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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北国玉兰 “皇上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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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北国玉兰
“皇上不可!”齐苏罗猛力站起,和平日的静若寒冰比起来颇为失态。
众人将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
“母后。”太子唤一声。
雍容华贵的皇后将探究视线从齐苏罗身上转移给无豫,摆出慈爱的笑容:“这就是太子一直寻找的女子?”
“正是。”太子坚定拉起她的手。
无豫摇头给太子一个乞求的眼神。
太子神情认真,捏紧她的手。给她一个坚持的眼神。
齐苏罗拿警告的眼神投给无豫。
须臾间,三人眉来眼去交换了数种心情。
皇帝深沉地问:“齐爱卿,为何不可?”
齐苏罗沉吟道,“仅凭沈大人一面之词就断定吾妹乃大人之女,有失草率。吾妹虽长于相府,但缺乏管教,德品堪堪,恐辱没皇家之威严。请皇上三思。”
太子道:“皇上,若无此女,儿臣当日便已……皇上当是知晓儿臣心思的。”
皇帝良久才开口道,“今日殿堂之上事出突然,容后再议罢。”
主事太监立即吩咐摆晚宴。
席间恢复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其乐融融。插曲一带而过。
无豫心思不属,腹中饥饿。好容易熬到皇帝歇息,众人略带薄醺谈笑间离场。公主中场就跑得没了影子。踌躇间,左腕被扣住,正待挣脱,右手又让温热的手掌拉住。齐苏罗和太子一侧一个,都无视对方存在,只看着她。
陆议潮喊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跑掉。
苦笑,无豫嗫嚅道:“那个,小人可否与太子殿下交谈几句?”
左边力道甩开。无豫悄悄把右手滑出,掌心冰冷濡湿,已然出汗。齐苏罗走在当先,无豫不敢与太子并肩,退后半步随在身侧。
“你这又是何苦?”无豫声音几不可闻,只把头盯着青石路面,像是怕踢着石头绊脚,走得小心翼翼。
“吃了馒头,答应过给你买包子。”声音不大却能清楚传到十步开外。
“你明知我是有夫君的!我如何能与你……”前方人脚步一滞。
“让他休了你。”
“婚姻岂是儿戏?你要是真怜悯我……”
“怜悯?”他的声音很清澈,“你忘记你是女侠了吗?你忘记你说要考虑嫁给我了吗?”
一时间想起她的江湖往事,无豫有点好笑,伸手就要拍他肩膀,才发现高度不对。他早已是她身后小小跟屁虫。手就停在夜色里。讪讪地。
这只隔了空气的手将他凝固在夜色中,只有脸庞上挣扎着的悲伤像蝶蛹要破茧而出。
最后,还是将嘴角弯起,笑道,“江湖侠女都一诺九鼎的!最起码,你要考虑一下再答复我。”
朝前方招呼一声:“将军!噢,不对,驸马爷,晚安!”大步独自离去。
无豫垂头疾走,越过齐苏罗。
齐苏罗从背后一把抓住,揽着肩,下意识摸到眼眶,却发现干干的没有眼泪。
“恭喜。”低低的热度从嘴里呵到他掌心,“你好好待她。”
“阿难,我……”
无豫转身凝视他的眼睛,没有悲喜,“我本名叫无豫,毫不犹豫的豫。你我都不是拖泥带水的人!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痛得够多,身心俱残,何不放彼此一条生路?
阿难在楚国的日子,过得和自己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楚昭一定很忙。忙得几乎忘记阿难的存在。
阿难觉得自己在被遗忘的角落里恣意生活着,除了对齐苏罗的思念与日俱增外,这里比相府更加自由,天地广阔。
第一次在北国过冬天,别院的炭火烧得很旺。铜盆里的木炭噼啪做响,烤出满室梨花木的甘香。
小丫头馨香每天早上都给她的梅瓶中插入新摘的寒梅,小小黄花生命力惊人地顶着积雪,芬芳沁入心脾。
厨房送上的是最地道的江南点心。梅花糕、海棠糕、小笼蟹粉汤包、生煎馒头,比相府做的更加精致可口。
阿难可以自由出入,随意去街上闲逛、买小玩意、喝茶听书、吃饭看戏。唯一的烦恼就是样子生得太特别,第一次出门发现看她的人比看戏耍的人还多,差点被人围观,幸好轻功了得。阿难半个时辰就逃也似的奔回院中。
后来出门就学了乖,和馨香俩人乱七八糟地倒腾一番,穿上男装,包住头发,脸弄得或黄或黑,再大摇大摆出去。
阿难空闲时翻出锦盒中银票,一张一张加起来,数到一半就乱了,重新加,又乱。算了,反正她的银子数不清,够买,嗯,京城所有食铺的全部馒头还多。有她自己赚的,也有楚昭给的。还不算数不清的珠钗环佩,珍珠玛瑙,凤锦玉带,源源不断的有人送过来。
这使得阿难在楚京的拥护者比小江湖上的还多。逛到街上,兴之所致,扶老妇去医馆看病,帮人垫点诊金,给乞儿几个馒头,收留几只流浪猫。然后,用女侠的口吻笑道,“不用客气,我可是侠女啊!侠女!”咯咯笑开,梨涡绽在脸颊上,让人眩目。
好奇的时候,偷偷去妓院看老鸨教育姑娘。待人发现,纵身跳下墙头飞奔而去。
屋里挂的字皆出自楚昭之手,“飞鸿飞落红尘中,浮云伴我来纵横。”字体潇洒不羁,豪气干云,深得无豫喜爱,日日临习,一月下来已有五分相似。还有一幅端丽妩媚,雍容华贵的牡丹图,左下题“富贵风流拔等伦,百花低首拜芳尘”,落款是“无痕”。无痕,无痕,阿难轻轻念。
从南来的商客中陆续打听到南国的形势,知齐苏罗大胜而归,御赐定西大将军,掌虎符,心中说不出悲喜。只是想,齐哥哥回来找不到她,会怎样,会不会想她,会不会伤心。
只要闲下来,齐苏罗的笑脸就浮到眼前,那么漂亮俊朗,美得让少女心碎。阿难夜夜枕着这张笑脸入睡。梦中含着笑。
隐隐不安的,是楚昭的心思。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春天就这么来了。
楚昭背着身子看院内锦池鲤鱼,听到脚步声转过身,露出舒心的笑容:“我的女侠回来啦!”
