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江湖》乘桴于海

30、生死永别 你是我的命

　　“什么？！”孙弘宇拍案而起，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你……你再说一次……”声音已经颤抖得不像话了，舌头似乎也打了结。

　　“郎君，娘子和所有的女婢家丁，全部……全部死了！呜呜呜~~~”侍卫骑着汗血宝马才逃过一劫，上气不接下气，话一说完立刻掩面痛哭不止。

　　“全部……死了？”孙弘宇重复着，好像是在质疑，又好像是在确认。眼神空洞，没有了焦距，没有了神采，好似一具行尸走肉，可是夺眶而出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她的脸颊滴落下来的眼泪却又证明着她是活生生的有感情的存在。

　　心细的侍卫端了杯水送上前，“郎君喝口水吧。”

　　孙弘宇木然地接过水杯，放到嘴边时却已经被捏碎了，鲜血染红了她的唇，也染红了她的眼。

　　“郎君，我们还是亲自前去看看吧。”老管家沙哑着声音，亦是痛苦万分。眼前原本风度翩翩的郎君，此刻却是一副失魂落魄的颓废模样，心中不忍。全部人，少说也有二十人啊！就…就这样全没了…可怜了娘子腹中还没有出世的孩子啊！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这样不幸夭折了…… “我们…还是将他们的尸骨接回来吧……”

　　“不可能！不可能！”孙弘宇突然发疯似的冲出大门，翻身上马，猛拉缰绳。汗血宝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焦急，嘶鸣一声，扬蹄绝尘而去……

　　管家和仅剩的几名侍卫也策马追了上去……

　　“忆儿。”袁静心柔声地叫陈忆。

　　“师父？！”陈忆惊喜道，忙跑上前，紧紧拉着师父，“师父，您怎么来了？是不是不想云游，想安家了？”

　　“你这个孩子，还和师父我开玩笑。”袁静心宠溺地看着向她撒娇的陈忆，“你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陈忆一脸幸福地抚摸着肚子，突然想起什么，抬头向袁静心请求道：“师父，弘儿她还在印剑城，您能不能去帮帮她？虽然她武功很高，可是她还是个孩子，容易意气用事，我怕她……”陈忆望着师父，带着恳求，带着期盼。

　　“两国暂时不会开战。”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质疑的口气，充满了威严。陈忆诧异地回头望向门口，只见一位身着暗黄轻纱长裙的中年妇女一步一步走向她。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的鱼尾纹和双眉之间的川字纹诉说着过往的沧桑，两鬓的白发是她宿命的写照，但是她身上浑然天成的王者气息却让人心生畏惧与敬重。

　　“请问，您是谁？”眼前这个不寻常的人让陈忆感到陌生，她努力地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却始终不记得这个人。

　　“忆儿。她是大周的皇帝，你的母亲。”袁静心解释道，期待这母女二人重逢的喜悦。

　　“我的母亲？”陈忆疑惑地打量着眼前的皇帝。

　　“是。”女皇重重地肯定着，直直地望着她，“忆儿，朕是你的母亲。”

　　“可是……”半信半疑。连师父都这么说了，应该不会是骗她的，但是从小到大，没有一个自称是她母亲的人参与她的生命。现在……

　　“忆儿。你出生时，身体羸弱，所以圣上就将你交与我抚养，教你武功，既强身健体，又用于自保自卫，远离朝堂是非方可修身养心。这一切都是圣上的苦心孤诣。”

　　“本来朕是愿意你能过上平常百姓的安稳日子。”女皇亲切的慈母口吻，“可是，现在你的大皇姐不幸遇刺身亡，皇储无人。你是朕唯一的血脉，更是大周唯一的希望。所以朕才来接你回宫的。”带着无奈，带着悲痛，带着恳求。忆儿，不要怪朕。你是大周唯一的后继者，朕也是为了全国百姓，为了你，才出此下策。你若要怪罪，那就归咎于卑鄙阴险的宋国皇帝吧。

　　“你真的是我的母亲！”陈忆又惊又喜。原来我是有母亲的，原来有人在默默地爱着自己。“那母亲，拜托您不要与大宋开战，好吗？”陈忆紧紧地握着女皇的手，这是她全部的希望所在，只要不开战，自己就能和弘儿继续过着之前幸福而安稳的生活。

