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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抱歉,灰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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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灰原,这次不能一起去了。
他原本是想这样说的。
但是当宫野志保带着灰原的表情说“你还想在那里站多久?博士都准备好橙汁了,快进来吧”以后,他又把这句话又吞回了肚子里。尽管他有一系列能解释无法陪同的理由,但是在与灰原难得重逢的当下说出这样扫兴的话,未免太煞风景。
——说到京都的话,就免不了想到清水寺这个代表性之一的景点。而那个地方……
——每周一次的诊疗也得去,否则市谷医生和藤原小姐也会很难办啊。
——还有,他现在的这个状态,灰原如果真正了解到了的话,恐怕也会对自己失望的吧。
类似种种。
他决定找个机会和灰原说“考虑一下”,然后回头再告诉她自己的答案,这样应该就显得没那么不解风情。
他这样思忖着,朝屋内走了两步。
也只走了两步而已。
一个隐蔽在绿植后边的红点被他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要是换做以前的工藤新一,或许有一定几率会发现这小小的闪烁,也或许不会——这毕竟不是案发现场,只是自己熟知的阿笠博士家,不需要他的额外留意。
但多亏了前两天斋藤来访时的那支录音笔,让他短暂地对这样的红点额外敏锐。
身体不由自主地动起来了。于是他蹲下来,拨开繁密而肥大的叶子,入眼而来的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几乎只有小指那么大的监控摄像头。
——这里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摄像头?
他随即站起身,环顾了一番玄关的陈设,除开面前的这一盆绿植以外,与自己记忆中的样子别无二致。或许也有一些小摆件曾被挪动过,但那都无关紧要。
“新一,新一!”
博士探了个脑袋出来,大概是没见到他的身影,赶忙出声叫喊他的名字——他们都心知他的“病情”。
而在世人眼中,病人向来需要格外的关照。
“哦……来了。”
宫野志保与博士此时正坐在对面的紫色沙发上。这个沙发是他的老友了,曾见证过少年侦探团一路走来的笑语与酸辛。如今,这老友仿佛也变得陈旧了些,又好像没有——总之,记忆逐渐变得不可信任。
但可以确定的是,此刻正在灰原身下的它,显然比以前要更“小巧”——仿佛缩水了一般,皮革因下陷而拉扯出的凹凸不平的纹路,也彰显着它比从前要更加吃力才能托举起“灰原哀”的身体。
他前行的脚步在看到这一幕后僵硬了一瞬。从前的肌肉记忆令他差点就想要爬上眼前低矮的沙发,但理智和现实仍透过当下的视角与宫野志保的坐姿告诉他,就算是熟悉的场景,他们也再回不到过去。
江户川柯南与灰原哀,已经不再物理意义上地存在了。
他坐在了志保的对面。沙发凹陷,双脚踩地,不知为何,从脚底传来一种空虚的回触。
“新一啊,你最近怎么样?”
他刚坐下,博士就生怕冷场了一样,迫不及待地开口。
正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的宫野志保闻言,也抬起眼,看向了他。
于是只好拿起茶桌上的橙汁,一边将吸管送进嘴里,一边说:“就那样吧,没什么特别的,治疗也一直在进行。”
他知道博士是在关心这个。
志保却先于博士接了话:“嗯,我也从藤原学姐那里听说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觉得他的病情只是一场普通的感冒。
“还得谢谢你的那些信。”
“举手之劳而已。毕竟,我们是搭档嘛。”
还是这种熟悉的说话方式,既气人,又怀念。
他这样想着,杯里的橙汁也喝了小半。舌尖开始染上酸涩,只好将那杯罪魁祸首放回到桌上,随即,他打量起了这个自己曾经熟悉之至的环境来。
尽管灰原刚刚还在抱怨说家里乱糟糟的——
但其实,从玄关开始到眼下的客厅,都不能和“凌乱”二字扯上一点关系。如果非得用一个词来替换的话,“繁杂”可能才更贴切。
东西虽多,大都被刻意地堆集在一起,里边多是阿笠博士平日里喜欢研究的那些小发明物件,种类繁多,体积小巧,形状怪异,因此显得密集而毫无章法。
侦探——不,就算前身是侦探的人,也能轻易地从中读取到一个信息。
这两个区域,被博士刻意地收拾过。
“唔!好酸,”想到这里,新一骤然挤起眉,一副被橙汁给酸到了的表情,“博士,有水吗?”
博士显得有点紧张:“啊,当、当然有,我去厨房给你……”
“厨房吗?没关系,我自己去吧。”他说着起身,没有给阿笠博士反驳的时间。
一路从客厅走到厨房,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介于乱糟糟与整洁之间的画面——显然不符合他印象中阿笠博士一贯的生活作风。除此之外,灰原以前常用的法压壶和茶具,也从抽屉里重新摆放了出来,上边没有落灰的痕迹,应该是刚拿出来不久。
——但是,做这些简单的事情并花不了很多的时间。就算是灰原临时决定回来,中间也有足够的时间让博士整理几个灰原以前常待的区域、将她常用的东西拿出来。
既然如此,博士为什么表现得那么局促呢?
那个样子,仿佛并不希望他发现灰原已经回来了。不,与其说不想,倒更像是害怕被他发现似的。
在掩藏什么秘密吗……
脑中的亮光一闪而过,新一似乎霎时想到什么,下一秒便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屏幕亮起时,他的眼底划过一丝了然之色。
——啊,果然是这样啊。
他看着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标志,几乎确信了自己的猜想与推测。博士家的无线网络在上一次他来过以后就换掉了,因此,他的手机无法自动连上新的路由器,变成了普通的4G网络,而此时微弱的信号毫无疑问正应证着那个可能性。对,没错,一定是这样,那就是——
等一下,你这是在做什么?
