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刀]不可说》栗辞

2、二、游历四方 异乡异客，

　　「二」

　　咸平六年，苏云攸到了及笄的年纪。她收到了栀子寄来的一套衣裳，据说是苏夜来亲自缝制的，放眼八荒就独独这么一套，叫做庭前云舒。
　　“庭前云舒……这都取的什么名字。”苏云攸噗嗤一笑，将衣裳妥帖的收在衣柜里，心里却无比高兴。
　　换上师姐事先为她准备好的门派装，在青囊阁前与一众年龄相仿的天香弟子行完及笄礼，苏云攸就要开始她心心念念出谷修行了。说是修行，实则不然，江湖之事于她而言太过遥远，她想看的不过是这壮丽山河。
　　临走前一夜她与唐青铃等人相约促膝长谈共剪西窗烛。林挽阳从被褥里探出个头来，双手撑着下巴看着正在收拾行李的苏云攸，问道：“云攸云攸，你这次出谷，都准备要去哪儿呀？”
　　正在和左梁雨下棋的唐青铃头也不抬，“这还用说嘛，当然是美人多的地方啊。云攸我跟你说啊，唐家的美人就挺多的，就连傀儡也都可好看了！”
　　一旁的谢巧缨撇撇嘴，递给苏云攸一个小巧精致的流苏璎珞，说道，“这个璎珞就送给你啦，一个人出谷，以后可要小心啦。”
　　“嗯嗯，谢谢你。”苏云攸收下璎珞，上边的玉饰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与梁知音房里摆放的梅魄倒是有些相似。
　　她走到床边，望着此刻都在屋子里的姐妹们，轻声道，“我会一路北上，经过杭州，江南一带，开封……最后会到燕云吧。”
　　“燕云？”柳扶风皱了皱眉，“北地燕云，向来是兵家争斗之地，旁的江湖险恶不说，你去那儿做什么。”
　　白鹭洲和莫念欢也赞同地点点头。
　　“我这不是画惯了灵山秀水嘛，却从未见过瀚海戈壁。”苏云攸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放心吧，就当我是出了个远门，采风去了。”

　　翌日清晨，她背起行囊，拜别了梁知音，请要一同出谷的师姐顺道带她一路到杭州。南方一带多山地丘陵，坐马车极为颠簸，两人乘马车到宁海镇，再乘船前往杭州。
　　江南一带，杭州最为富庶，虽非国都，却拥海陆之饶，聚天下奇异。她们自进了隋唐大运河的河段，更是发现往来船只频繁，还有异域客商到此落脚。
　　“到了钱塘江码头，往清波门进去，往左是八荒各个门派的落脚地，往右是商铺，咱们平时就住在门派区那儿，知道了？”师姐拿着包袱，转头看着坐在一旁的苏云攸。
　　“知道了师姐。”她应答道，看着逐渐近在眼前的杭州城，抑制不住想要摸纸墨丹青的兴奋了。
　　她们进城后再走一小段路左拐进了门派区，长驻杭州的天香师姐云文君撑着把绮罗伞，笑意盈盈的站在不远处等着她们。她身旁还有几位身穿不同门派服饰的八荒弟子，在亭台外闲聊。
　　“文君师姐，久等了，这位就是今天和我一起出谷的苏云攸。”师姐把苏云攸往前一推，她在云文君面前站定，有些不知所措。
　　“文君师姐好。”苏云攸朝她鞠了一躬。
　　“哎呀，来了位小师妹。”云文君收起伞，带着她去空厢房，“这几日你便在这儿住着吧，青龙会重出江湖，对八荒弟子痛下杀手，往后你到别处去，万万要小心。”
　　苏云攸打量着这间小屋子，对她而言足够宽敞，她从二楼的窗户往下望，看到有个站在雕像旁边的男人，看起来不像是八荒弟子。
　　云文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着说：“那个人呀是个商人，姓钟，背景挺神秘的，你有空了可以去看看，卖的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啊？那我还是不看了，不看了。”苏云攸打开包袱，将带出来的笔墨往桌上一摆。
　　“那你先整理一下吧，有事就到楼下来问我。”
　　“好，谢谢文君师姐。”
　　云文君走出房间，替她关上了门。苏云攸已经计划好了，在杭州停留三日余，一日在城里闲逛，一日到西湖采风，一日到一醉轩去拜访。
　　这日她到乐坊见识了绝代红伶舒音的曼妙舞姿，在永兴寺上了香，到擂台去看了八荒弟子的比拼，机缘巧合下还认识了一个叫韩莹莹的女子，她对苏云攸说，倘若有一天她到燕云来，定会好酒相待。
　　苏云攸欣然应答，燕云么，不就是她这次出行的目的地嘛。
　　第二日她从野佛渡乘轻舟前往西湖湖心的一座小岛，船夫告诉她，野佛渡这儿都是豪门贵胄住的地方，若以房屋论贫富，这儿就有两家豪门，而最最豪门的那一家，还要属对岸雷峰塔附近的云山万殿。
　　四月草长莺飞，西湖边上的杨柳被风拂得婀娜多姿，柳絮儿飘落在湖面上沉入水里，偶见相约游湖的年轻男女，你侬我侬，倒还应景。苏云攸在亭子里找了处地，铺平画轴开始动笔，将她一路所见全留在纸上，湖光潋滟，山色空蒙，一叶扁舟西湖边，桃花柳絮映白堤，偶有意气少年策马飒踏路过断桥前，恬适似桃花源。
　　等她从丹青中回过神来，已近日暮西垂。她往雷峰塔的方向望去，夕阳西下，塔影横空。
　　苏云攸喃喃自语，“雷峰夕照……倒真是逸景。”
　　等她回到野佛渡口时天色已暗，车夫驾马车穿过红衣林，往凤凰集方向奔去，苏云攸抱着画卷，靠在马车车厢上，侧眼看着窗外炊烟袅袅。再往前走，杭州城内华灯初上，与城外小镇的简单朴素截然不同。车夫在钱塘门驿站停下来，她付过车钱便往城里走。
　　杭州虽然与她记忆里的开封一样繁华热闹，但这里万家灯火，却未有一盏会为她停留。
　　异乡异客，原来竟是这种心情。