　　“忆儿，无论如何，你都要随朕回宫，继承皇储之位。”女皇有意地避开了她的请求。

　　“可是母亲，弘儿，忆儿的夫君，还在印剑城，她……”陈忆一急，想要告知所有关于弘儿的事。

　　“他不会再见到你了。”女皇抽出被陈忆握着的双手，打断了她的话。

　　“母亲您是什么意思？”陈忆心中一惊，紧皱着眉头，不解地问道。

　　“他，已经死了。”冷冰冰的话语让陈忆入赘冰窟，一颗心仿佛被冻结了一般。

　　“不会的。”陈忆忙摇着头，“弘儿武艺高强，怎么会死？况且她答应我她一定会回到我身边。”

　　“皇女，这是真的。”此时进门的阮魁煦一脸不忍，痛心疾首地说道。

　　“阮盟主？”陈忆忙走上更前，“你说什么？弘儿，她……”

　　“是。孙少侠，他，他不幸遇害了。唉~~~”阮魁煦长叹了一口气，别过脸，不去看她。

　　“忆儿~~”袁静心见她一幅失神落魄的模样，心疼不已。

　　“我不相信！”陈忆不相信那个信誓旦旦，说要陪她一辈子共赏明月的孙弘宇，那个像个孩子细细聆听她腹中声响的孙弘宇，那个临别之际深深吻着她额头的孙弘宇就这样离开她，离开她们的孩子，“你们带我去见她，带我去见她！”

　　城外靠近山崖的古道边，一具具血淋淋的尸体交叠着，马车残骸散落一地，马匹早已不见，只剩下呜呜作响的谷风在耳边哀鸣着。荒草萋萋，乌云蔽日，乌鸦在上空盘旋着，伺机而动。

　　孙弘宇未等宝马停稳，就飞身奔向那不堪入目的绝境。

　　“忆儿！忆儿！”孙弘宇失神地呼唤着心爱之人的名字，“忆儿，弘儿来了！你在哪里？你回答我啊！！”踉跄着翻看着尸体，一一辨认着。心中祈祷着她的忆儿没事，这一切都是假象。可是又有谁会无缘无故地会这样残酷地恶作剧。

　　“郎君。”老管家站在尸体之中，颤声唤道。孙弘宇应声望去，只见他痛苦地看着他跟前的一具尸体。孙弘宇跌跌撞撞地走去，心中乞求着老天给她一次机会，不要让她再次失去心爱之人。

　　在看到自己亲手为陈忆穿上的白底绣花纱衣时，在看到那隆起的腹部时，在看见她手中死死拽着自己腰带间别着的香囊时，孙弘宇的天塌了，心裂了，头脑中一片空白。她腿一软，直直地跪在了地上，“咚”的一声，她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痛楚。心都死了，还有什么感官？孙弘宇狠狠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仰天咆哮。“啊！！！！我的忆儿！！！！！！”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彻云霄，惊得树林中的鸟儿全都飞去。“轰隆”，一声响雷在乌云密布的空中炸开，一道闪电划破长空。

　　侍卫和老管家心中一惊，愣愣地立在原地。眼前的人痛心疾首的样子让人不忍目睹。而她的愤怒和悲痛，竟然能让上天也为之动容！此人果然不是凡人！逆天而为……几人面面相觑，心中有些犹豫。

　　“忆儿，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怎么能就这样离开我，你怎么恨得下心啊？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我想给你的一切才刚刚开始！我们还有那么多的甜言蜜语没有说，还有那么多的新奇知识没有教给你，还有那么多的地方没有去，还有……”孙弘宇的心像是被人捅上了几刀，血流如注。

　　那种蚀骨之痛，便是“爱”吗？

　　“究竟是谁？！”孙弘宇陡然起身，双眼饱含杀意，全身散发着寒气，仿佛能将一切冻结，“究竟是谁非要置人于死地？非要杀害忆儿？”冰冷的语言自紧咬着的牙关缝隙中溢出。

　　“郎君。”老管家怯怯地说，“恐怕是两国开战，派出的暗卫做的。”