又情不自禁地想要玩起无聊的侦探游戏了吗?
——该死。该死。工藤新一,你别忘了,你只是个无能的人,你那自大的妄想和满是漏洞的推理害死过身边的人。所以你现在还能做的,就是质问自己、鞭策自己,而不是让过去那个名不副实的名侦探在体内蠢蠢欲动,重蹈曾经惨烈的覆辙。
对,就该这样。不对。停下。停下。快停下。
不要思考。不要观察。不要寻找线索。不要抱有期待。
在这样的念头之下,手机也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帮凶,成为一块烫手无比的山芋。他赶紧又将它收了回去,有些心神不宁地用玻璃杯接了一杯冷水,咕噜咕噜几口咽下,直至一股流动的冷意进入胃腔,将胃里的某种滚烫降温以后,他的心情稍微平复。
他走回了客厅。
宫野志保在他离开的空隙将剩下的半杯红茶放到一旁,此时,正一脸困顿地滑动着手机屏幕。
这一幕令他联想到了那条至今也没有回应的讯息。
——灰原,关于我发给你的那条短讯……
这句话几乎涌到了他的喉咙口,却终究没能冲破唇齿的禁锢。因为,他一眼就看到了宫野志保手机上的挂饰。
那是一个Q版的“灰原哀”。
说实话,这挂饰并不太像她,但从发色与发型来看又无疑是她——只能质疑一下制作者的手艺了。而且,它也显然不是一个手机挂饰的尺寸,反而更像是挂在包包上的、或者放在橱柜里的布艺玩偶。
回忆总能在眼下这种情景中精准无比地呼出过往与之对应的情节——就像相片的背面总会有手写下的时间地点一样,总是相生相辅,依托着彼此而存在。
他开口:“那个东西……你把它挂在手机上了?”
“你在说这个?本来是和钥匙挂在一起,但有几次出门都忘记带以后,就挂到手机上了。”
说罢摇晃了一下手机,又颇嘲讽地添上一句:“这大概就是现代人吧。就算忘记带家门的钥匙也没所谓,对手机却寸步不离。”
阿笠博士也找到了机会插话:“我想起来了,这就是在樱野屋的那一次送给你们的吧?元太他们嚷嚷着说一定要给你们惊喜,还喊着口号说要小哀和新一绝对不能输什么的,所以那三个孩子走之前才用心做了这个玩偶啊……对了,新一,我记得你也有一个的吧?”
话题骤然又回到他的身上,像一个轻飘飘的羽毛球。
“啊……嗯。”
没错,他也有一个。挂件玩偶上的眼镜和红色蝴蝶结彰显着它的身份——那是一个拿着歪扭的长剑、仿佛正向魔龙发起挑战的“江户川柯南”。
“真是怀念啊,少年侦探团的大家都还在的时候……也不知道光彦和元太现在怎么样了。”
宫野志保淡淡地接道:“我在那边的时候,趁着放假去看过他们一次。”
他和阿笠博士同时看了过去。
她在这里停顿了好几秒,像是在刻意地吊他们的胃口一样——然后才慢慢接上下一句:“放心,他们很好。有在新环境里好好地长大,也会和曾经的江户川君一样去帮助别人。”
他们顿时又都松了一口气。
——是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但是,那个无法长大的人呢……?
想到这里,他的眉宇好像逐渐漫上一层阴翳。这瞬间的变化像一颗恰好入网的篮球,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宫野志保的眼底。
她岔开了话题。
“总之,这两天我都会待在东京,后天才启程去关西。如果工藤你做好决定的话,就打电话给我吧。”
“小哀,真的不住在家里吗?这么短的时间没有必要去酒店吧……而且,东京最近可不安全呐。”
阿笠博士在一旁见缝插嘴,满脸担忧的模样像极了一个关心自家女儿的老父亲。
“是因为那个连环杀人案吗?前阵子就听说了。凶手还没有抓到吗?”
“好像还没有吧……没办法,警方现在行事也很保守,畏手畏脚的,根本不敢大张旗鼓地搜寻犯人啊。”
话题转的太快,他听得不太明白。就算是“最近东京都区的连环杀人案”这个沉重而危险的字句,他也是今天第一次才听闻:“为什么不敢?”
“嗯,我猜大侦探现在一定在想——做刑警最重要的事,就是保护民众的安全。像连环杀人凶手这样极有可能是反社会的存在,怎么看都应该要倾尽警力去抓捕才对,畏手畏脚这种行为绝对不能被容忍。我猜对了吗,工藤?”
宫野志保打趣地问。
此刻,他终于想起了自己站得有点累的脚,这才坐回到沙发上。剩下三分之一冰水的杯子被放在木制茶桌上时,也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透明的水摇动在结霜的玻璃杯中,像拍打在沙滩上的海浪。
“那当然啊。”
宫野志保露出一个散发着“果然是正义的化身啊”般意味的笑,接着又说:“不过,现实发生的事情可没有那么简单。就连无良媒体都知道,现在的警视厅,比起发现连环杀人案的下一个被害者,似乎更忌惮‘江户川效应’所带来的危害呢。”
江户川……效应.
听到这个陌生而熟悉的字眼,他微微睁大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