　　这天她本与师姐约好一同前往一醉轩，最后却是她独自前去。
　　此前云文君告诉她，师姐收到消息，流沙门要进攻财神商会夺取秘钥，因而到凤凰集办事去了，她若要去一醉轩，出了慈云林便记得改道盘龙岭，从宁王庄过去。
　　苏云攸点点头，将云文君说的路线记下，转述给车夫。
　　她此次到一醉轩去自然不是为了找白衣卿相柳永切磋诗文，而是宇文竹托她带画给东方玉。东方玉曾是万蝶坪主人，天香谷万顷花海皆由她一手打理，而后柳永创谷留下七十七首绝世好词，打动了东方玉随他出谷。在外生活多年，东方玉还是心心念念那片花海，宇文竹得知后常到万蝶坪作画，再送往一醉轩。
　　苏云攸到一醉轩时，一眼就认出了柳永，云文君说一醉轩里看起来颇为年轻，身后跟着两位侍女的那人就是他了。她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将画递给柳永。
　　对方合起诗集，收下画卷递给侍女，看到苏云攸身上另外带的画卷，不由起了兴趣，问道：“这位客人难道也善丹青？”
　　苏云攸点点头，“我此次出谷的目的也是为了采风。”
　　“可否赏脸让在下一观？”柳永作揖问道。
　　“我看这一醉轩风光也甚好，不如就此作画吧。”
　　柳永赞同道，“好！习秋，摆案！”
　　她这话可不是为了胡诌谄媚而说，一醉轩临水而建，拥水而立，楼阁设计中规中矩但池子的规划却别出新意。习秋摆好案台，如容化墨磨砚，苏云攸开始作画，柳永在一旁看着，扇骨抵颌。不出半柱香，苏云攸收笔，从怀里掏出印章，呵了口气印在画质边上。
　　柳永定睛一看，敬揖道，“原来是青玉先生，久仰。”
　　“您客气了。”苏云攸倒是没想到白衣卿相这类人物还能知道自己的名号。
　　在一醉轩停留了一会儿，苏云攸便启程去钱塘江码头，乘船顺着大运河往江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