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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灾情(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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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蒙蒙亮着时,几队人已经在民乐的各个地方的废墟上挖着那些埋在里面的人了。老天爷并没有因为灾难而怜惜民乐一分,冷风吹着,穿透每个人的身体。废墟之上,鞋子、衣服的碎片……每处都露着生命的气息,每处都显着死亡的可能性。
已到了正午时分,天气仍然是阴沉沉的,樊沉带着人运来了些包子、馒头给营救的人补充体力。
那些人席地而坐,樊沉把吃的递上去,他们也顾不得手脏,拿着啃了起来,馒头干涩难咽,却也没有办法,只能就着水吃下去。难民营那边还好,粮食已经下来,熬了粥。
樊沉看着这景象,眼睛氤氲,却也振作精神继续去分发干粮。
远远地就看到与风他们几个,樊沉挎着篮子走过去,递给了他们些吃的。与风屈膝抱着手,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樊沉把馒头递给他,低声说:“给。”
与风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眸子漆黑,又低下头,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伸手接过馒头,声音轻轻地,道了句:“多谢小姐。”
樊沉盯着那双手,低下眼睑,咬了咬唇,与风手心里磨出了血泡,咬了口馒头,一边手自然地垂着,头比刚刚还要低。樊沉从腰间解开水壶又递给了与风,他顿了顿,接过去,这次没有再说话。
樊沉的发髻随意地在后面绑着,为了行动方便,她解下披风拿在手里,脚上的白色棉靴已经脏的不成样了,她在那些废墟上跨来跨去,动作很灵便,四处给人分发着吃的。
不远处跪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夹袄,身影单薄,整个人垮垮地在那。
“这位大哥,那女子是?”樊沉问着一位当地人。
那人咬了一口馒头,抬眼看了看那处,叹了口气道:“也是个可怜人,才成亲不久,丈夫就被埋在了底下,我们挖了挺久也不见。”
樊沉走到她身边蹲下,递给她一个馒头,那女子一动未动,目光呆滞,只是直直地盯着那堆废墟。
“夫人,活着的人不得好好活着吗?况且你夫君也不一定……”樊沉没再说那字。
那女子眼珠子动了动,一开口声音嘶哑,“他那日还说上元节要给我做一盏灯笼。”
樊沉手抚了抚她的背,那女子又开口,梗着声问樊沉:“他……他不会抛下我的对不对?”
“是是是,不会不会,你们这么相爱,他断然舍不得丢下你。”
那女子终是垂下头,低低地哭起来,樊沉也不知该如何,只能轻拍着她的背,她的身子却沉沉地掉下来,樊沉惊呼一声,旁边有人看见过来,把那女子抱到一旁,跟着救人的大夫摸了脉,捋了捋胡子说:“伤心加劳累,心中郁结,我且开几副药喝着吧。”
樊沉谢过大夫后遣人将那女子送到了避难所,自己带着从姜家带来的两个医生和城中的其他大夫四处奔波,救治那些被救出来受伤的人,这些人大多是外伤,不是磕破了就是骨折,这边的大夫处理一下,再送去避难所,那边的大夫就开药、熬药,如此下来,效率也是高些。
到了傍晚,樊沉同搜救的人终于回到了帐篷,已有妇人做好了饭,樊沉劳累了一天,端了饭进了自己的帐子吃,却发现那桌子上摆了两个食盒,印着“姜”字,樊沉笑了笑,打开一瞧,满满的两盒点心。扒拉了几口饭后,她提着一个食盒去找宋承慕。
走到帐边,里面黑着,似是没人,一个小厮过来说:“七爷去隔壁的县视察了,还没回来,天儿冷,姑娘去里面等吧。”说着引樊沉进了帐子,点了蜡烛后就出去了。
樊沉放下盒子,环视四周,也是一个小小的帐篷,简简单单地支着一张床、一个桌子和一个炭盆,床单和被子是统一分发下来的蓝色粗布,樊沉心想,一个皇子用这些,倒也是稀奇。
帐外脚步声响起,樊沉转身立好,那帘子掀起来,宋承慕冻的有些红的脸出现在樊沉面前。
“七皇子回来啦,那边情况怎么样?”樊沉上前问道。
宋承慕见樊沉在也不惊,脱下披风,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说:“比民乐稍好些,情况却也是糟糕。坐吧,我听人说你今日一直在城中救人,身体可还吃得消?”
