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们不是想杀我，就是想搞我》三五娘

3、我的心脏是金属，我的眼睛是玻璃

　　离哥迪路六公里远的地方，坐落着一栋风格全然不同的建筑。
　　这是一座六边形的大楼，大楼表面的高分子银色涂料和防弹夹层玻璃折射着冷冽的白光，整个街区坐落在一个不明显的缓坡上，缓坡是由可分解垃圾堆经过处理之后铺上草皮构成，绿化带边缘低矮的小树丛和灌木修建得整整齐齐，就像是流水线生产得一般。大楼外和楼顶都有军用机器人巡逻职守，从外院到内院再到大楼一共三重识别系统。
　　这里正是埃斯维利亚市政府大楼。
　　获准进入市政府大楼的其实不仅有政府官员，还有莱卡这样的密码工作者和军情人员。因为埃斯维利亚市政府大楼暴露在地上的只是其整座建筑的一半，地下的另一半的建筑有如不可见的倒影一般，承载着情报局和密码破译所，而负责这里治安和所有机器正常运作的，正是城市首脑人工智能——Seven。
　　此时，大楼无声的裂开一道口子，一个瘦削的身影闪入门内，裂口闭合了。
　　莱卡是那些少数能够无指示请求而任意出入这座银色装甲的人，他的名字早在几年前便与天才二字挂钩，凭借其卓越的电脑才能，对密码的浓厚兴趣以及天生对数字的敏感，两年前他又作为史上最年轻的的成员参与了万能解密机的升级工作，在圈中声名大噪。
　　莱卡快步走过一部部公用仿真机器人，机器人们面容相似，都穿着笔挺的灰白色政府制服，动作标准却又古怪。他将腕表在一间看似会议室的房间门上一扫而过，进了门。
　　什么时候向Seven申请一次行政机器人系统全面升级吧，莱卡心里想。
　　会议室的门缓缓闭合了。
　　门里的景象与一般会议室无异，只是空间未免小了点。然而在门自动落锁的一刹那，莱卡便不意外地感到了轻微的失重感。
　　这正是通往底下情报局的电梯。
　　每月召开的市政会议，莱卡都会以执行部技术顾问的身份参加。他像往常一样，经过一系列严苛的安全检查后，进入宽敞明亮的长方形会议室。已经有几个面容严峻的男人坐在桌边了，彼此并不交谈。他像往常一样安静的坐在角落的一张扶手椅里，等待Seven和其他与会者的到来。

　　大概等了有十分钟，他们听见语音通报，然后银灰色的合金门开启了。走进来一个十八岁上下的少年，说是少年却也不尽准确，通过他脸上细小的电流你可以看出这只是一个逼真的四维投影。他白金色的短发旁分后服帖梳在脑后，穿着同楼内所有仿真机器人无异的灰色制服，立领上嵌着两枚银色的“7”字徽章。
　　没错，这便是城市首脑人工智能seven的人形拟态。
　　他逐一打量这些毫无表情的刻板面孔，张嘴发出与他年轻外貌不甚相符的稳重男声，“记录，世界历3046年四月二日，埃斯维利亚市政府第一百一十六次全面月度会议。参与人：执行部，员工编号ASE39007，执行部，员工编号，ASE4952，技术部，员工编号ASI565，技术部，员工编号ASI047，公共部，员工编号……”
　　录入会议备案之后，Seven才露出微笑：“很高兴再次见到大家，欢迎。”
　　桌边众人微一点头，算是回致意他的欢迎。
　　Seven继续说道：“正如大家所知，上周一是无趣的家用机器人例行检修日，不过我们执行部伙伴却得到了一些令人惊讶的消息。”
　　说着‘令人惊讶的消息’，Seven的语气仍是礼貌而温和，并未显现出一丁点儿惊讶的意味。
　　“执行部的C组上报发现所辖居民区又一户人家并没有使用政府指定的S—713型号家用机器人。”
　　席间的一名男子皱眉道：“是有人私自购得了行政机器人吗？”
　　另一名男子插嘴道：“或许是军用机器人，毕竟军用机器人的高配置在一些名流间是抢手的炫耀货。”
　　Seven摇头道：“并非如此。”
　　说话的男子有些困惑，莱卡却明白了点儿。
　　莱卡问：“是私人改造了机器人吗？”
　　Seven说：“接近了。”
　　莱卡脑子里转了一圈，得出一个不太可能的结论：“是……私人组装了机器人吗？”
　　邻座传来一声嗤笑，环境部的一个装备师代表不无讽刺得反问道：“组装机器人？你当是中学课的手工作业吗？你知道组装一个仿真机器人的零件多复杂吗？就算他能拼出一个和S-713一模一样的壳子，也不可能驱动激活。”
