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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既然看雪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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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看雪景的愿望也实现了,不如早点离开吧。灰原,你还有别的行程安排吗?”
踏进神社本宫时,他开口问道。
她仍将咖啡握在手中。这里的垃圾桶简直稀有得像濒危物种。
“嗯,接下来,我打算去一趟附近的警署。”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他略显愕然:“警署?”
“这次和梅斯卡尔没有关系,”她解释道,“我打算去那里,是因为昨晚的那起人身事故。”
他顿时了然。
“你也明白的吧,工藤?”
“……早上听老板娘说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所以,所谓的跳轨极有可能不是自杀,而是另有隐情。”
“所以呢?你打算去警署的原因就是这个?”
“没错。就算不能参与调查,只要能提出疑点,或许就有机会让警方重启案件。”
“……没那么简单。警方现在对于这种想要参与案件的人很敏感,你过去的话,大概率也是被他们劝退的。要是遇上不讲情理的警官,说不定还会被警告。”
她点点头,表示自己也听过这类因“江户川效应”而引发的后果。
“你说得没错。但是,如果不去试试的话,就永远遇不到那些坚持正义、不畏权力的警察了。”
“你说的那种……”
就连目暮警官也做不到啊。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她语气执拗。
他仍表达着自己的不解:“说到底,灰原你并不是侦探,也对当侦探也没有很大的兴趣吧。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蹚这趟浑水?”
她停顿了片刻。
“我只是觉得,如果是江户川的话,一定会这样做的。”
新一闻言一怔。
那一刻,他从她的面庞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原来,并不仅仅是步美的生命和兰的生活因他而变得糟糕透顶,也不仅仅只有社会矛盾因他而愈演愈烈。他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被投射在另一个个体的身上,却生长成为了自己想要变成的模样。
他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因着这样,最终,他同意与她一同前往京都左京区的下鸭警察署。
——尽管距离贵船村有些距离,但那是负责该地区交通与公安的主要警署。他们只好先回旅馆取行李,搭乘恢复运行的鞍马电铁返回京都,在近午时分赶到了下鸭警署。
刚走近,就听见出入口处传来了争执的动静。
“拜托你们再听我说一遍!贵船那个案件绝对不只是意外!”
远远看去,警署入口处的自动门滑开又闭合,透出一股制度的冰冷感,与少年激昂的声调形成了强烈的对照。
或许是距离尚远,这声音听着有点熟悉。
站在少年面前的有两位警察。一位年长,戴着金属框眼镜的警部补;另一位是年轻些的巡查部长,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手势却挡在门口,阻止少年的进一步进入。
“山口同学对吧?我记得你说你不是受害人家属,也不是现场的目击者,”警部补用一种尽量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况且你才十七岁,根据《警察法》,我们没有义务向你说明调查进度,也不能让你参与侦办。这是规定。”
“规定?!”山口光猛地握紧拳头,眼里燃起不甘的火光,“那你们有没有认真调查过现场的痕迹?有没有看到刚才家属痛哭不已的样子?有没有了解过受害者的跳轨会给至亲带来多大的灾难?!你们却用一句自愿跳轨就草草了结?”
年长警官皱起眉头,语气也冷了下来:“山口同学,请注意你现在是在警察署出入口,大声喧哗已经属于妨碍公务的边缘。再继续下去的话,我们会要求你离开,或者联系你学校和监护人。”
另一位巡查部长也适时补充了一句:“你所说的那些,警察都已经考虑和调查过了,最终得出的结论正是依照客观事实而来。如果没有证据的话,就算再怎么有想法,也不过是你的空想而已——山口同学,这可不是扮演侦探的游戏。”
山口光咬紧牙关。他确实不是侦探、不是警官,甚至连合法成年人都不是。但他知道,这个案子和以前的那一桩过分相似,绝对不会那么简单。
如果江户川柯南还在的话……
“你们根本不打算查,”他低声说,语气像被锉刀刮过,“只会坐在冷气房里处理例行流程!我真搞不懂,为什么正义要交给一群胆小怕事的人来负责!”
