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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失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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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烽烟再起。冉乘天时地利之便,胜沂。
决水汤汤,多少尸骨沉藏。与沂军灰蒙惨淡之气截然相反,沈展与众将士皆是胜利后的喜悦。决水此战虽艰,代价虽重,换来的却是十年的休战,与沂国疆土的缩减,和兵力的极大削弱。自此,以启山为界,冉国疆土大幅扩增,侏儒小国莫敢来犯。
沈展边疆数载,自是看到了战乱的无情与边关百姓的疾苦,故而休战一约沈展最是支持。
出征不过半载,这是沈展在边关驻守最短的一次,亦是他希望尽早班师回朝的一次。
凯旋之日,齐整肃穆的军队从官道迆逦至城门,马蹄划过地面的一致铿锵之声,格外响亮而悠长。骑了通体黑亮战马当首的男子,面色冷峻,眸色沉稳漠然,仍是平视远方,直挺的腰背撑起厚重的战甲,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傲然与久经沙场的凛肃交织,是大冉百姓最最钦佩的战神模样。
不待脱下战袍,沈展便直入宫门,跪在殿内,恭敬请罪。众臣亦陆续跪下,大呼“圣上英明”。大冉的战神将军,虽违圣旨,却大胜沂国,一腔热血保家卫国,实乃我大冉之大幸。
天子看着跪了一地的朝臣,为首的战将沈展跪在那里,恭敬垂谨,不见丝毫谦卑之态。
“将军保我大冉江山百姓,又何罪之有?”天子大笑,亲和之意尽显。
最终沈展还是被交了兵权,另任他职。边境无战,天子自然要集权。天子派了沈展去处理沉珂旧案,且定了极短的时限,以补违抗圣令之过。那样的话,牵制了他的人手,对自己而言,不是很好么?
沈展抬头,对上天子意味不明的笑意,只当是景尧为了报复他违抗圣旨而丢给他的苦职,旧案虽棘手,却也不是无可作为。
回府之时,暗卫递了沈展青宛失踪的消息。离棹站在气势恢宏的门口,身后仆众皆是一派喜意。
沈展面色沉沉,还来不及将手中的缰绳递过,立刻又翻身上马,绝尘而去。众人只见到灰蒙暮色里,他们的将军,焦急离开的背影。
宁府,昔日的门庭若市,如今已是衰颓破败,门口的石狮依然威严伫立,却早已不守昔日繁华。
沈展进了门,光线暗下来,周围寂静得可怕。遍寻未果之后,沈展便去了青宛房间。
青灯壁冷,旧物如常,只是人已不复当时模样。沈展想着她在灯火葳蕤里沉思的眉眼,却是极难描绘出未嫁少女时际的宛宛,又会是怎样的闺阁女子情态?而将她弄丢的他,虽情深,却从来不曾,走进她心里。
夜微凉,转眼已是天亮。房间里那孤寂如月的男子,终是起身离开。
彼时,青宛已在天子的海棠殿住了三五日。小宫女们最爱聚一块说话,故而青宛终于从别人口中听得了宁家被满门抄斩的事。
乱臣贼子么?大概是的吧,不然爹爹如何会对着先帝妃子的画像,日日嗟叹呢?可即使他再不敬,却也依然秉持着一个父亲的责任不是么?他曾对她严厉,对她漠视,可最后,却给她应有的自由不是么?而宁凰呢?自己大概是恨的吧。抢着自己最敬爱的父亲,总希望自己去死的妹妹,为何总会想起那日她躲在门后,偷看自己赖在娘亲怀里撒娇时流泪的样子,明明是傲慢无礼的妹妹不是么?明明是,没有娘亲,任性而又,可怜的小妹妹不是么?
青宛看着一院的海棠,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最凉薄的人,却也是最亲近的人,呵!
景尧下了朝,便急急去了海棠殿。她仍是正襟危坐,神情漠然的样子,不再如以往般恭敬无挑。桌上的杯盏已凉,茶水未动。忽视她的不言不语,景尧径自坐下来,就着她的杯盏,饮完了杯中微苦的凉茶。
这几日的沉默安静,青宛似适应了新的身份一样,不吵不闹,也不言不语。海棠殿内的余妃娘娘,曾是入了冷宫三载的一个极为不起眼的妃子,如今却成了天子盛宠的心上人,如何不是众人焦点?
余棠欢么?冠以娘亲之姓,复起儿时小字,只提了一个莫须有的人在宫里存了三载,只为了这名字么?君王心意,饶是青宛刻意去忽视曾经的种种暗示,如今却终是被困在了天子的宫殿里。
“今日海棠正盛,你极爱抚琴,去看海棠吧。”他知她最爱海棠树下抚一曲海棠曲,而年少时的身影总易让人魂牵梦萦。
青宛低着头沉默,思绪总是飘渺虚无。良久,才抬眸望着他,目光无尽悲凉。
景尧忽然动怒,不由分说地拽过她的手,大踏步走向门外,剩一地惊恐宫女跪地不起。
青宛被他扯的踉跄,忽而苦笑,挣扎无用的,不是么?
“我常听阿展提起你最爱芙蓉糕,嬷嬷手艺极好的,你尝尝,可是儿时的味道?”
海棠树下,明黄身影的男子眼里一抹专注的情深,而神色清冷的女子漠然不语。景尧也不在意,总有办法,他会找回他的棠欢,他的温暖。
景尧兀自寻了杯盏,就着糕点饮了茶,别有深意地扫过青宛的脸,不饰粉黛,却清雅自然。
“是这样么?茶饮糕点的方式。”景尧笑着,早已清楚知悉她就着糕点饮茶的坏习惯。
青宛见状,果然神色微动,有些讶然。
“你从前……”
“皇上又何必如此呢?不过是年少时的念想,如今你又何必偏执?再者,无论从前的棠欢怎样天真烂漫,如今都只是恭顺温良的将军夫人青宛罢了,世事已逝,执着于从前岂不可笑?您是天子?如何不懂?”
青宛冷笑,最是无用的,便是从前幼稚可笑的棠欢了,只是,那时亦成了她心底最软的一段玉光阴吧。不然如今这般地可笑,比之昔日,又好几何呢?
“我以为你都忘记了,只是时间而已,存在的事情便是心口的朱砂,青宛如何?棠欢如何?你始终都是你,是朕唯一认可的皇后,是与朕执手天下之人!”景尧本是委屈之色,忽而起身负手而立,君王之威尽显。
是了,她的风华初成,他的默默相看;她的一颦一笑,他的心动非常。只是当时年少,只为天下权谋,而宁相,只为宁凰。
青宛神色平静,不知天子其意,只语气疏离:
“我乃战神沈展之妻,此生心系于他,情与于他,皇上金口玉言的赐婚,莫不是忘记了么?”
青宛起身,这才恭敬行礼,丝毫不见屈服之色。
“呵,是么?倒不知将你视作扳倒宁相的好棋子的沈展,对于一个‘罪臣之女,已死之人’,究竟情系几许呢?”
“赐死他们的,不是你么?”
青宛笑地悲凉,面上一派凄然。
景尧转过目光,只面色平静道:
“你且等着罢。”
说完,已是拂袖离去。
青宛望着一地的海棠,终是几不可察地叹息一声,坐下来敛了声色,开始就着精致的芙蓉糕饮茶。毕竟,这样的美景,很少见,不是不应该辜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