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们不是想杀我，就是想搞我》三五娘

2、土壤是白色，玫瑰是黑色的

　　卡斯托尔正在小心地打理他的玫瑰园。
　　这里是哥迪路4号。
　　如果你左右看看，会发现哥迪路的房子和这座城市圆顶、充满金属气息的建筑风格全然不同，三层的旧式砖砌房屋配上双层的隔热玻璃，街区散漫而随性地铺着大片的草坪和花园，一夜风雨过后，空气中溢满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最适合一小家子人居住。
　　然而4号的主人却只是一个“人”住着。
　　4号的房子极少有人出入，连访客都寥寥可数。人们顶多在每天上午十点看见一个黑发的家用机器人准时出门采购，又精确地花去15分钟27秒采购完毕，抱着一大纸袋的食物和日用品回家。他在下午五点开始修剪草坪和花枝，10分钟完成，然后是一系列清洁房屋外墙和花园的工作，通常在六点整结束。机器人推门进屋，一天又这么结束了。
　　这天，卡斯托尔正在小心地打理他的玫瑰园。
　　“卡斯托尔！二楼的架子怎么全都倒了！”
　　头顶传来喊声。
　　卡斯托尔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花洒，褪下园艺用的麻布手套整齐码放在靠墙的梯子上，在门口的脚垫上蹭了蹭靴底的泥土，推开客厅门便看见自家主人光脚站在楼梯口，白色衬衣敞着，有些茫然地左看右看。
　　卡斯托尔看着他，像对着一面有点失真的镜子——他们五官如此相似，却又存在着清晰的差异。卡斯托尔干净整洁，眼神明亮，然而他的主人——克雷森特的黑眼圈明明白白地显示着这位夜间工作者的睡眠不足，深不见底附带阴郁特质的眼睛透着一丝厌倦和疲惫。黑色头发略有些长，垂在额前遮挡住了眉尾。
　　机器人摆出制式化的温和微笑，说出口的话却毫不留情：“谁知道你在想什么，昨晚刮那么大的风，你哭着喊着要开窗。”
　　克雷森特毫不在意自家机器人使用‘哭着喊着’这种夸大的描述，咕哝道，“谁让下雨前总是很闷，”他不留痕迹地把目光撇开一点，音量渐小：“然后弄得太晚，就……”
　　“忘了，对吧。”卡斯托尔耸耸肩，回身迈向厨房，“我待会儿会收拾好的。”
　　克雷森特在原地坐下打了个哈欠，心不在焉地扣起扣子来。
　　“我如果把这样会翻白眼会耸肩还会嘲讽主人的机器人送到技术开发中心，搞不好可以得到一个专利。这种情感模拟是不是做得太好了？”
　　他自言自语着。随着手指麻利的动作，他心里有了一个想法：人格方面重新设定吧，设定成那种甘做苦力也没有怨言的好孩子。想到这里，克雷森特禁不住笑起来。
　　卡斯托尔从不负责任的屋主任性拆开摊在门廊的一大堆机械中跋涉过来，看见自己的创造者坐在铺着绒毛地毯的台阶上，脸上挂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卡斯托尔不由得露出警惕的表情，随即发现这位负有盛名的机械专家衬衣扣子全部钻错了扣眼。他克制住想笑的冲动，走到克雷森特身边，帮他把扣子一粒粒全部解开重扣。
　　克雷森特别过头去，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傍晚的夕阳照进这间杂乱的小屋，驱走一天尘封的阴霾，身上的衬衣散发着干净的气味，像是午后暖洋洋的麦田。克雷森特低头看见卡斯托尔垂下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一脸面瘫地暗自懊恼。
　　该死，我为什么要他他造得和我自己一模一样。
　　因为懒，心底的小人这样回答道。
　　机器人管家扣完扣子之后拍拍他的膝盖说：“来吃饭吧。”
　　“哦”，他答道。
　　人格重设的事，克雷森特心里想，还是算了吧。
　　克雷森特懒洋洋地晃到饭厅，凑在即将出锅的咖喱前面闻了闻，又像一条尾巴一样跟在收拾厨房的卡斯托尔身后打转，最终百无聊赖地老老实实在饭桌坐下。他拨弄着饭桌上摆着的奇怪小装饰，食指和中指捏起一个金属小人儿，问道：”这是什么”
　　卡斯托尔正好端菜上桌，说：“开瓶器，诺，你看。”他将金属小人儿空心的裙子套上酒瓶的木塞，小人儿便摇摇晃晃地逆时针旋转起来，随着响亮的”碰！”的一声，木塞脱离瓶口，卡斯托尔补充道：”我做的。“
　　克雷森特一下抬起头，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盯着他，缓缓重复道：”你做的？”他想了想，重新措辞道：“你发明的？”
　　卡斯托尔莫名看他：“对啊，”随后他又笑起来：“当然啦，只是一个小玩意儿，和你的设计没法比。”
　　克雷森特不做声看了他一会，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当克雷森特奋力刮起盘子里最后一滴咖喱的时候，卡斯托尔开口道：“待会儿阿瑞斯会来，你别忘了。”
　　克雷森特的勺子停住了，露出嫌弃的表情，说：“他来干嘛。”
　　卡斯托尔用受不了的语气说：“不是早就和你说好了的吗？我上个月十七号下午五点四十九分跟你说的。”
　　克雷森特阴沉瞪他：“别想用精确的时间定位糊弄我，我可不记得这码事。”他把勺子放进嘴里，含糊地问：“你真的跟我说了？我当时说什么？”
　　机器人回头看他，皱起眉头模仿他的语气：“你说：‘啧’。”
　　“啧。”克雷森特别过头。
　　一如机器人先生预见的那般，不多时4号的门铃便响了起来。
　　卡斯托尔打开门迎入自家主人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 一名高大英俊的金发青年。
　　青年背光站在门廊上，金色的头发反射着耀眼的暖光。他张开壮实的手臂—— 是那种长期在高危战斗中凝聚起的爆发性体型，给了卡斯托尔一个大大的熊抱。
　　“卡斯托尔！”青年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背，放开他笑道：“你可是越来越像个人类了。”
　　卡斯托尔微笑错开身，回答：“这正是仿真机器人的意义所在。”
　　阿瑞斯笑起来，微微下垂的眼尾显得人畜无害，歪起的嘴角却又平添了一丝痞意，他熟门熟路地拐进客厅，意有所指地说：“但可不要沾染人类的恶习，例如懒惰和暴躁。”
　　克雷森特窝在沙发上，阴翳地瞅着他，用不善的态度哼哼了两声。
　　“克雷！”青年张开手臂走向他，不顾克雷森特狼狈的躲避，在沙发边缘扑住他：“快点，这也是人类的恶习，一定要拥抱，你躲不掉的。”
　　克雷森特挣扎了一番，刚换上的干净衬衣又变得皱皱巴巴，肩膀也露出一边，活像被蹂躏过的少妇。然而露出委屈表情的却是蹲在沙发前的大型金发生物，阿瑞斯扑在他身上，可怜巴巴的说：“怎么了哈尼，你怪我这么久没来看你吗？”
　　“卡斯托尔，把这家伙给我列入来访黑名单。”克雷森特恶狠狠地说。
　　卡斯托尔好整以暇地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完全没有解救自家主人的意思，语气不可谓不幸灾乐祸：“亲爱的主人，黑名单容量有限，何况全国人民都已经快都被你列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