阿难也笑,还是有一丝提防不经意流露出来。
“走吧,带你去玩!”
阿难与楚昭共乘一骑,驰骋在春芳和煦的官道上。来往商队乡民都惊异于二人的天人之姿,无不目送。楚昭的一行随从做青衣紧身佩剑打扮,跟随在十数丈开外,目不斜视。以阿难的女侠眼光看来,个个都是江湖高手。
行至无人之处,忽觉头上一阵放松,发簪掉下,楚昭自后面低低的笑,气息呵在她雪白后颈上,痒痒麻麻。阿难一下脸通红。
楚昭牢牢圈着阿难,将头埋入她发间,姿势太过暧昧。她下意识一推,踩着马镫借力跃起。他猝不及防,被衣襟带起,待众人听到声音,已经结实地摔到地上,屁股着地,姿势狼狈。
“大胆!”“护驾!”阿难还没意识过来,就掉到地上,脖子上架了三把明晃晃的剑。
“退下,谁让你们过来的!”楚昭怒喝,扶起阿难,拿丝绢擦去阿难脖子上的血珠。
阿难张了半天嘴,才嗫嚅道,“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楚昭自嘲地笑笑,二十年来并未吃过这样的亏,只道:“我竟忘了你是会功夫的女侠了!”说完,和阿难一起哈哈大笑。两人重新上马驰骋。
风吹起阿难的长发,在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中飞扬。
碧柘寺位于京西十里外,三进格局。中间一路是佛殿,依次走来有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观音寺。东路是皇室行宫,西路为散落的径院厢房。佛殿庄严肃穆,殿角铜铃在微风吹拂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殿外千年玉兰古树绽放朵朵白莲,花瓣四展,白光灼灼,白如玉,香似兰。
一片绿意盎然中的白色花朵,气质卓群,迎风摇曳,花瓣零零飘落,宛若天女散花。树下人静静凝望着她,充满爱怜。仿佛越过前世今生那般的望着她。
在我前世的时候,一定做过好事,因为此时此刻,你就站在那里爱着我。可是,我没有办法给你我的身心。因为他们早就给了别人。你会失望吗?你会对我失望的吧。
美丽的玉兰绽放在树梢,只是为了,给春风,报恩。刹那芳华之后,终究回归土里,碾落成泥。
突然脸色苍白起来,终归,要等落到尘土,再不能与齐苏罗见面。任他是盖世大英雄,天下美男子。他再不是,她的他。
从离开的那一天,他们就错过了。
阿难在明媚春风里,对着阳光,放声痛哭。
无边黑暗,梦中连一丝光都没有。
低低叹息。
温热的手掌温柔的抚摸。
那么轻柔,那么疼爱,那么心痛。
长长手指滑过她的发丝,细细将纠缠的卷发理开。
听见有人用尽力气在耳边喊:“阿难,你回来,你快回来!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啊!阿难!”
