那日与沈展出游时他的说辞,看来,沈展对青宛,并不是很了解呢。
小丫鬟粉墨早就瞧见自家小姐带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回来,那一双杏眼睁得很是探究,还颇有些幽怨意味:小姐,姑爷不在府内,你竟私自出府还带了素未相识的男子回来!一旁的离棹见了这情形,没忍住,哼出了对这个没眼力的小丫鬟的嘲讽。粉墨似有所感,很是气愤地从背后掐了他的腰,是小动作得逞后的快感。
离棹身形一晃,唇色略微苍白。青宛自然将这番情形看在眼里,深深看了离棹一眼,直让人心惊。
景尧环顾四周,府内并无添置,很是冷清,仆下亦不似以往般随意或站或盹,只恭敬垂在一侧,十分恭谨。青宛唤了小丫鬟添茶,与景尧一同坐下,并没有长谈的意思,只愿他早些离开。
景尧并不这般想,润了润喉,开口道:
“府内这般简朴,除岁你便与我一同可好?我已应过阿展,自然是要多看顾你。”许是经常发号施令,语气里颇有些命令的味道。
“皇上说笑了,宫中年宴俱是宗亲,臣妇怎敢造次?”
景尧见青宛神色平静,便是拒绝,也是恭敬有礼,正欲开口,青宛已是启唇:
“再者,夫君戍边苦寒,宛宛自是留府祈愿,佑我大冉百姓安康。”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拒绝地很明显。
“是么?”景尧偏过头,扫了离棹一眼,不辨喜怒,尔后另起话题:
“你……”
“天色已晚,臣妇惶恐,还请皇上早日回宫,免去冲撞,离棹,你便一路护送皇上,不得有半点闪失。”青宛的逐客令毫不犹豫,也猝不及防。天子性情不定,喜怒无常,青宛不愿与人交集。
景尧忽然就笑了,起了身,复返俯身下来,青宛猝不及防,抬眸映入眼帘的,是景尧好看的脸。
“小棠欢,你忘记了么?”
景尧是踏着爽朗的笑意离去的,留下一脸错愕的青宛,久久回不过神来。
宁青宛,小字棠欢,母亲只有在见到海棠时脸上才会有些微的欢快,和,对自由的向往。只是,及笄当日,海棠花落,娘亲终是永远地睡了过去。自此,棠欢,再无半人提及。
年夜时,青宛仍是被强制性地赴了宫宴。天子仁爱,特特召了宗室和大臣一同进宫宴饮,共享这除夕盛宴。
歌舞升平,美轮美奂,醉入人心。青宛只挑了最不起眼的角落,冷眼看这边关将士们用生命祭奠给权贵们的奢华。饶是如此,青宛只端坐了片刻,便极为敏感地感觉到了,景尧那似有若无的眼神,以及,宁凰宽袖凤服下,那双紧握拳的手,宁相扫过她时,漠然而冰冷的眼神。青宛自是不甚在意,与她无关,便平静淡然。
彼时,军营,沈展一如往常与众将士同坐,篝火正旺,酒肉丰盛,高歌者,低语者,豪笑者,嬉笑打闹者皆有之,好不热闹。将士们虽言语难免粗俗,夜的狂欢却让人忘了军旅的疲苦,也暂时埋葬了对亲人的思念。
身旁是弟兄们笑闹打骂,不知怎地,沈展竟看得出了神,火光里映出一张精致卓然的脸,是那日她坐在海棠树下抚琴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微笑,明眸皓齿,容颜醉人。
沈展扯出一丝苦笑,柴火烧地噼啪作响,跃动的火苗烧亮了夜的寂静。我的宛宛,此时此刻,你又在做什么呢?
他想象着她岁月静好的模样,即使笑颜甚少,亦平静漠然,可有时候,住进一个人心里,原来只需要这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