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可一诺》余幺九

1、第 1 章

　　五月份的一个早晨，大约7点钟，初春的阳光带着新生的气息，穿过白色的落地窗，明晃晃的铺了一地。
　　我睁开眼的时候，李糯安静的蜷在我的怀里，蓬乱的短发卷曲着，修长的四肢像婴儿一样温顺的曲在胸前，眉目舒展，面容平静。
　　我猜他在做一个梦，梦里很快乐。
　　“早安”，我支起身，在他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触感有些凉，碰到嘴唇的感觉像是咬在了薄荷糖上，李糯依旧在沉睡。
　　我揉一下有些发胀的头，床头的镜子里映出一个苍白的影子，红色的睡裙杂乱的裹在身上，胸前的丝带纠结缠绕，眼睛红肿，真难看。
　　我摸摸李糯的头，柔软的发丝，好像小草一样的触感，就像李糯这个人一样，温柔的让我爱怜，我叹口气，光着脚去厨房冲了一杯浓咖啡，回来的时候，从书房拿了一本厚厚的相册，重新躺回床上，相册里，满满的都是李糯，微笑的李糯。
　　所有人的印象里，李糯都是微笑的，和蔼而平易近人，从不发火，从不责怪，见到他，我才相信，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上，真的存在这么善良的个体。
　　我想起了第一次遇到李糯时的情形，那是个小型的聚会，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李糯端着一杯红酒安静的微笑倾听，时而点头表示同意。
　　他穿着浅灰色的西服外套，里面是一件淡粉的衬衣，面容白皙，黑色的头发服帖的贴着耳根，眼睛很大，黑亮的瞳仁好像两颗夜明珠，深邃夺目。
　　他站在那里，跟整个环境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又似乎合情合理，融入的那么自然，毫不突兀，李糯就是有这样的魔力。
　　或许是感觉到了我的注视，李糯朝我的方向偏了偏头，也许因为喝了酒，起初目光透着一丝茫然，看到我之后，很快弯了嘴角，同时礼貌地朝我举了一下酒杯，看得出来，李糯教养很好。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周幽王愿意烽火戏诸侯博褒姒一笑，因为那个笑容瞬间穿透了我薄薄的皮肤和厚重的虚伪，在心的最深处绽开了绚烂的烟花，这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激动和高昂，我想，我沉寂了许多年的多巴胺都在一瞬间释放完了。
　　当李糯移开人群的时候，我就像一个无法自控的偏执狂或是傀儡，跟上了他的脚步。我绝对想不到，李糯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你看到我的大脑了吗？”
　　他停在洗手间宽大的镜子前，浅昏色的光很柔和，我又一次看到了他茫然的表情，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也许他有一些醉了，“你还好吗？”我觉得这个时候可以表示一些亲切，李糯转过头，目光烁烁的看着我，几乎有些热切了，他说“你看到我的脑子了吗？”
　　我有一些疑惑，他在说什么，“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你看到我的大脑了吗？快流出来了。”
　　我不知道这个时候做什么表情更合适，“你，是不是醉了？你好，我是安可。”我伸出手，想要缓解一下现在诡异的气氛，李糯显得有些失望，但很快就变回了那个微笑的得体的李糯，他轻轻地握住我的指尖“你好，我叫李糯，糯米的糯”。
　　我笑着回答他“我叫安可，偏安一隅的安，可乐的可”。
　　咖啡有些冷了，滑入喉管，冰凉而苦涩，我喝掉最后一点，回头捏了捏李糯的鼻子，然后起身去洗漱，换了一件白色的长裙，把长发盘起来扎在头顶，光滑的颈项上带了一串圆润的珍珠，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我需要美丽，非常美丽。
　　做完这些重新回到我们的床前，床头放着李糯挑的闹钟，一个红红鼻子的小丑，9点了，阳光温暖地照进来，春天的清晨总是无限美好，充满新生的气息。我重新坐回到床头，用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李糯还在沉睡，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趴在李糯的耳边，跟他说“李糯，我会陪着你的。”
　　第二次见到李糯是在医院，我陪着杜染做产检，她的孩子6个月了，肚子撑得圆溜溜的，看到李糯的时候，杜染还在跟我甜蜜地抱怨，分享孕育一个孩子的辛苦和期盼一个新生命的幸福。
　　大概我真的走神了，杜染跟着我的眼神一起看过去，有些疑惑的问“那谁啊？你认识？怎么去精神病科了？”
　　我愣了一秒，“认识的一个朋友，你说那是什么科？”
　　“精神病科，你还记得中学那个李小眼吗？他就在那工作，上次聚会还不断抱怨遇到的各种神经病呢”，杜染拿食指顶顶太阳穴，小声的问我“你朋友这有问题？”