阿难低低呓语,“……苏罗,是你吗?……回去……”
抚摸戛然而止。
睁开眼睛,仍然是一片黑暗。厚厚帘子隔着星月,比梦中还要黑暗。
傍晚独坐二楼包厢看戏,热热闹闹的武戏散场,男主角抱拳致意,王公大贾纷纷叫好,抛下银子。男人有妖媚的笑,凤眼斜过角落的弹曲女子,径自上楼,走进包厢。
隔壁传来调笑声,轻佻浪语。
弹曲小女子在角落低低哭泣。唤她上来。她的故事只不过是尘世里千千万万小人物每天都在上演的悲欢离合的一幕,没有任何特别。拨弄琵琶,一支琵琶语忧伤地滑过阿难心底。
……
欢笑声,已成了昨日的回忆。
素手弄琵琶,琵琶清脆响叮咚叮咚。
分明眼里有泪,有泪滴,人间何事长离别。
分明有泪,有泪滴,人间无处寄相思。
……
一颗种子埋进心里,当温度、湿度、土壤都具备,总有一天就会生根发芽,总有一天就会疯长出一棵叫心事的大树。
阿难迷上弹琵琶,日日夜夜苦练。
琵琶指法繁复,轮指,弹挑,按指,推拉……几天下来,手指磨破皮,渗出血珠,挤出来是一颗一颗的红色眼泪。还没等弹到“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时候,她的十根手指头已经包得像粽子。
“哎哟!”阿难大叫一声。馨香急急奔过来,“小姐,小姐!”阿难举起手,无奈笑道,“没事,手扎了!”抬头看见楚昭穿过长廊走过来。
“让我看看!”楚昭把阿难藏在身后的手拿出来,倒吸口气,怒道,“怎么把手弄成这样!自个也不会心疼!”拿了受伤的中指放进嘴里吮吸。
阿难心颤一下,“疼!”,眼睛水汪汪地望着楚昭。楚昭叹口气,拥阿难在怀里,“你这孩子,做出可怜样,专门来治我!”阿难闭上眼睛,一幅乖巧的样子。
馨香送上红艳艳的荔枝过来。退下。阿难奇道:“这才四月,怎么竟有荔枝?”楚昭笑笑,“赏给你的,吃就行了,问这么多干嘛!”
撕开皮剥出雪白的肉,喂到楚昭嘴里,笑道,“如何?甜不甜?酸的我就不吃了!”楚昭揽过阿难,对上唇瓣,把嘴里的荔枝肉用舌头顶进阿难嘴里,搅动她的舌齿,“如何?甜不甜?”
讪讪地半推,嘴里丝丝甜却不入心。“对了,我给你弹曲子可好,新学的!”阿难挣脱怀抱卖弄地举起琵琶,抱坐下来拨弄弦音。
时断时续的调子,楚昭却听懂了,脸上线条慢慢严峻。末了,说道,“以后不要学了。”扔下阿难走了。
又得罪大老板了。阿难吐下舌头,乖乖停下。每次得罪楚大老爷人家都会直直走掉,十数天才能想起她来。
片刻,馨香带来个白胡子老头,坚持要给阿难诊脉,说一堆听不懂的话,还拿了一盒异香扑鼻的褐色药膏。阿难试了试,擦在手上清清凉凉。
黑暗中睁大眼睛,一个黑暗的影子立在身前。是梦吗?阿难掐一下手腕,“啊!”尖叫出声音。
影子嘿嘿阴笑半天,才用轻浮的语调慢吞吞说,“别喊了。我能进来自然把外面的人都搞定了。”慢步凑近,用犀利的眼睛扫射片刻,“原来是个大美人。”
不是梦。阿难一跃而起,袖中匕首直直插过去,距离太近,男人猝不及防,刀架上脖子。
“你是谁?”阿难拿出凶狠的语调问道。
“半夜入闺房,自然是想采花啦?啧啧,我可真是撞大运了,便是皇帝也无福消受这样的大美人啊!哈哈哈!”
脖子上刀收紧,“你,你敢无礼,本女侠要了你的命!”
“女侠饶命,我好怕!哈哈哈!”男人还是可恶的声音。
阿难不知如何是好,正踌躇要不要杀他。身子一僵,被反手点了穴道。“嘻嘻,三角猫女侠,失礼失礼!”
阿难动态不得,黑衣男人的爪子就要抓上脸,动动喉咙,发现还有声音,脱口道,“你敢动我?你知我家老爷是谁吗?”
“哦?”男人显然十分感兴趣,继续用可恶的声音在她脸边嗅道,“说出来听听。”
“是,是……”颤音苍白无力,在黑暗中显得空洞。
“是我。”楚昭沉稳的嗓音,让阿难心中一松。
几个拿火把的侍卫冲进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一人掌好灯。室内忽然明亮。楚昭进来,挥手,几人应声退出。
“放开她吧。”不慌不忙,带点怒气。
那人大笑起来,好半天才说,“失礼失礼太失礼了!原来是皇……哦,楚大爷!哈哈哈……我说刚才路过,惊诧何人能让这么多大内高手在此守院……哈哈……还挂着我的牡丹图……当然只有你了。”
“金屋藏娇!楚大爷你好逸致啊!啧啧。”
楚昭笑道,“上官,催你进京,总推三阻四。我说你因何那么乐不思蜀,原来学会入女子闺房了!”
“非也非也。”只见黑衣白面的上官眉色如黛,像浓墨山水画。上官正色,轻咳一声,说道,“凑巧而已。好奇而已。不想真的是楚爷你。明日正式去见你罢。”说完,拍拍阿难,走出房间。
阿难赤足着中衣立在房中,长发洒满全身,脸色苍白,眼圈发红,犹自发呆。楚昭摸摸黑发,扶她躺下。握着她的手。
“要,要真是采花贼……我……”阿难半天才吐出声音,“那我也只好咬舌自尽了。”
楚昭身子一震,凝视阿难,“为何?”
“我,我……毕竟,现在……是,是你的人。”
合衣躺在外侧,抱着她,轻轻说道,“傻孩子没事了,睡吧。我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