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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猫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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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阿琰。
男人转身,愣愣的看着熟睡的人。
阿琰。
多久了,多久未再听人叫出这个名字。那时候,那个白衣人,他总是喜欢这么叫自己。多半时候只是因为无事,自己在看书,那人便斜窝在榻上,偶尔叫他一声阿琰,他抬头看他,那人便咧嘴笑了。他说,阿琰好听,以后就只能我这么叫你。
可是,后来他再未听过有人如此叫他。
这个称呼,似乎变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牵绊,变成了自己对那人唯一的执念。
旷日经年之后,轮回往昔之间,那人在梦中呢喃,轻唤了阿琰。
顷刻间千年往事倏然历历在目,蔺晨的容颜与明楼的面容合二为一,男人再也忍不住,望着熟睡的人蓦然落了泪。
蔺晨。
我的蔺晨。
阿诚俯身,轻轻吻上男人抿着的唇。
蜻蜓点水般,瞬时离开。反应过来后,阿诚愣了片刻,似是如梦初醒,转身逃也似的离开明楼房间。
听到门关上,男人睁开眼,双眸一片清明。
明楼做了噩梦,惊醒时却看到阿诚近在咫尺的面容,还有唇上一抹柔软。轻的几乎觉察不到,轻的那人小心翼翼,却分外珍惜。那一瞬,明楼差点忘了呼吸,情不自禁间几乎要伸手按住他的后脑。他清晰的发现,自己方才想要回应他,想要深深吻住他,却不知为何那人瞬时离开,慌乱间将眼泪砸落在他脸颊,然后仓皇而逃。
明楼坐起来,伸手抚过面上泪滴。冰凉,湿润。
忽然间心头荡起一抹异样,似是早已深入骨髓的痛。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哭?
为什么自己如此心疼?
明楼看着紧闭的门,埋首在指间。
阿诚喜欢他。他早就发现了。
而自己,似乎也在冥冥之中走向他。
他不否认自己喜欢这个人,可他依旧对他存有疑虑。
明楼质疑,他不相信任何人。这么多年,自己刀口舔血,承受着危机四伏。在重庆,日方,新政府各种势力层面中游刃有余的伪装。他是特工,他只相信自己,他也只能相信自己。不能对任何人交付真心,不能对任何人坦露心声,身心疲惫。
一步一步撑着他走到今日的,就是那些信仰,光明且安心。
刚开始,他只拿阿诚当作秘书,一个不一样的秘书。心思澄澈,精明能干,深得他心。
比如明长官刚和某位高层云里雾里的打完太极,只要稍微递个眼神给阿诚,那人立刻意会,公事公办的开口:“明长官,会议还有半个小时开始。”说罢就正大光明的带走明楼。
比如明长官找不到文件忍不住要骂脏话时,阿诚会在层层堆叠的文件中找出,并且恭敬的递上来。还不忘慧黠的笑一笑,还真是当自己没看到呢,明楼嗤之以鼻却不戳穿。
再比如带着阿诚出去赴宴,那人总会在他承受不及来自四面八方的敬酒时,端起酒杯替自己喝完。自从阿诚来到身边后,
明长官再没醉过,但是出去应酬最后醉的不省人事的却换成了阿诚。久而久之明长官便学会了控制酒量。
只要明楼在的地方,只要他转身,就能看到阿诚——这个看似忠心却疑点重重的秘书。
久而久之,他却察觉到了别的东西。
他开始注意起阿诚来,他今天穿了藏蓝色大衣,好像比昨天的黑色好看。他煮的咖啡很醇香,堪比外头咖啡店。他的手长的很好看,修长纤细,看似无骨,实则有力。他煮做的红豆粥很好喝,吃过他煮的之后,似乎再也不想喝别的红豆粥了。他盯着自己的眼神明明是在看着爱人,而自己却竟然有些生气。
原来,我喜欢你。
原来,喜欢一个人竟是这样的。
明楼瞥一眼桌上文件,抱着被子回到床上。
一墙之隔的另一边,男人穿着单薄的睡衣,立在窗边。窗户大开,飞雪落了肩头,阿诚却像不觉冷般伫立着。
一夜无眠。
今早起来明楼便发现自己秘书不对劲,双颊泛红,行动力慢,还迷迷糊糊。
交代完工作的阿诚长舒一口气,准备离开。
“欸,阿诚你等会儿。”
“先生还有事?”
“把这份文件交给李秘书,让他送去特高课南田课长那儿。”
阿诚接过文件,有些疑惑,却没问出来。他在这间办公室多待一秒都不行,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这就去。”
阿诚刚出去,梁仲春后脚就到了:“明长官,属下是来向您汇报此次苏州古玩店事件调查情况的。”
明楼从文件中抬起头,示意他停下,翻开报纸,问了另一个问题:“我安排你做的事情,查出什么来了。”
我说上级啊,就算是打着幌子来汇报任务,好歹让我走完过场啊,梁仲春心道,却没说出来。
“阿诚确实跟南田有情报上的往来。”梁仲春将自己最近调查出的悉数道来:“关键问题是,阿诚不像是个情报贩子。”
明楼一下一下的用手指敲着桌子:“重庆?延安?”