　　我努力地回想脑海里的李糯微笑的脸，他是那么温柔，下意识的摇头，“没有，他很好。”杜染邹了邹眉，有些好奇，“那怎么去那了？”
　　我突然想起李糯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他问我“你能看到我的脑子吗？他快流出来了。”
　　我把杜染拉到我面前，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你能看到我的脑子吗？他快流出来了”，杜染愣了一秒，一啪掌拍在我脑袋上，“安可，你神经病啊！”
　　原来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可我从没那么想过。
　　送走杜染，我去了那间李糯走进去的房间，这里比其他科室要更安静一些，甚至墙角有一张米色的沙发，房间里只有一个人，他抬头的时候，惊讶了一下，还带着一些不确定“安可？你是安可？”
　　我走上前用力的拍拍他的肩头，“当然！李小眼。好久不见。”
　　李小眼叫李东，因为眼睛小，我们一直叫他李小眼，李东显得很高兴，然后马上又踌躇起来，小心翼翼的问我“你怎么来这了？”
　　我笑着推他一下“我没病。是找你的。”
　　李东终于放松了，“吓死我了！”
　　“李东，你这是不是有个病人叫李糯？糯米的糯？”李东微微邹了邹眉头，有些难为情“安可，你知道，医生是不能透漏病患的信息的，尤其是这种病患，这是我的职业道德。”
　　他停顿一下，严肃道“何况，严格意义上，他不是我的病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服一个医生放弃他的操守，我知道这是不道德的，可是人都是自私的，我们总是希望用道德的枷锁捆绑别人，自己却拼尽全力，苦思幂想怎么摆脱它。
　　沉默了2秒钟，李东认真地看着我”安可，你跟李糯是朋友？“
　　我听得出来，这是一种医生的语气，我立刻回答”是的，我是他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李东抿了抿嘴，明显怀疑的态度，”你想要欺骗一个精神病科的医生？我专修心理学6年，你的眼神，动作甚至语气都会出卖你，安可，人远远没有我们自己以为的聪明，人是一种漏洞百出的动物。“
　　他盯着我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安可，你喜欢他，至少是喜欢他。“
　　我没有否认，这是事实，虽然过程快的令我自己都莫名其妙，“那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我也看得出来，你确实了解，说不定还想要帮他。”
　　我不懂心理学，不过，我有女人的直觉。
　　李东顺手冲了2杯热茶，示意我坐在墙角那张沙发上，这是长谈的姿态。
　　我几乎有些雀跃，真心诚意的说“谢谢你。”
　　李东默默喝了一口茶，热气腾出来，模糊了他的眼睛，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听得出来他的声音充满犹豫不决，“安可，作为朋友，我希望你远离他，你也许根本不明白他的世界，但作为医生，我希望你帮他，他太痛苦了。”
　　”我可以试着去理解他，你知道，爱是有力量的。“
　　李东笑了笑，带着新奇的眼神，”安可，你这么聪明，居然也相信这种虚无的产物，我记得，你一直宣称自己是绝对的唯物主义者的。“
　　我朝他努努嘴，“李东，你知道的，善变是人类的本性，尤其是女人，而且是一个坠入爱河的女人。”
　　李东又喝了一口茶，叹了一口气，“安可，李糯是4年前来我这的。当时我几乎看不出他有任何问题，你说得对，他看起来比任何人都正常，温和，平静，井井有条，甚至我觉得他看起来很幸福。你知道，我见过太多患有精神疾病的患者，他们普遍暴躁易怒，至少郁郁寡欢，沉默阴郁。”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李糯看起来太过平静了。
　　李东低着头好像陷入了沉思，“安可，我理解你为什么喜欢他。即便从男性角度看，李糯也确实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我朝他翘了翘嘴角，示意他继续，“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坐在这张沙发，他甚至没有告诉我名字，我看得出来，他很犹豫，或许是习惯了压抑和伪装，习惯了黑暗，是难以接受阳光的，我想如果不是痛苦到极点，他不会来找我。”
　　我发现也许事情比我想象的更糟糕。
　　“他怎么了？”
　　“安可，你听过一种叫做科塔尔综合症的病吗？一种罕见的精神疾病，我觉得李糯也许就是一名患者，而且很可能已经持续很多年了。”
　　“抑郁症？”
　　“比这更严重。他只跟我说过很少的一部分，我不能确信。”
　　这是我听过最糟糕的消息，虽然我并不知道什么叫做科塔尔综合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