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硕鼠.五 ...
-
13
莉莉安挣脱乌檀的怀抱，抬眼望见白沉璧。她兴奋的招呼尚未及出口，门内暗影中缓步走出的人影叫她呼吸窒住。
“莉莉……”时江被她扑了个满怀，眉头蹙起。欲推开她的手僵着，最终却落到了小修女沾满草叶、浸透汗水的、脏兮兮的背上。
一旁的结城谦也脖颈处抵着利箭，容色却并不惊慌。他敛着眉目瞥过最后出现的支裘，挂起他一贯的讥讽笑容，对白沉璧低声道:“阁下是白沉璧教授吧？的确是光风霁月——又何必与那群低劣的蝼蚁同路？”
手下不知道白沉璧，他从插手这个案子以来搜得的情报倒是有所了解，对身形长相稍加分析便对上了号。
白沉璧心理暗骂这角度他连自己的脸都看不见，脱口就是光风霁月，说的跟真的似的。
几分钟前，一群小型啮齿动物在白沉璧帮助下放出了关在后屋的时江与支裘。白沉璧串起前因后果，只觉得搞走私的仓鼠、拐带同学的结城小姐、胆大妄为的结城少爷……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当然，和前两个比起来，视人命如草芥的结城谦也更让他反感，尤其他的手下还打伤了寄北。
他不想再回答这个人的话，手上按的更紧了，箭头在谦也脖颈上刺出红色浅口。
支裘身上挂满了大大小小十来只啮齿动物，本正挨个哄慰，闻言撇嘴，回身一拳砸上谦也的脸。力度大的挟住他的白沉璧险些脱手。
“还给你啦。”
支裘说罢，笑着招呼黑白兔，准备撤离。
然而一转身，内院大门处立起黑洞洞的枪口。
李警长披着他的大披风，手中唐刀正指着他，刀光晃眼。
“放下武器，停止顽抗！……啊，我看到你了。小松鼠！别藏啦！”
趴在支裘乱糟糟头发里的小小间谍闻言一抖，怯生生地用尾巴把自己裹得更紧。
“至于你们……”警长沉沉的目光划过黑白兔与支裘，语气渐肃。
“劫狱的，越狱的，非法持枪械斗的，一个都别想逃！”
警长盘算的很准，时间紧急，沙罗必定来不及绘阵，乌檀与支裘杀伤力虽高，己方人数优势明显又有备而来；谦也已被白沉璧制住，不足为虑。
支裘面色阴沉，沉默一阵挥手挡住欲偷袭的乌檀。
“李无疆，来谈个条件如何？”
“你以为你手里还有什么筹码吗？”
“嗤……我猜你还没找到我走私的证据吧？这次能关我多久？”
警长听了这话挑起眉头:“你出来一次我总能有理由抓你一次，我在这一天，你就别想……”
“那小于呢？你能呆在他旁边一辈子？”支裘嗤道。
李无疆不再说话，眼中划过厉色。
“你只要把我这些兄弟都放了，答应我去办最后一件事，我发誓，以后绝不在你地盘犯事，也不动于怀斐一根寒毛。”
“……你想做什么？”
整个院内的注意力都在警长与支裘身上，白沉璧忽而感到手下按着的人有所动作。
他威胁地捏紧谦也的胳膊，却听谦也笑了声。
“教授你……”是时江的声音。
他感到手中一空。
白沉璧吃惊地见谦也如同瞬间变成灵体一般无法触碰，更别提束缚。他转身，几乎贴着白沉璧的脸，阴冷又甜腻地笑说:“少爷我记住你了。下次……一定……杀”
白沉璧挥手以箭刺去，灵体散作星尘。箭支在其中划破什么东西，他细看，是破碎的纸人。
……淦！
安夫人是个极富风情的意大利美人，身材修长，踩上高跟鞋后足以睥睨大半个蜀山大学。当然也包括天玑子。
天玑子他，不是很擅长招架学生家长。
他被焦急又气势汹汹的安夫人问得满脑门汗，接到白沉璧消息解释了半天才说清楚。总之结果就是他们一行人来到现场时，一切基本尘埃落定。
寄北已经由医护人员处理好伤口，正因药效瘫在一边昏昏欲睡，怀里搂着酣睡的松鼠、仓鼠、兔子。支裘等危险份子已经被押解至警局。
白沉璧和没什么事的陆积云忙着帮警察清理莉莉安暴力拆卸留下的残垣断瓦——里面埋了几个人，好在都是修真界人士，并无生命危险。
安夫人一眼扫过去，厅堂、庭院皆无女儿身影。她随手拉住一个人:“您好，请问您知道莉莉安……？”
白沉璧略有吃惊地回头，听到有点耳熟的优雅女声和“莉莉安”三个字立刻反应过来。
他怀着愧疚局促开口:“是安太太对吗？抱歉我们没做好学生安保工作，让您担心了！莉莉安同学没受伤，不过灵力透支，现在喝了点速冲剂，在内院休息。”
他说着左右张望片刻，呼道:“大白，把这个医药箱递过去！”
大白应声过来取走东西。白沉璧则带着安夫人去往内院。
内院的破坏不那么厉害。正午的阳光直射天井，空气燥热，隐约还有蝉声。
莉莉安撕掉大半厚重闷热的裙摆，扯去头巾，被汗水渍的一绺一绺的发丝耷拉在脸侧。