樊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也不是什么出力的事。”
“天气寒冷,你自己小心身体。”说罢又皱了皱眉,“幸好是冬日,不然灾难过后,怕又起瘟疫。”
樊沉点了点头,记起那食盒,“我外祖家捎来了些点心,七皇子若不嫌弃就尝尝吧。”
宋承慕嘴角扬了扬,道:“樊小姐真是好福气,我留几块就好,其他的给那些孩子们分了吧。”
“嗯,是我疏忽了,七皇子真是心系百姓,樊沉惭愧。”
宋承慕听了大笑几声。外面的小厮端了饭菜过来,“坐下吃点?”
“我刚刚吃过了,七皇子快吃吧,我就不打扰了。”说完也没等宋承慕吱声,就跑出了帐子。
樊沉找大夫要了些药和棉布,端着一盘点心在走着。
“姑娘吃了吗?”一个妇人端着刚洗好的衣服问樊沉。
樊沉在这里几日,待人亲和,大多人都认识她。她笑着答:“吃了。”
天色已暗,外面的灯笼照着,昏暗中能看到人醒来去,绕了许久,樊沉终于在离做饭的地方侧面不远的石头上看见了与风。
离与风还有些距离时,与风警戒地转身,看到是樊沉,似乎松了口气。
樊沉顿了顿走了过去,与风将碗放下半跪着行礼道:“奴才参见小姐。”
樊沉气道:“我叫樊沉,不叫小姐,你叫与风,不叫奴才。”
与风低着头没有说话,樊沉扶额,眼睛瞄到那碗,伸手摸了摸,已经凉透了。樊沉瞄了一眼跪着的与风,轻声道:“起来吧。”说完就转身走了。
过了会,手里端着一盘热热的米饭和菜,与风这次面朝着樊沉,抬头看见她,停下了吃饭的动作。
樊沉把那碗凉饭从与风手里拿过放到一边,又把她手里热的那一碗塞给与风,坐下说:“大冬天的吃冷饭,也不怕吃坏肚子。”
与风端着那碗饭愣了愣,半晌,低声道:“多谢小姐好意,奴才吃饱了。”
樊沉蹙眉,没好气地说:“吃,吃饱了也得吃,不吃完不许走。”
“……”
“是。”
樊沉双手托着腮看着与风慢慢地吃着,脸上终是扬起笑意。
待到他吃完,樊沉又把点心递到与风面前,笑着说:“再吃这个。”
与风看了一眼点心,低下头,“奴才饱了。”
樊沉拿起自己吃了一块,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着说:“真的很好吃的,你就尝一块嘛。”
与风拗不过樊沉,拿了一块绿豆酥吃了。
樊沉心情更加愉悦,又想起了正事,对与风说:“把手拿出来。”
与风抬眼看着她,一脸的茫然。
樊沉也不管他,直接拽着袖子把他的手扯到自己的膝上。手心里磨出了血泡,许是长时间拿着兵器,有许多茧子。
樊沉拿出一根针,看着与风道:“这些血泡要挑掉才好得快,有些疼,你忍忍。”说完,小心翼翼地挑着,生怕戳到他,又拿出从大夫那里拿的药轻轻地涂上,用棉布包好,然后头也没抬地说:“左手。”
半天也不见,樊沉瞪着与风,又拽来左手继续包扎。待完毕后,抬起头对着与风粲然一笑,“这药好得很,你今晚别碰水,明早估计就不疼了。”
与风轻轻地攥住手,道:“奴才……谢过小姐。”
樊沉呵呵地笑了两声说:“不谢不谢。嗯……我想问你个事……”
与风抱拳,“小姐请讲。”
“嗯……那个……我……”樊沉脸有些烫,厚着脸皮继续说,“还合身吗?”说要低着头看自己的脚。
“……”
等了半天,才听到两个字,“合适……”
樊沉笑着跳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指着那盘点心说:“拿着给你的同伴们吃吧,我一个也吃不完。”说完就哼着小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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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风看着那背影离开,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绑着白色棉布的手出了半会神,端着那盘点心进了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