　　但凡有些许机器人常识的人都知道，需要驱动激活仿真机器人的意识反射中枢，需要一种叫做“拟核”的能源。这种宇宙物质需要通过极其严苛的合成过程方能在地球环境下稳定存在，弥足珍贵。
　　遑论所有的“拟核”的原料都由政府统一开采保管，家用机器人报废之后会被政府立即派人上门回收，民间根本不可能接触的到。
　　莱卡不做争论，沉默地向Seven投向疑惑的眼光。
　　Seven投影的手指百无聊赖地穿过会议桌，来来回回了几遍——莱卡注意到，这是Seven才会有的一些小动作，这些小动作又让他比起一般的人工智能又更像人类一些——“外形看来跟S-713号家用机器人非常相似，但经过透视扫描之后发现该机器人从意识中枢到肌肉组织，全部都是私人组装的。他打开桌上的投影仪，显出一个黑发机器人的扫描透视图，说：“不单是硬件……这个机器人没有写入机器人二十三项国际公约，没有植入天眼芯片，没有升级……不，根本没有安装行为约束程序，统统都没有。”Seven用手拨了一下扫描图，若有所思地看着机器人的脸，微笑道：“是不是很有趣？”
　　会议室一时间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屋中缓缓逆时针旋转的3D影像上，仿真机器人的内部构造精密得令人叹为观止，却在此时并不能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机器人脊柱第三节骨头的地方有一个微微发亮的钻石型光源体，正是“拟核”。
　　“怎么可能……”席间有人低声。
　　莱卡也很震惊。民间改装机器人的例子也不在少数，尤其是在新贵族之间的非正式社交场合，美貌强大的机器人是常见的炫耀物，由于军用机器人的起始配置最高、物理性能也最强，所以常常会在报废之后回收销毁之前被通过特殊渠道拦截送到权钱人士手中，再由他们高价进行个性化组装，最终成为一个华丽的宠物。
　　可是眼前的这个机器人……莱卡不由得困惑了，外部物理硬件非但没有特别的升级，只是一味追求跟S-713型号机器人的外观近似，甚至还特意做旧了一些常用关节，机器人的相貌也不是什么出类拔萃的美人，头发和眼睛也都是一致的黑色。
　　但如论机器人的内部神经设计，那便是另一个宇宙高度的设计了。
　　一般来说，机器人被编程为能够做出类似人类情感的反应，以便于和人类亲近、沟通，所以在机器人的意识反应系统里都有一块不小的情感模拟反射区。家用的机器人情感模拟反射区相较另外两种用途机器人更大——然而却远远没有眼前这个机器人十分之一的复杂。看着那些细如毛发的光子缆以及精确到毫分的高密度集成板，莱卡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是一种职业性的兴奋。
　　如果有机会刨开这个机器人让他好好看看内部的构造……
　　莱卡有些贪婪地扫视着这个机器人的上上下下，然后他注意到机器人脑后扫描出一块不小的能量反射区，顺着贴服在脊柱上的光子缆与意识反应中枢相连，莱卡正想仔细看看，Seven却已经将扫描图收起来了。
　　“这可真糟糕，不是吗？”Seven说。
　　“这机器人的运行时间有多久了？”执行部的一名员工问道。
　　“目前还不清楚，需要调取拟核的灼烧记录，但根据监控对比，这名机器人……至少以这个外观出现的话，已经有四年六个月零七天了。”
　　四年半！
　　席间又是一阵躁动，一个完全制度外的机器人竟然在号称零死角的天眼系统下招摇了四年半！
　　“怎么会到现在才发现！”好几个人纷纷附议，“机器人的持有者接触环境的录像调出来了吗？”
　　Seven摇摇头：“持有者没有对外接触的工作，家庭录像没有调取权限。”
　　在席人都一脸愤愤，毕竟有这等大手笔做改装的，多半是核心政要或特权人士或新贵族阶层，而只有这些人才有权利在有限时间内关闭家里的天眼电幕。
　　Seven看出大家的猜想，补充道：“持有者家里没有安装任何天眼系统。”