　　“暗卫？！”孙弘宇直直地盯着他，双眼充血，原本俊美的面容因为怒气而显得狰狞，像极了嗜血的地狱修罗。

　　“是。暗卫是每个国家都有的。他们身份极其隐秘，武功高深莫测，行踪飘忽不定。但是一旦有人发现了他们的行踪，威胁到他们的利益，影响到他们的任务，他们就会，就会杀害对方，一个不留。”老管家低下头，不去看孙弘宇骇人的双眸。

　　孙弘宇瞬间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与魂魄，瘫软在地。暗卫？皇室？我一个小小的江湖浪子，即使挂名武林盟主，也没有能力与朝廷抗衡。暗卫千千万万，又如何去寻找。恐怕他们杀人无数，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都，又怎么会记得他们的面容。我怎么报仇？我怎么为你报仇？忆儿，你告诉我啊！老天，你告诉我啊！孙弘宇此刻感到从所未有过的绝望与心灰意冷。天地都失去了色彩，万物都隐没了光辉，一切都黯然失色，被无尽的黑暗笼罩。

　　突然，从山林中窜出几个黑影，未等孙弘宇反应过来，侍卫和老管家就轰然倒地了。一把长剑瞄准着孙弘宇的胸口，迅速地刺了过来。孙弘宇感受到了凛冽的剑风与空气中弥漫着的杀气，微动身形，便轻巧地躲开了，飞身落到宝马身旁，抽出了倚天。

　　“你们是谁？”孙弘宇沙哑着声音，早已没有了昔日的中气。

　　“我们是谁？哈哈哈！他问我们是谁？”黑衣人笑得前俯后仰，像极了马戏团的小丑。“飞黄腾达了，就忘了你欠下的血债了吗？！”黑衣人突然厉声道，愤恨地用剑指着她。

　　“血债？”孙弘宇头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只是机械地重复着。

　　“你好好看看！！！看看我是谁！”黑衣人猛地拉下了蒙面黑巾，狰狞地看着她。眼中腾腾的杀气，嘴角带着轻蔑而得意的笑意。

　　“韦康。”孙弘宇终于想起来了。瞬间回过神，一手用力揪着他的衣领，一手将剑架在他喉咙处，咬牙切齿地逼问道：“是不是你杀了我的妻子？是不是？你说啊！”浑厚的内力震耳欲聋。

　　“不…不是。”韦康有些心虚。他从没有见过如此骇人的气势与强大的气场，仿佛只是置身这种氛围之中，就足以死上千百遍了。不是身体上的伤害，而是对心灵的一种打击，那种要将人逼得魂飞魄散的感觉。“我韦康虽然不是什么侠客名流，但是伤害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老小的事，我是绝对不会干的。”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我要杀的只是你，你的妻儿老小，我不会杀他们。”

　　孙弘宇一听，觉得他说的是实话。韦康虽然是可恶至极，但是他没有什么心机，也不是那种丧尽天良的畜生，凭他在绝兵山庄对他父亲说的那些话就可以看出。况且忆儿的武功不弱，能伤害他们的，必定是高手。这一点，老管家也证实了。孙弘宇便松了手，皱着眉头，继续六神无主的痴呆状态。

　　悲莫大过于心死。

　　“哼！别以为你不杀我，我就会放过你！”韦康忙退到其他黑衣人身后，愤愤地整理着衣领，叫嚣着，“你杀了我阿耶。这笔账，我今天一定要和你算清！上啊！”

　　众人听令，挥刀便向孙弘宇砍去。孙弘宇拔剑抵御，却只是单纯地后退防御，没有一丝进攻的迹象与意愿。黑衣人见状，自鸣得意，便加大了攻势，一并袭击。虽然眼前的白衣少年和他们无冤无仇，但是韦康许诺，只要杀了他，就可以拥有绝兵山庄中的任何神器，机会千载难逢。武士素来惜兵器如命，绝兵山庄的宝器对他们而言千金难买，更何况只是杀个人。孙弘宇此时无心应战，悲痛交加，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元气。没有忆儿，我还有什么可以留恋的……

