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去会怎样》夜之七章

8、一滴眼泪 狩猎有少量

　　狩猎有少量女眷和大量皇宫贵族日常用品随行。声势浩大的马队后面是更为浩荡的銮舆马车。
　　无豫着随侍小厮装束，被塞进一辆空马车中。车外几个侍从跟得紧紧的。她早过了好奇宝宝年龄，身体又弱，在马车颠簸中只闭目养神，浑然不管外间世事。
　　两天后被安排到一处行宫。大概是雁洄山麓里面吧，因为行了很长一段山路方到。
　　女眷纷纷下车，丫头忙着收拾各自带来的物什，混乱中她低头，齐苏罗却大摇大摆拉她进一间屋子。远处有爽朗开心的笑声传来，依稀是九公主。想来她不会错过这么个热闹场景。无豫扯扯嘴。
　　嘈杂很久之后终于安静，大约是狩猎队出发了。无豫想透口气，刚推开窗就可见红衣九公主和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在众多女人簇拥中远远走来，雍容女人已经看到她。
　　无豫在宫中待过，看外衣花纹便知她身份非凡。只得出门跪下请安。
　　“你是哪儿的？”女人停在跟前，音带犹疑。
　　她迟疑不敢抬头。
　　九公主看她头巾包裹法就知道是齐苏罗义妹，当下抢着说道，“母后，他便是苏罗哥哥的侍从小三。小三，你家将军又让你帮他守那些宝贝啦？父皇明晚要宴赏用的，你可得当心些。”
　　无豫恭敬低着头答是。
　　脚步声走远。九公主兴奋的声音还在说：“真的吗，今晚下棋时……”
　　无豫缩回房间再不敢乱走。天渐渐黑下来。周围静悄悄一片。她想起今夜会发病，齐苏罗不知何时才回来。就打算出去碰下运气。
　　无豫不知行宫格局，猜测着厨房会在哪个方向，摸索前进。半个时辰之后，发现每个院子格局都一样，转来转去没找到厨房，已然迷路。转过几个弯，前方是个山坳。无豫走到山坳间，抬眼看到繁星漫天，山间空气清爽，远处离湖小得只余一滴眼泪，心静下来，默默出神。
　　一席银狐麾裘搭上肩头，回头看到一双比寒星还要闪亮的星眸。
　　无豫点点头，无奈地说：“我迷路了，你可否找人将我送回去。”
　　太子轻带不悦，“你是女孩子，怎和他住一起？”
　　无豫轻笑一声，梨涡浅浅，“我是他的侍从，当然要在他房间里侍候。”
　　太子拉起她的手，“走吧，他今夜和皇上对弈，说不定整晚呢。我带你去一个僻静处所休息。”
　　无豫待反驳，太子不由分说拉她就跑。
　　行宫深处，一片竹林里面，有一个小小精致的竹舍，雅秀清逸，一应用品俱全。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无豫进去，深深喜欢。
　　“如何？”太子挂点顽皮的得意，“这地方最为僻静，这几日你可在此歇息，我命人来侍候着。”
　　无豫正待称谢，心痛如绞，密密的汗珠渗出额头，捂住心就要倒下。
　　太子忙扶她上床，掏出巾子给她擦汗。无豫蜷曲着，顷刻间头巾湿透。几把扯下头巾，无豫顾不上阻止，只捂住胸口，闭上眼睛。
　　他顿一下，迅速为她盖好被，就要出去。
　　她忙喊，“不，不要叫太医……”
　　他停步。
　　“老毛病，你给我找点酒吧……不要，不要告诉他。”
　　迷糊间，酒味传入鼻端。无豫大口喝下一碗，复躺下，只闭着眼睛。
　　他寒星般清冽的眼灼出痛光，烧得无豫更加紧闭双眸，长睫扇子一样覆在她脸上。
　　一遍一遍擦她头上的汗，手捏着她的手，“你知道吗？我从来不吃馒头，只有你的馒头……你走了我还买好多的包子……”话一直没停，想要转移无豫的注意力。无豫却听不清。
　　过一阵，酒精促使心跳加快，神经麻痹，无豫吐口气，清醒。
　　挣扎着起来，又喝一碗酒。酒呛入喉，辣得流下眼泪。无豫伸手拭泪。
　　他抓住她的手，眼睛盯着她手腕，又将袖口卷上，脸上就像冰山一样寒冷起来。
　　无豫不忍，喘气笑道，“你该知道我现在有多见不得人了吧？呵呵，我都不好意思让你看到。看，破坏我在你心目中的女侠形象了吧？”
　　他的眼睛停在她头上，手腕紧紧扎着她的五彩头巾，就要勒进血管里。
　　记忆中的美丽少女，她长至脚踝的卷发总在跑起来的时候到处飞扬，一直扎到他心深处生根发芽。她无忧无虑的笑容是世间最毒最毒又最甜蜜的毒药。
　　月光投在他雕塑般的脸上，水一样的悲伤从他脸上流淌到她身上，直叫心裂成碎片。无豫不再说话。
　　他喃喃地说，“……我一直以为他可以照顾好你。”
　　无豫又半失去意识，蜷缩成一团。他半抱着她，轻柔地安抚。
　　这般的痛啊，怎能忍了一遍又一遍，怎能还咬牙活着，连眼泪都不敢流下来。只怕一瞬间的懦弱就让她永堕黑暗。
　　他的眼角渗出一滴珍珠般的眼泪。硬生生要留在她心里。
　　无豫用手抚他的脸，小声说，“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把我埋了？”
　　“我会和你同眠土中。”
　　无豫闭上眼。对不起，我僭越了。你不能，你一定要幸福才好啊。
　　朦胧中齐苏罗焦急声音传来。太子平静说道，“她生病了。”

