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去会怎样》夜之七章

6、落水缘 离湖畔野鸭

　　离湖畔野鸭成群，鸳鸯成双。
　　南岸有一块矗立于水面上的光洁平整丈余宽大礁石。
　　无豫辞别太子，独自在礁石上坐着，遥望北方。湖畔寒风透骨凉。
　　如果楚昭知道她从他的皇后墓中爬出来，会不会暴跳如雷立即跑过来再把她塞回去。
　　她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遥远的北国楚京。
　　宁才人进宫数日就贵为妃嫔，专宠后宫。她理所当然认为是自己生得美的缘故。此时正巧笑倩兮地对着皇帝撒娇。楚昭半醉中只盯着她的浅笑梨涡。
　　第一次见无豫，那时还是小阿难，是八年前。南国离湖畔礁石上。
　　明媚春光中，楚昭竹笠青衣端坐礁石上闭目钓鱼。
　　粉衣少女挟一阵风过来，坐到距他身边三尺开外，掏出布包，拿出馒头，掰碎往水里扔。倒好像是没看见他。
　　这个丫头也太无礼了，不拿正眼看人，还理直气壮在钓者旁边喂鱼。他当时是有点生气的。
　　现在他知道，她真的没有看见他，因为那时她的心满满地装了一个人，再看不见旁人。现在他还知道，他选中的礁石是这个少女阿难的小江湖，她的专属地盘。
　　他牵嘴会心微笑。这一笑，宁妃如获至宝，在他耳畔说话声充满欢愉。
　　那么多女人每天趴在他脚下奢求他看一眼。他一个眼神就可以让她们笑得春光灿烂。只除了她。
　　那时的楚昭用余光扫扫她。她掰得很认真，一小点一小点馒头扔进水里。引来野鸭鸳鸯一大群。她兴致不高，没精打采的样子，身姿慵懒，一边扔，一边嘴里嘟囔什么，时而叹气。
　　楚昭一笑，精光净敛眼中。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这么个十五六岁的贵家小女子，哪里懂得真正的烦愁别绪。
　　一群乞儿跑过来，“女侠姐姐，女侠姐姐！”她好像醒悟过来，忙站起来把身边布包递过去。乞儿们就高兴地哄抢着包里馒头跑开。她也就高兴起来，拍手呵呵呵地笑。
　　这么个小孩子，笑声却像冰雪酒窖中珍藏百年的纯酿，香气四溢，醉人心脾。楚昭诧异地放下鱼竿，凝神看她。
　　阳光下她小小的面孔如雪花般晶莹剔透，大大的眼睛波光水潋，花瓣唇娇艳欲滴，浅浅梨涡盛满夏初甘露。
　　她的神情，又天真又世故，又倔强又柔媚，又顽皮又乖巧。
　　楚昭不由微微笑开。
　　远处石桥下有“扑通”一声，乞儿们慌乱地叫：“不好啦，掉到湖里啦！”“来人啊，救人啊！”
　　水中有颗头冒出来又沉下去。
　　粉衣少女纵身跃起，借力水波，直直奔去。
　　好轻功！楚昭心中赞一声。
　　那颗头已经沉没下去，少女也在那处沉下去。
　　楚昭盯着水面，从一数到二十，仍未见动静。暗叫不好，跃入水中。楚昭在暗绿湖底发现他们的时候，落水乞儿将她抱得紧紧的，双眼紧闭。她圆睁双眼，双手乱舞。
　　楚昭从背后托起她和乞儿，三人浮出水面。她张大嘴想吸气，一下呛水，脸涨得通红。楚昭将乞儿抱她的手掰开，欲带她到岸。她在他手上挣扎不休手脚并用。他打她一巴掌，“你再动三个人都得死。我先救你上岸。”她又呛水，还在甩开他，“救他，先救他！”
　　桥上小乞儿抛下木板绳索。他松口气，让她抱着木板，将落水乞儿拖到岸边。她已经抓住绳索跃上石桥，飞奔过来。她的五彩发带掉下，长及足踝的黑发散开湿漉漉裹住她。
　　“喂，醒醒！醒醒！”她猛打乞儿胸口，转头冲身后众乞儿道，“去叫大夫来！”
　　她又气又急地揉着乞儿的胸口，快要哭出来：“臭小孩，臭小孩，你醒来！再耍赖，我就不给你馒头吃，也不考虑嫁给你了……”
　　听得楚昭瞠目结舌。
　　乞儿似乎听到这些，哇地吐出几口水，悠悠醒转。用一双寒星一样的眼睛看她。
　　远处有几个家奴跑过来，“公子，公子……”乞儿眼睛一转，爬起来一溜烟跑掉。
　　她这才看到他，露出她的梨涡：“多谢公子相救！”
　　她全身湿漉漉，衣服贴在身上显出婀娜曲线。贴身柔发衬得她的脸更加妩媚，尖尖下巴有优雅的曲线。他似乎受了蛊惑，伸手要摸她，却一巴掌拍在她脸上，“不会游泳跳下去救什么人哪？”
　　“我会轻功，还会闭气，总得试试。”她嘿嘿一笑，“我可是女侠啊！”
　　楚昭扑哧笑出声，“女侠啊，好厉害的！”
　　她看看天，“不行，再不回就迟了。”一边跑一边回头笑，“公子后会有期，啊，不对，后会无期啦！”
　　后会有期，女侠。楚昭目送阿难跑进相府后门。