　　黑衣人不管她的内心戏，不管现在是不是乘人之危，只是使出了全身解数。终于孙弘宇双拳难敌几十手，背部被砍了一刀，大大小小的伤遍布全身。上好的衣料成了破破烂烂的破布巾，孤助无依地在寒风中凌乱。鲜血一层层地渗出来，白衣上染出了朵朵彼岸花。

　　前面是好几十号持刀大汉，背后是万丈悬崖，进退皆是死。

　　那一抹白，在悬崖峭壁边沿摇摇欲坠，显得格外的凄凉而悲壮。

　　“哈哈哈！想不到吧！你也有今天！”韦康此时才大胆走上前，看着她落寞的神色，心中大喜，一脸小人得志的模样，“阿耶！您看见了吗？康儿终于替您报仇了！您可以在黄泉之下瞑目了！”韦康张开双臂，对着天空呐喊着。他自小霸道横行惯了，却从未像现在这般痛快，痛快地把昔日鄙夷自己的仇人踩在脚下，碾成碎末低贱到尘土里永世不得翻身！

　　“哼。”孙弘宇冷笑了一声。如果不是忆儿离开了我，什么时候轮的上你在我面前大笑。突然心口一阵剧烈的疼痛，孙弘宇脚下一软，支持不了身体的重量，她单膝跪地，用剑驻地，借以支撑。胸口那种像要被人剜心的剧痛愈演愈烈，一寸一寸侵蚀着她的大脑，让人痛不欲生。孙弘宇痛苦地抓着胸口的衣物，被咬着的下嘴唇也渗出了血迹，一脸惨白，汗如雨下，呼吸急促而紊乱。

　　“你…你下毒？！”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

　　“没有。”韦康一脸惊异，坚决的回答着。自己只是让那些人杀了他，并没有派人下毒啊。今天的他很是奇怪。难道除了我以外，还有人要取你性命？

　　“啊！”孙弘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这种剜心蚀骨的痛楚哪里是一个养尊处优的21世纪小皇帝、现在的少年盟主受得了的？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让她有了一死百了的冲动。

　　众人大惑不解，不敢贸然下手，只是持刀而立，死死地警惕着。韦康有些手足无措，他到底是怎么了？我想要他死，可是现在又是什么状况？是杀了他吗？可是他像是疯了一样，生不如死。我该怎样做啊？

　　孙弘宇终于妥协了，她站在悬崖边，面向陈忆所在的方向。谷风习习，吹起了她的衣襟，青丝飞扬，汗珠顺着她的额头流了下来，夹杂着苦涩的眼泪，灰白的脸色让不满17岁的孙弘宇看上去老了许多。手上的倚天剑像是在哀鸣着，随着孙弘宇颤动的双手而呜呜作响。

　　“哈哈哈！”绝望地笑着，凄惨的声音让所有的人都毛骨悚然。

　　“你笑什么！”韦康对她凄厉的笑声很是生气，“你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身后就是悬崖。今天，你不是被乱刀砍死，就是自己摔下悬崖，粉身碎骨！”

　　“她带走了我的命……生无可恋，死又何惧！”孙弘宇展开双臂，向后仰去……

　　在众人惊异的眼神中，她微笑着，像是振翅高飞的雄鹰，在广阔的天地中自由地翱翔，再也没有束缚，没有羁绊……

　　一切都结束了，都结束了。从来没有这种轻松的感觉，自己马上就会变成自然中的一部分了，和天地间的美景融为一体。身体自由下落，随之带起的疾风在耳边呜呜作响，在峡谷之间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是星辰的陨落，还是凤凰的新生？

　　是毁灭，还是开始？

　　峡谷深处的遥不见底的黑暗，在黑暗中，是绝望，还是万分之一的曙光？

　　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什么绝凌掌门，什么武林盟主，都是一场江湖梦，一场让我分不清楚真假的黄粱一梦。

　　只是…只是忆儿的存在却在我心中留下了不能磨灭的痕迹与伤痛，像是刺青一样，美丽却带着心疼。

　　忆儿，究竟是你参与了我的人生，还是我打破了你原本平静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