　　昏睡两天之后，公主唤醒她。
　　“今日太子哥哥和苏罗哥哥各猎一头黑熊，皇上要赏呢。你跟我去看黑熊吧。我都找姐姐两日了。太子哥哥把你藏得还真是好，他不说我都忘记这个竹舍了。”
　　丫头进来送药。
　　“昨日太医开的，太子殿下吩咐小姐醒来请将药服下。”
　　无豫抚下头，头巾裹得很好。她摇头道，“我病未愈，不能受风。”
　　“公主，不好了，不好了，齐将军受伤了！”公主贴身丫鬟琳儿气喘嘘嘘冲进来，跑得面红耳赤。
　　“怎么回事？”公主大急。
　　“奴，奴婢不知，只听说此事便急急寻公主来。”
　　公主等无豫换上丫头送来的白袍，不由分说拉着便走。
　　待到金壁辉煌的行宫殿上，一众人对坐饮酒。齐苏罗坐皇帝、太子右首，神色如常。公主拉着她冲到齐苏罗身旁，急道，“齐将军受伤了吗？”
　　皇帝对众官笑道，“九丫头都被宠得无法无天了。”众人一阵欢快的笑声，公主方觉过来，拉着无豫跪拜皇帝。
　　皇帝摆摆手，“罢了，起来吧。女大不中留。”
　　齐苏罗见公主拉着无豫，脸色不霁。公主似无觉察，拉了无豫在她身边站着。
　　美人都有气场。无豫的美，就算看不真切，也能让敏感的喜色之人闻到。
　　众人慢慢将注意力转移到无豫身上，有人窃窃私语。皇帝因未正眼瞧她，并未觉察，只与身旁皇后说笑。
　　无豫感觉到左边有道目光一直看着她，比其余的都要热切。
　　齐苏罗已经不悦哼出声音。
　　礼部侍郎沈崇。齐苏罗心中计较，此人年近四十，为人正派，与太子母舅深交，极其忠于太子，非贪色之徒。皱眉。
　　沈崇已经站起来，走到无豫身边，与无豫只离了一尺的距离。
　　“大胆！”齐苏罗喝出声。沈崇已经跪倒在皇帝身旁。
　　“皇上，请恕微臣失仪。”
　　“哦？”皇帝看到无豫，微带疑色。
　　“臣斗胆想问公主殿下身旁之人几个问题。”
　　皇帝道：“朕早说过今日众卿同乐，不必拘礼。沈卿家但讲无妨。”
　　沈崇对无豫道：“敢问这位小姐府上是？”
　　公主抢到：“她是我朋友，带过来玩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崇续问道：“小姐左耳垂后可有一颗痣？”
　　无豫摸不着头脑，只得点点头。
　　沈崇又问：“斗胆敢问小姐是否右脚心有梅型胎记？胸口正中有红痣？”
　　无豫心下尴尬，碍于皇帝在上，只得点头。
　　“皇上，”沈崇已经在众人一头雾水中激动地跪下，“求皇上明鉴。十数年前下官小女在街头遗失，苦寻不着。妻思女心切三年前亡故。终前唯一心愿便是找到小女。”
　　他丢女之事朝中尽知。
　　“蒙皇帝鸿福浩恩，下官得见……”沈崇已经老泪纵横，哽咽无声。半晌才道，“此女与亡妻颇为神似，心中犹疑，故而下问。不想，不想……竟真的是……”
　　“你，你……”无豫惊住，“仅凭这些如何证明我是……”
　　沈崇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问道：“姑娘可有玉佩？”
　　无豫摇头，公主已高高举起她衣角丝绦上的玉佩。
　　宦官拿过，递与皇帝。
　　两块玉合在一起是完整的圆，发出盈润的光。珠联璧合的一对。
　　沈崇道，“此佩确系小女所有。下官一子一女，各执一块。”
　　“求皇上明鉴。”沈崇磕头。
　　场中众人皆惊。
　　无豫摇头。她已在父母坟前拜过。如何又出来一个父亲，玉佩非她之物。这个人，是何居心？
　　无豫跪下。
　　皇帝发问：“你是哪家府上的，父母是谁？”
　　齐苏罗站出来：“皇上，民女齐阿难，乃我父齐桓养女。”
　　“哦，”皇帝与皇后对视一眼，呵呵一笑，“倒从未闻得齐相有一养女。”
　　齐苏罗答：“此子系忠义夫人抱回。夫人故去，来历不得而知。”
　　皇后缓缓说道：“忠义夫人一向仁慈甘心，许是街头拾得，带回府中收养。”
　　沈崇倒头如蒜：“皇后圣明。必是如此。”
　　“好。”皇帝笑道，“父女相认，今日倒成全一宗美事。可惜齐相未随行。要知此幸事想必也欣慰非常。”
　　无豫还待否认，众官附和声四起。有人开始喊“吾皇万岁”。
　　齐苏罗愈加皱眉，想到这么些年，自己竟未曾仔细追查过她的身世。
　　看她的神情，毫无惊喜犹疑之色，只是摇头，许是知晓身世。
　　太子疾步上前，拉住无豫的手，喜道：“父皇母后，孩儿常提起，当年救我于落水之中的便是此女子。”
　　跪下：“求皇上赐沈氏女子为太子妃。”
　　啪，酒杯落地声。
　　齐苏罗身体剧震。
　　无豫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