　　齐苏罗慢慢在无豫身旁坐下。
　　他似自语，英俊得炫目的脸上有悲伤。“刚回来那时，我不是疯子一样到处找你，就是坐在这里等你。我怕你再也不会回来。”
　　“临走前我坐了一整晚。我知道，离开就再也回不来。”无豫答道。
　　“后来你还是回来了。”他说。
　　“再也……不一样了。”她说。

　　那天，齐桓问无豫：“你是真爱苏罗？”
　　她红脸点头。
　　“你可知何为小爱，何为大爱？”
　　她摇头。
　　“小爱者，朝朝暮暮，恨不能时时相对。这样的爱，会束缚他的身心，折断他的臂膀，消磨他的意志，终有一天，他一事无成，他会怨你恨你，直至离开你。大爱者，放他自由，给他臂膀，助他翱翔。他会成就大业，会一直敬你爱你至死。”
　　“苏罗就要上战场。极有可能战死沙场。你会缚他还是助他？”
　　“如果他要宏图大业的话……”她目光坚定。
　　“好，好孩子。我没有看错你！”齐父大笑。
　　可是，她错了。助他成就大业，他没有敬她爱她，反而恨她怨她。

　　听到齐苏罗伤重被困的消息，她心急如焚。立刻收拾行囊，带了最好的药准备连夜出发。
　　齐桓拦住她。
　　“苏罗被困，你救得他的伤救不得他的命。”
　　“孩儿该如何？”
　　“楚国有人可以救他。去求他吧。明早我派人送你。”
　　风尘仆仆，日夜兼程，来到楚京，在一处僻静别院中，见到那个人对着绿梧新蕉在沉思。原来是离湖畔救过她的人。
　　他姓楚单名昭字，身形高大，容貌俊朗，贵气十足，但浑身散发出的迫人气息令人不敢直视，甚至无法正常呼吸。他露出可亲的笑容，消弭一些危险气息，“女侠，我们再会了。”
　　她松口气，笑得放心而自在，美丽的梨涡露出，“是你呀！”突然收住笑，眼神又惊又疑，似对他很忌惮又很害怕，低下头去。
　　他变得严肃。
　　命悬于他，他便高高在上，阿难无法像初见般与他平等处之。
　　阿难跪下来叫道：“楚爷”。
　　他皱眉，不怒而威。
　　“你是个聪明孩子。须知求仁方能得仁。”他说道。
　　“好。”她毫不犹豫，似早已想好。
　　他盯着她的脸半晌，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先在此住下。”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