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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澄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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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澄王
好疼。
那种疼痛是钻心的,身体明明感到一种软绵绵的舒适,疼痛是来自哪里?我的眼睛被迫睁开,咬了牙不发出一丝奇怪的声音。
那根细长的银针在我的眼底慢慢的刺入我的食指。那是一直软绵绵的如丝的疼,一阵一阵的刺痛传入我的神经。
我咬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五指连心,不亚于指刑。
手指的本能地发抖,再看,那个手拿银针的中年男人,看见我睁大的双眼,急忙抽回手。
那根银针在我的食指上微微颤抖。
我意识逐渐清晰起来,四处守着两队婢女,那个中年男人穿着官袍。
我费劲的吸了一口气,一队婢女手里的授金紫印和诏书……除了这些,还有凤冠凤袍。
“皇后饶命!”中年男人陡然下跪。
太医?我蹙了蹙眉,见他额头冷汗涔涔。
我抬起右手,作了一个退下的手势。
那太医倒像是看不见似的,身子抖个不停。醒着也不过须臾,指尖疼得厉害,我伸出手,示意太医把针拔了,他颤巍巍像个老头似的,低头便拜∶“微臣……只是奉命行事,皇后封后大典在即,微臣不得已使用些手段。”
封后大典?我眼里蕴了一抹笑,不是选侍么?居然要使这样的手段……大概是等不及了罢?
我伸出右手,缓缓挪动到左手食指,捻住那银丝般的细针,缓缓从我的手指里抽出,这样的疼,尖锐而麻木,我只是淡笑着的。
几人见我的目光里多了惊惧,两位婢女熟练的为我更衣,我不语,只淡笑着,望着铜镜里削薄的身影,一身的华丽繁复,正红色的玉锦对襟霞帔,花纹繁华富丽,臂上挽了平素绡的披帛,裙角是九天鸣凤缕金,看着那张脸,却出奇的觉着碍眼。我勾起嘴角,镜中苍白的面孔,眼里携了一丝恶毒。
沈期不是要利用我,最后一点点的价值么。
身上的装束不算什么,头上的妆束更加繁琐,盘了一个鎏金髻,脑后正插了十六支嫩翡翠流春簪。额头发髻前嵌了一块红得滴血的血玉,两旁是缕金凤凰花佃。
眉角舒展开来,一顶凤冠饰满珠玉,在眼前丁玲作响。
凤冠底下那人,怕是此生最平静的时刻了。
我伸手摸着自己的喉咙,怕是……此生再也说不出话了罢。那太医是不明白的,不明白一个女子眼里的滔天的恨意,和放弃所有的决断。
我以为我有退路,沈期逼我至此。
那么,就,鱼死网破好了。
呵,多么可笑啊,我盯着手指那隐隐作痛的针眼,我有没有对他存了半分不忍的心思,他竟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迫不及待的将我从昏迷中强行弄醒。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啊,卫凤萧已死,为自己的痴心付出了代价。
他沈期,定然等着陈国完全姓沈,然后再一道圣旨赐死与我。这才会解了他心头恨,这才会让他快意恩仇。
我怎能让他如愿?
看着镜中被描绘的过分精致的脸,我眉眼弯弯,菱唇微翘。
“凤儿。”沈期面容清俊,对我轻轻地颔首,是从屏风后走来的,他伸出手环住我。
我微笑,眉眼间山明水净,很少有这样端庄而温婉的时候。他见我不语,只叹道∶“那日,朕受了熹妃的挑拨,这才下令诛杀桐儿。”
听到“桐儿”二字,我的心里狠狠的一颤,面上确是带笑的,温婉的平和,他见我的样子似乎很欢喜,急忙握住我的手,那双手令我感到十分反感,但我的眼角眉梢似乎都带着宽容的微笑。
他见这样的我,心里应是很快意罢?
于是,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假象愈发真了。
三月三日,封后大典。春雪初融,风寒呼啸。
一切如常,只是到了在百官面前与沈期一同颂先人祭词时,我迟迟不能开口,文武百官四处阒然。
沈期立在我的身旁,目光犀利如鹰,几乎要将我看穿似的。我口不能语,沈期到此,居然,还不明白吗?