空气一瞬间像凝固了。
两位警官相视一眼,并没有立即动怒,只淡淡地说:“希望你以后能明白,正义不是靠一个人的意气就能完成的。就算是之前那个被吹得神乎其神的江户川柯南,也不过是多方势力推上去的一个个体而已,占尽了天时地利。如果没有多方势力的共同努力,就算是他,也什么都做不到。”
新一听到这句话时,瞳孔微微一颤。
两位警官说完这番话便回去了。自动门滑开,里面仿佛也飘出了一种腐烂而冰冷的权力的气味。
“你还打算看下去吗?”志保站在他身旁,声音低低地传来。
在发现那个少年是在神社认识的山口以后,他们就站在这里,打算先观察一阵,试图理清事态的发展。
显然,是那个被江户川柯南深深影响了的“正义笨蛋”,正在用自己的一腔热血对抗着麻木又冷漠的警官们。
没等他回答,志保已率先走了过去。
“山口。”
山口闻言,本能地回了一眼,在看清对方时,面上掠过一层略显刻意的讶然:“宫野前辈?还有……工藤前辈?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她将目光投向了自动门的内里:“大概是和你一样的目的吧。”
“啊!那你们也是因为……”山口挠了挠头,面色因刚才的激动还有些泛红,“不过,你们刚才应该也看到了吧,那两个冷漠的警察,根本就是无能平庸之辈……可恶!可恶!”
甚至连说了两个“可恶”来表达自己的不甘与愤怒。
志保叹下一口气:“我去试试吧。”
“可那些人……”
“对高中生和热血笨蛋可能不给面子,但对我这个人畜无害的神经外科全奖高材生,至少也会多花五分钟听完我的想法与判断吧。”
他问:“如果他们听完也不作为呢?”
她耸耸肩:“那我也尽力了。”
说完,她瞥了一眼山口,又看向新一,留下一句“在这里等我”,便走近了自动门。透明玻璃再次敞开,她那修长利落的背影很快不见。
“神经外科?全奖高材生?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厉害?!”
身边的山口光瞪大了眼,望着那道消失在自动门内的背影,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宫野志保的不平凡似的。
“冷静又聪明,能运筹帷幄,居然同时还那么漂亮,身材也那么好,情绪稳定……啊啊啊!如果可以给我一个宫野前辈一样的搭档,我一定死而无憾了!!”
新一站在一旁,原本只是静静地看着警署入口,但这会儿眉梢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喂,山口,给你条忠告吧。”
“嗯?什么?工藤前辈。”
“不要总被表面迷惑。既然要当侦探的话,就要学会寻找蛛丝马迹,最后拼出通往真相的道路,”新一沉声说道,“比如——如果你稍加注意,就会发现那家伙隐藏的恶趣味。以及,她不是你可以随意追逐的那种女人。”
“咦,不会吧,恶趣味?!你是说,宫野前辈是个喜欢恶趣味的人吗?”
他盯着前方玻璃门的倒影,语气稍显冷淡:“那种事情,你就自己学着去发现吧。”
山口挠了挠头,一时搞不清楚他话中的意图。
这时,从警署侧门方向传来一阵皮鞋踩在薄雪上的轻响。
一个穿着便装警服、身披棉外套的青年警官慢慢走了过来,步履小心翼翼,手里还捧着一杯刚买的咖啡。
“不会吧……你是工藤新一?”警官边走边说道,语气带着几分熟悉,几分试探。
新一循声转头,看清来人,不由皱眉。
“你是……东京警视厅搜一课的八神修司?”
“还记得啊,我还以为你要假装不认识,”八神笑着停在他们面前,打量了新一一番,“都过去几个月了吧?不过,我肯定不会忘记你的。你那阵子在东京警署可是出了名的麻烦人士,天天跑案发现场,连我们课长都被你烦到喝黑咖啡上瘾。”
听到八神的这阵“数落”,新一不由得感到有些尴尬:“那都是之前的事了……不过,你怎么来了这里?”
“工作调动嘛。上次给你警告过后没多久,就被调过来了,”八神打量完新一,又转而打量起了山口光,似乎在判断他们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的缘由,“你怎么样,工藤?从那之后,还有再闹出学生干预公务的风波吗?”