　　莱卡了然了——要瞒住城市管理者Seven私自组装机器人，必定是在天眼系统之外动作，而天眼系统除了遍布所有公共区域，更是每一个家用机器人的必备程序。
　　官方说法是全方位零死角地守护公民安全，杜绝犯罪，是新世界的乌托邦。
　　实际状况其实很简单，这是一个没有隐｀私和个人的时代，是一个后人文时代。
　　那么这机器人既然是制度外的产物，必然没有安装天眼电幕，也起不了监事控管的作用了。
　　“那持有者不是核心政要咯？”有人嚷嚷起来：“那正好！让法制部派送函证，走公民公约第十五条。”
　　有人笑了：“你傻吗？人家家里连天眼系统都没有，你往哪送函证。”
　　天眼电幕并不是一个单向的监事探头，同时也是一个信息传达的屏幕，类似二十一世纪的电视。
　　执行部的人说话了：“这种行为已经违背了公民宪章，按规定根本不需要先寄函证，可以直接派人上门停运（Disfunction）机器人然后强行回收。”
　　在席人纷纷点头，说：“持有者也不能放过，这是刑事责任，而且一定要叫他交代出背后的利益链。”
　　“在埃斯维利亚的辖区已经做出这么大手笔的改造，实在欺人太甚……”
　　Seven抬手止住众人，说：“同意强制停运回收机器人，就请技术部员工ASI047出任此次特别任务。”
　　技术部ASI047号的莱卡被点名，错愕地看向Seven。
　　“等等，这种事不通常由执行部来操作吗？”执行部不满道。
　　Seven微侧头淡然微笑到：“如若这名机器人的设计并非是骗过了负责例行监督审查的执行部的各位长达四年半之久，想必如今也不必劳烦技术部的同事。”

　　哥迪路。
　　卡斯托尔这天正结束了采购往家走，太阳不错，卡斯托尔抬头——他的瞳孔对光线敏感从而微微收缩——得叫家里蹲的科学家出来散散步，他在心里打算。
　　走到离家还有两个巷口的时候卡斯托尔看见一只发呆的陌生少年，少年比自己稍矮半个头，半张脸被挡在银色面具之下，耳侧的棕色卷发有点不太老实，少年一只手带着白色手套，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纸袋，里面一头呆头呆脑的熊耷拉着胳膊。
　　少年见他走过来，眼睛眨了眨，微微侧过身。
　　一枚圆圆的红苹果从少年的纸袋里滑落，重重地砸在地上咕噜噜滚远了。
　　卡斯托尔上前两步捡起苹果看了看，走到少年面前。
　　莱卡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心想：是了，机器人会因为内设的帮助人类的指令向我递上苹果，然后冷冰冰地说‘很高兴为你服务，先生。’
　　不过他的肢体和表情可真协调啊……
　　卡斯托尔将手伸进自己的纸袋摸索了半天，摸出一个漂亮的大苹果夹在无名指和拇指下，像是被阳光晒得有些受不了得眯起眼睛笑道：“你的苹果摔坏了，我的给你吧。”
　　莱卡的露在面具外的那只眼睛微微睁大。
　　“这季节的苹果很好呢，我每次都禁不住多买，到头来根本吃不完。”
　　见少年愣着不吭声，卡斯托尔伸手把苹果放在熊肚子上，拍拍熊脑袋，说：“再见啦。”
　　莱卡回过神来，回身将手指贴上机器人的后脖颈微一使力，神经讯号中断了。随后他用小刀片划开熊的肚子，从翻出的棉花里取出提前编好的指令盘链接在机器人的背上。
　　“要求写入指令。”莱卡说。
　　“指令覆盖。”熟悉的冰冷声音响起，莱卡莫名地有些失望。
　　“打开内部神经控制端，”莱卡说，随后想了想，补充道：“弯腰。”
　　黑发机器人老实安静地弯下腰来，上脊椎处打开一道一分米长的间隙，暴露在莱卡面前。
　　拟核不能强行剥落，于是莱卡迅速植入一个延时触发的蠕虫病毒，顺手删除了机器人过去六分钟的记忆，随即闭合了神经控制端。
　　卡斯托尔恢复了运行，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失去了六分钟的记忆，他有些奇怪地看了看街角大房子阴影下站着的一名少年，少年消瘦的脸庞有些苍白，超市购物的纸袋翻在他脚下，苹果散了一地也不理睬，他眼里有一些落寞，手里拎着一个破烂的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