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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几分钟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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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宫野志保悠悠转醒,仿佛自一场漫长而深沉的冬眠中浮起。蓝绿色的眼瞳里漫着一层薄雾,就像伦敦混沌而冷清的早晨。长期服用安眠药的痕迹,也在她身上无声显露——日间的困倦、反应间那微妙的迟滞、指尖难以抑制的细微震颤,如同无声的证词,悄然诉说着她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紧紧注视着她的脸,不肯放过那上边任何细小的事实。
“醒了?”
她抬起微颤的手,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发丝——这真实的触感,终于让她确认并非身在梦中。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回应。
“嗯……”
“雪下了一夜,外面全白了,”新一说罢,才终于将目光移开,不让她窥见自己的所有发现,“快起来吧。再晚的话,神社那边人该多起来了。”
*
他们步入旅馆一楼时,恰遇早起的老板娘正在为住客准备咖啡。
“早上好呀!这么冷的天,起得可真早呢。”
新一走在志保前面。踏下最后一级台阶,他回头瞥了一眼她的身影:“早上好。下了一夜的雪,所以我们打算出去看看。”
“原来如此。清晨的空气确实干净,不过,也要注意保暖哦。”
这倒提醒他了——即刻便将衣领又拢紧了些。至于自己那条蓝灰色的围巾,不出意外地继续盘踞在了她这个“新主人”的脖颈上。
“谢谢提醒。外面的路好走吗?”
“我家先生半小时前刚回来,说刚下完雪,路上自然是不会很好走的……好在积雪不深,只要小心些就好。对了,你们今日要搭电铁回京都了吗?”
他心头一紧,警惕之心又起:“电车已经恢复运行了吧?行程还没确定,或许往山里再走走也说不定。”
“要往山里走?唔,听说昨晚那边出了人身事故,加上大雪,这才导致的电车几乎停运呢。不过,现在应该已经解决好了吧。”
“人身事故?”
“据说是跳轨了。”
身后传来志保有点僵硬的声音:“……跳轨?”
“是啊,昨晚那种天气还要出警,警察们也很辛苦啊。那位死者的家人更是可怜,下着这么大的雪,还要承受失去至亲的痛楚……听说哭得伤心极了。”
宛如法庭上的陈词,一切证据尽数交由他来研判。审判的,则是来自过往的既视感。
跳轨自杀的人。伤心欲绝的家人。以及私营线上的电铁。
就算背对着她,似乎也能想象到她现在的模样。大约会向他投来一种玩味的目光吧,看向的,却是他身体里某位小小的“侦探”。
他不想迎上那道想象中的视线,因此没有回头,也就没有看见她此刻苍白的脸。
“咳。总之,麻烦您也给我们冲一杯热咖啡吧,”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话题,不愿再触碰那个充满秘密的洞口,“但愿天气能好转一些。”
……
旅店到神社只有五分钟的路程。但今晨路上多冰雪,他们花了近二十分钟才走到。
到达神社的时间,是七点十分。神社境内雾气氤氲,云层低垂,不见日光。现下唯有一片清冷寂静,与昨日的明朗恍如两个世界。
昨天踏过的参道石板,此刻正静卧在白雪之下。细腻而沉静的洁白,如铁证般昭示着这条狭长而神圣的道路尚未被任何足迹亵渎。唯有最上方一段石阶的边缘,微微露出几缕石纹,似曾被风轻扫,呈现出了一种不均匀的素静。
献灯在积雪中一字排开。灯柱半埋于雪中,朱红的木色便被掩去一截,只余顶端一抹颜色显露在外,因湿润而沉暗,几乎墨黑。柱脚的新雪尚未压实,显现出了柔软而细密的层次,轻轻围绕着灯座,宛若被子包覆一般。
“看到了心心念念的景象,这下总该清醒些了吧?”
少年的话音在清寒的空气中逸散,带起微弱的回响,又如涟漪般被风吹散。
她捧着温热的纸杯,低声反驳:“出来之前就已经醒了。”
“那就上去吧,”他率先踏上石阶,在雪中留下清晰的脚印,“话说,你还好吗?刚刚看你脸色不太好。”
她跟在后面,鞋底压过绒雪,发出嘎吱的轻响。
“我没事。”
“昨晚没睡好?”
“不是。”
“唔……我是在想昨晚风雪声挺大的,房间又不隔音,你会不会被吵到。”
“……”
“或者,你有没有觉得枕头太硬?”
“工藤,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呃,你是怎么联想到这个的?”
“不然呢?侦探突如其来的关心,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好的信号。要是放在以前的话,大概率就是要让我无偿加班了。”
“喂喂,就算以前的确经常让你帮忙,很多时候也是有报酬的吧!”
“也就是说,也有很多次没有。”
“那种事情就不用那么计较了吧……而且那根本不是重点!灰原,你真的没事吗?”