新一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八神,表情已恢复了平静。
八神想到新一可能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也不强求,转而拍了拍他的肩:“嘛,看你现在的样子,似乎比那个时候好些了。毕竟梦想什么的,稍微换一个也不是不行嘛,没必要非得当侦探啊——现在可是特殊时期。”
新一只点头:“嗯,我不会了。”
“那就好。抱歉——你突然现在出现在京都警署门口,我又不得不多想了一点。”
“这次只是来旅行,另一个朋友有事过来一趟,我是陪她的。”
“哦?那不凑巧,昨晚下了那么大的雪,今天很多地方都会受到影响吧。”
“也许正合我们的意。不过,还是多谢关心。”
八神点点头,又拍拍他的肩,一副“好好干吧”的样子。道了别,八神便回到了门后那个腐烂的世界。
“……原来你以前真的做过那些事啊。”一直站在旁边的山口光突然插话,语气微妙。
新一转头,见少年低头看着脚尖,似乎正组织着什么话。
“我……之前在贵船神社那天,对你说话太冲了,”山口有些别扭地说,“对不起。”
那天的场景顿时浮现。灰原那时的喉音也乘着画面一起滑进他的耳道。
——居然和小孩子一般见识,还吵成那个样子,真不像话啊。
“不,那天我也有错。我的确是……太武断了。”他也惭愧地回应。
“唔,但我现在理解前辈你那时候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了,”山口把目光放到了自动门的后边,目光中除了那股勇往直前的劲头外,又多了一分了然的复杂,“我以为你和他们一样,却没有想到……是你早就从他们的身上经历过失望了。只有一腔热血的话……还远远不够啊……”
他抿了抿嘴,一股凉意便进入到唇腔:“的确还不够。”剩下的一半话几乎已经到了嘴边,却硬生生又被他压了回去。
——但,如果连想要伸张正义的愿望都没有的话,就更加举步维艰了。
但是,他并不想给山口任何的激励和希望。在他的眼里,侦探仍然是一条追逐黑暗的路途——不能让年轻的赤子误入歧途。
山口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是否因为安静下来,新一这才注意到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工藤前辈,其实……我今天就要去东京了。也许你一点也不认同我的梦想,但是……我还是想过去试一试。”
“……去东京?”
“嗯……就是……听说了那边最近出现的连环杀人魔以后,就有点……跃跃欲试。”
“……你这小鬼,到底知不知道那种事有多危险啊?!”
“什么啊……虽然是前辈,但你最多就比我大一两岁吧……叫别人小鬼什么的也太……太失礼了。”
“我是认真的,山口,你打消这个念头吧。”
“可是,工藤前辈你……你以前到处跑案发现场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过危险吗?”
“不要把这两件事混成一谈!不管怎样,连环杀人案这种事对你来说还是太早了。你的父母难道就这么放任你……”话没有说完,他却在余光中瞟到了身边人的异样,“喂,山口,你怎么了?”
明明是雪后的深冬,气温低寒,山口光的额头上却渗出豆大的汗珠。此刻,少年的喘息愈发粗重,明显到即使附近有人交谈,也能轻易察觉他的异常。
“工藤前辈,我好像……有点……”
山口断断续续说着,连声音也虚弱下去。接着朝新一靠近两步,伸手扯住了他胸前的外衣,似乎是在寻求支撑。
新一也扶住山口的手臂:“山口!你哪里不舒服?还能撑住吗?”
山口的全身开始颤抖,没抓住新一的那只手捂住了胃部。
“我……这里……这里好痛。”
话音未落,脚也站不住了,霎时倒了下去。新一被他所拉扯,还未反应过来,便踉跄一下,跪在了雪地上。
“喂!撑住!我现在就进去找警察带你去医院!”
“唔……别走,工藤前辈……我、我好痛……我这里好痛……能不能帮下我……”
好痛。
他正要起身求助的动作因这两个字骤然停滞。
这声音仿佛从深渊传来,伪装成山口的呻吟,却猛地撕裂覆雪的地表,扭曲着缠上他的四肢。它们像有生命的秽物,狞笑着贴紧皮肤,将腐臭的躯体黏附其上。他僵在原地,无法动弹,无法逃离,唯有污秽带来的恶心感钻入骨髓,令他几乎呕吐。
好痛。好痛啊。工藤前辈。求求你,帮帮我。
山口的脸近在咫尺,却疼痛到扭曲,汗珠像盛夏正午的冰水外壁上的凝露,不断滚落,一直流到他的手上——原来他正托着山口的头。
好痛啊。好痛啊。
这无止无休的呻吟宛如恶毒咒语,将他手上的汗珠也变成了猩红的血。
山口的汗……不,是步美的血。
好痛。好痛。工藤前辈。好痛。
好痛啊,柯南君!
拜托你,帮帮我们。
他怔怔做出了回应:“……知道了。别怕,我帮你。”
这声音确凿出自他口,却又遥远得像属于别人。
世界随即陷入诡异的寂静。警署里的人不再交谈,雪地上不再有走动发出的细响,自动门开合无声,就连自己的心跳声也听不到了。
他或许做了些什么,但记忆已模糊不清。一切或许又是幻觉吧。梦也好,幻象也罢,抑或只是其他人格片段的旁观者……这一切如此虚假,如此缥缈,而真实早已与工藤新一无关。
只是,在那些零星闪回的碎片中,他看见山口猛然圆睁的双眼。那其中浮动着面对他时的惊惧。
他也看见自动门再次打开,下一秒,宫野志保的身影从中急急涌现。
当然,还有她那一声呼喊,撕裂了一贯的冷静,显得刺耳——
“工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