时江的形象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浓妆被汗晕成烟熏状，精致的姬袖沾满泥沙。
两人狼狈不堪地蹲坐在阴凉处，各自啃食着警方友情提供的冰糕以慰肚饥。之前弥散二者之间的别扭气氛却消散不少。
时江乜斜着眼睛道:“你不怕空腹吃冰伤肠胃吗？我记得你以前老不让我这样。”
提到从前，她语气有些不自在。
莉莉安飞快地瞟了时江一眼，踟蹰道:“啊……这不是，非常时期嘛。”
刚刚时江递给她，她下意识就接了。
时江埋着头嗤笑一声，仿佛被这句一点都不好笑的话娱乐到了。
“你还是这样啊，一点脾气都没有，说话温温吞吞的糊弄人。”
屁咧，她肯定没看到自己刚刚对结城谦也的阵势。
莉莉安在心里不满地嘟囔，面上依旧软乎乎地笑着，抬头却发现时江三下五除二啃完了冰糕，正起身向外走去。
她怔愣发问:“你去哪呀？”
时江逆光的背影停住了，她回头，莉莉安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回去收拾东西，回本家。”
莉莉安噌得跳起来。
“你……为什么啊？”
“我没完成任务，结城谦也也没。他肯定要跟父亲添油加醋，我要早点回去亲自请罪。”
“罪？你有什么罪？你们家做的事本来就……”
莉莉安被时江冷冽的眸光盯住，后半句话不自觉咽回嗓子。
“本来就什么？”
时江笑起来，一步步靠近她。
“龌龊？卑劣？残忍？所以呢？我本来就是结城家养大的人，当然是作结城的走狗咯！有问题吗？”
时江漂亮的眼睛死死与她对视。两人的距离进得莉莉安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体。莉莉安想开口说什么，被那双微红的眸子震住。
“你不是一直这么想的吗？觉得我功利，觉得我偏激，觉得我三观有问题——你来‘帮’我的时候是不是也怀着你那种愚蠢的‘救赎迷途羔羊’的圣母思想呀？”
时江一股憋屈像找到了宣泄口般爆发出来。
她泄愤一样用力挥袖指向外间:“那群恶心的啮齿动物活的好好的，我的罪恶目的没有达到，你很开心吧？”
你这样在温暖正直的家庭长大的人，站在道德制高点的人，当然可以对我行不义之事换取利益表示不齿了。
时江想起被本家视为奴仆的母亲，看自己像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的父亲，几乎与己不共戴天的异母哥哥。愤怒和委屈让她颤抖着唇，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她透过朦胧的泪眼看见莉莉安的表情，吃惊、不解、受伤，令人不快。
于是时江不再看她，扭头踩着重重的脚步离去。
内院门口她撞上了白沉璧与安夫人，后者冷漠厌恶地望着她。
时江面无表情，泪水在花了妆的脸上冲出滑稽的痕迹。她只是在路过他们时同样冷漠、轻蔑地瞥过安夫人。
与安夫人一起听了墙角的白沉璧不知该说什么，尴尬地立在那里。
当晚，在蜀大人文院的会议厅里，安夫人与天玑子等几个校内高层协商后作出的处罚决定是扣白沉璧半个月工资。
“……”白沉璧沉痛地接受了这个处罚。
不过安夫人出于这件事更多是自己女儿和结城的人作的，没有要求更多，还主动承担了一些后续处理费。
之后，结城家也发了短函致歉，并几万赔偿金（出于结城谦也的行为），但人都没有来一个。时江自那日便回去了。
“听说警局关着的人也被找人带回去了……啧啧啧，到底是世界前几的灵石供应商，真嚣张……”小陆刷着论坛，愤愤不已。
“这就是世道嘛……我们这种小老百姓……”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的李还真懒散地回应着陆积云，边说边打哈欠，打到一半想起另一个室友。
“哦对了，寄北你也受伤了，没找学校要损失费吗？可以碰一大笔诶！”
寄北坐在窗台上，垂目看着自己没受伤的那只手，掌心那里有一块极小的空间像热气蒸腾一般微微扭曲，偶尔有似火又幽蓝的星点炸出。
被李还真这句话一打岔，寄北分神的功夫，空间便恢复正常。
“我没跟家里说。”
他心烦意乱地甩甩手，看着窗外葱茏绿意，满脑子都是几次危险时白沉璧惨白的脸。
不知怎么的，他一认识这人就觉得他应该是长长久久地处于一个高高在上的从容状态，露出那种难看的脸色实在让人……不舒服。
要是他更厉害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硕鼠.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