“……”身后的脚步声绵延片刻,令她的声音像是从压实的雪层里飘出来一般,“真的没事。如果一定要有的话,那就是有点着凉吧。”
“一定要有”是什么意思啦。
——那就是说,她还不肯告诉自己关于安眠药的秘密吧。他轻易地推理出这个结论来。
“那你小心脚下。要是不小心摔倒,咖啡洒出来的话,烫到会很痛。”
“知道啦。”
又是那种灰原式的、漫不经心的语调。大概又在心里吐槽他啰嗦了吧,这家伙。
他依然走在前面,清晨的冷风穿耳而过,也拂乱了他的额发。身后持续传来她踏雪的细响。
他们在这片苍白的寂静中沉默上行。直到离本宫只剩几阶时,身后突然传来志保一声低呼。
他几乎是瞬间转身,像早已准备好般,托住了她下坠的身形。
“啊——”
“喂!”
咖啡从她手中脱落,闷声陷进阶上积雪。褐色液体汩汩涌出,浸染了周遭的纯白。
“没事吧?”
“……没事,谢谢。”
志保重新站稳,把松开的围巾裹好,哀怨地瞥了一眼石阶上那块暗冰,才弯腰捡起纸杯。
她的脸色仍然苍白,似乎已被寒冷和冰雪同化。
她抬眼,看向了他。
“……别用那种担心的眼神看我,只是没有注意刚才那块暗冰而已。”
“哦。”他吸了吸鼻子,迅速接受了她的解释。
“可惜了咖啡。走吧,就快到了。”
他却没有动。
她刚踏上的半步,也就因此停滞下来。
“……”
她再次抬眼,正迎上他朝她伸来的手。
“喂,要牵着吗?从这里摔下去可不好玩。”
“……”
她怔怔地望着那只手。
手心看起来很温暖,和四周的雪一点也不搭。
手掌看起来也很大,和印象中那位小侦探的手一点也不一样。
这是工藤新一的手,修长而克制,绝不像江户川柯南曾对灰原哀那样,不由分说,不容拒绝。
——他在询问她的回应。
“灰原?”
她回过神,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在空旷与静默中,握住了朝她伸来的那只手。
*
冬日里掠过耳畔的缕缕寒风,就像那时海里窜动的水流,包裹着紧牵彼此、努力上浮的他们。
风与海水同样冷得刺骨,如针扎般刺进手背的每一个毛孔里。昨夜的失眠和未消退的药效让身体与精神无不叫嚣着疲惫,但有手心传过来的这一点温度,就足以让自己继续跟着眼前这道身影走下去。
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如果将它缩小很多的话,就能再一次见到以前总这样拉着自己往前走的那道背影了——她这样想着,过去的熟稔感便又一次卷土重来,让她顿时感到被一股暖意充盈。自己好像又一次回到了那一次的海水里,太阳向海面投下几道晶莹的光束,照亮了江户川露出太阳一般的笑脸。那一刻,深海变作璀璨的星空,周遭的海水也尽数变成暖流。
阳光和江户川——如果不是这两个存在的话,自己早已沉溺于恐惧和自弃的深渊。
但最后,她活了下来。身上的一部分沉入海底,腐烂死去;一部分被阳光侵染,组成了如今的她。
如今,她再一次握住了那只曾经拯救过她的手——
她想,那些他曾递给自己的光,她要再次送还到他的身上。
石阶覆雪上深浅不一,印着他们上行时交错的足迹。
最后的几座献灯规整而沉默,目送着他们前行。中间的一座在他们即将路过时,被风吹垮了灯罩边缘摇摇欲坠的雪块,在此间的寂静中发出了沉重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庆祝他们一同前来的欢响。
走近随神门之后,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一两人影,正清扫着本宫里的积雪。发出的窸窣声随着距离而消散,愈近才愈清晰,但也很快融进了寒冬的萧寂中。
是日本的雪啊。她轻呼一口气,白雾融入清冷空气中。
“工藤,一起拍张照吧。”
她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指节微微一颤。
“欸?”
“很难得不是吗?”她一手拿着不能再喝的咖啡,一手握在他的掌心里,因此只能在原地提议,“我没有空余的手,所以,就交给你来照好了。”
她说着扬起一抹微笑,像是已为镜头准备好了表情。
“……我给你一个人照就好了吧?”
“一起吧,”她坚持道,“就当是纪念。毕竟,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来了。”
那一刻,他听出了她没能说出口的隐秘。一种无形的悲观仿佛将她包围,他觉得,那应该和她身上的秘密有关。
他点头默许,接着用唯一空闲的那只手,举起了手机。
——咔擦!
是工藤新一和宫野志保的第一张合照。
或许,也是最后一张了吧。
那道光,她一定要渡回他的身上——在照片定格的那一瞬间,她如此想。
——不管要她付出怎样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