退后一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支一支的拆下那十六支翡翠流春簪,揭下额头前的血玉。收了发髻中的玉横,一任乌丝如墨般倾泻下来。
然后,直挺挺的跪在沈期的面前。就如当初绝命时,还他的扣春华一般。
他面色铁青,咬牙道∶“你这是何意?”
我微笑,仍然跪着。
耳中已传来低声的窃窃私语∶“说是卫家长女多年之前就曾做出与他人苟且之事,因而被废了妃,就连先帝也不曾为她开脱,任由圣上处置,现下……怕是此妇心有悔意,脱簪待罪,不肯为皇室蒙羞。”
我做的,不过是脱簪待罪罢了。
放眼望去,卫家家臣、皇子、王爷都是面面相觑,澄王亦在其中,目光穿过了众人,直直的看着我,不忍、痛苦和怜惜的神色交织。
以前是小看了沈期,而今,他也小看了卫凤萧。
“臣弟启奏——”澄王卫子昔,不卑不亢,却是跪在地上。沈期铁青的脸此刻见此,却扬起一抹阴阳怪气的笑容道∶“何事启奏?”
卫子昔道∶“皇妹贤淑,自知痼疾,不能为圣上诞育龙子,日夜忧思,特脱簪请罪,望圣上明鉴其德,不予怪罪。”
沈期冷笑∶“你以为当何如?”
卫子昔俯首∶“以愚弟之见,不如将皇后娘娘教与臣弟与静临郡主一同在澄王府养病,姐妹之情却比在宫中与嫔妃相与要好些。”
原本他这话说得好,也免了许多难听言语,可沈期却是冷冷一笑,道∶“朕的皇后,何劳澄王费心,若是想见静临,就是使她在宫中住上一年半载又有何不可?”
卫子昔神色一紧,低头∶“臣弟愚妄。”
祭祀祖先原本甚是严谨,因我的不语,沈期伸手扶我,我低头,佯作未见,他躬下身子,道∶“我记得皇后似乎很宠爱一名叫枕玉的婢女?”
我身子一颤,枕玉。他在要挟我。
我抬头,说话无声,依稀看得出来我说的什么∶“臣妾有罪。”沈期双眸微眯,“皇后还想同朕玩笑么?”
“臣妾有罪。”又是无声的重复,我盯着他发怒的脸,平静的说着。
陆陆续续有大臣或王公提出质疑,沈期只含怒拂袖道∶“送皇后回松露殿。”
临走时,我回望着卫子昔,他立在人群中,神色很是紧张,我朝他颔首,他才松了手里的衣袖。
回到松露殿,再见的还是那位太医。见我总也是战战兢兢的样子,却又根本不听我半句言语。
见着他,我心里总是十分厌烦。
被那位太医治的久了,晓得他姓江,良药苦药我总是吃的,并无见效,反倒是嗓子日益破败。
一日,江太医复诊,屋子里寒冷阴凉,他亦是磕磕绊绊的,这松露殿,竟比南苑凄凉。
枕玉一直没有回来,但我知道,她……她一定,不会在澄王府,不然不可能不会想法子知会我。
松露殿少人烟,沈期多日不曾踏足,我被囚禁于此,只是想知道……我的枕玉近况。
江太医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在一方素帕上为我诊脉,我扣了扣桌沿,他惊惧的瞧着我,看着我的口型,俯身便拜∶“臣愚钝!”
我不语,抽出一张巴掌大的纸条,似笑非笑的望着他。江太医见纸条上写着∶请圣上驾于松露殿。
“臣……臣驽钝!”一模一样的话语,神色却是怕了。
是么?
我拈杯温婉一笑。
我卫凤萧什么都没有,就只有贱命一条,当不敢用我这命,去拚你的命?
左手执了放在架上的瓷杯,右手开始解衣带,脸上的笑容很是深邃,江太医见此,立马懂了我的意思,脸上悲痛欲绝,似乎要了他的命一般。
懂了?很好,我颔首,就着烛台烧了那纸条。
江太医走后,我日益觉得胸闷,总觉得呼吸不过来。但再见枕玉时,竟然以一种如此惨烈而痛苦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