梁仲春略一思索,摇摇头:“似乎都不太像。”
“从现在起,你给我派人盯住他。最主要的是保护好他。”男人面容平静,就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寻常的事情。
梁仲春挑了挑眉,心道,上级你没事吧,你让我保护他?你是没看到他上次救你大姐时的身手,还用我保护?再说了,为啥要保护他呀?
明楼看懂了梁仲春一脸的匪夷所思,便开口道:“有的时候,对手也需要保护,关键看他是不是有为我所用的可能性。”
虽是有点不太相信,可是明楼说的也不无道理。查清楚了说不定还可以拉进同一个战壕,毕竟这么个人才,肯定是很多人想挖的。梁仲春一向揣测不出这个上级的心思,时间久了便不再揣测,毕竟人家工作能力强啊,军统王牌特工可不是吹出来的。
“没事了,回去吧。”
梁仲春走后,明楼又陷入沉思,仰面窝进皮质转椅里假寐。
办公室门被敲响,程助理拿着文件走了进来。
明楼抬眸看他一眼,坐正:“有消息了吗?”
“没有,青瓷并未和组织取得任何联系。”
一年前烟缸小组执行任务期间全军覆没,组员青瓷身受重伤被香港组织成员所救。明楼当时恰巧在广东执行任务,想着去看看——毕竟烟缸曾帮过他不少忙。谁知到了香港,才得知青瓷失踪。至此再未找到,不知是死是活。
“继续找。”明楼扣起笔记本:“若他还活着,就一定会联络我们。”
“是。”
明楼出来倒茶时正巧发现阿诚撑着额头趴在桌子上,正想揶揄他又偷懒时,却听到身后李秘书说:“看那脸色,好像还病的挺严重。”
“哎呀,让他请假他又不请,明长官又不是老虎。”
明楼皱着眉走近阿诚,却看到指缝下那人泛红的脸颊,和紧闭的绯唇。
“阿诚?”明楼开口。
那人未回应。
“阿诚?”明楼伸手推他。
这才让有些迟钝的人回过神来:“先生?”
“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我给你准假。”看着那人嫣红的脸颊和湿润的双眸,明楼便不自觉放轻了声音,他都不知此时有多么温柔。
“我......”
“别跟我说你撑得住,不经常生病,偶尔生一次很严重的。”明楼板起长官的仪态:“收拾收拾就回去吧。喝个药,睡一觉,明天就好。”末了又补了一句:“这样才不耽搁工作。”
阿诚确实没事,只是昨晚吹风太久,今晨有些温烧,加上一宿没睡,这会有些犯困而已。这点病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是明楼坚持,阿诚便想着刚巧趁这个空当出去执行任务,然后回家补觉。更重要的是,昨晚那一吻,令他今天有些不太敢面对明楼,虽然那人并不知道。
“好,那我就先回去了。”
深冬飞雪,年关将至。名流高官们最近几日都在忙着应酬饭局酒局,有些更过分已经常驻酒店,楼上休息,醒来继续。汪芙蕖就是这样,宿在酒店四楼房间,等着下午三点的饭局。
压着帽檐的服务生进来收拾房间,手脚及其利索,完事之后还给汪芙蕖的酒杯里倒了酒:“先生,帮您把窗户打开透透气吧?”
汪芙蕖端起酒杯抿一口,点点头。
服务生应了,起身打开两扇窗户。
汪芙蕖看着小伙手脚麻利便赏了些小费:“谢谢你啊小伙子。”
男人忽然转身,邪邪一笑,黑色枪口登时对上汪芙蕖:“你好啊,汪副司长。”
“你......是......明诚!”
“嘭!”
一声枪响划破午后宁静,保镖冲进来时只有地上温热的尸体,和扬在风中的窗帘。
男人身手矫健,从窗户掠下,拐过街角,消失在人流中。
......
远远便看到家门口站了个人。
雪地中,梅树下,那人身影修长挺拔,指间夹着烟。
阿诚有一秒失神,却迅速拧了自己一把。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先生怎么来了?”
两人同时开口,却都愣了愣。
明楼熄掉烟头:“路过,来看看诚秘书好点没?”瞥了阿诚一眼又道:“原来是带着病假出去玩了。”
阿诚面不改色:“我去挂水了。”说罢扬了扬手背——那里还裹着绷带。
男人眉眼深邃,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拎起手里的吃食递给阿诚:“凉了,你回去热一热再吃。”
原来这人是来送吃的?阿诚接过来,还有一点温热,带着些许烟草的味道,和寒梅的清香。
许是树下站久了,明楼肩头落了一朵梅花,那人却并未注意。
阿诚迟疑一下,却不自觉伸手,拿下了男人肩头的梅花。
“你进去吧,我走了。”明楼戴上手套,转身下台阶,似又想到什么,便回头道:“车我开走了,明早来接你。”不等阿诚拒绝便上车离开。
身后梅树下的男人,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忽然便笑了,温柔且深情。
阿诚未看到,车里人望着后视镜里的他,也牵起了唇角。
相思一夜梅花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