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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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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外交官工作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般光鲜。人们谈起外交官,总是很容易想到谈判桌上舌战群儒镇定自若的谈判专家,似乎他们与国家元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能载入史册,每一个举动都包含着深意。
但其实外交官们做的更多的事情帮某位迷糊的旅客寻找丢失的护照,或者其他人们能想到用得着外交官的事情。
近些年来,欧洲各国均不太平。大量的难民涌入这些国家,给政府部门带来诸多一时之间难以化解的矛盾和难题。福利机构每天焦头烂额,他们天真的以为,只要想尽办法给难民们找到就业机会就能高枕无忧,难民的好逸恶劳当头一棒砸在了他们满怀理想主意的脑袋上。难民们各成帮派,斗殴不断。那些悲天悯人,主动去服务难民的志愿者们,一个个铩羽而归。
难民问题就是一团乱麻,越梳理越乱。而国境线上,每天都有戴着黑纱赤脚抱着孩子的妇女们在苦苦哀求,希望这些好心的发达国家,能够接纳她们,让她们逃出战火摆脱泥沼。她们的男人则气定神闲地站在一边,好似观看风景。
这是件让人气馁又无可奈何的事情。能怎么办?除了放他们进来,还有别的选择?难道眼睁睁地看着饿殍遍野而无动于衷?
父亲曾经和巴黎当地的官员一起喝下午茶,谈到这个令人苦闷的事情。当时父亲就给了对方忠告,对方耸肩苦笑,说道:“用你们朔光的话来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政府的乐观并没有带来正面的作用。随着难民人数的增加,救济金的支出像是一个黑洞,财政部门很快宣告赤字,并发行债券。政府在经济调控下的失败早就引起了纳税人的不满,如今政府的无能又添加了一笔案例。为了安抚纳税人的情绪,政府停止了难民救济金的发放,很快就遭受了海啸般的反弹。难民们联合起来走向街头,以哭诉的形式来示威。
市民们对难民的厌恶情绪高涨,曾经满怀同情,此刻却恨不得这些无赖死了干净。利益像是一架天秤,让人们自然而然地做出对自己有益的选择。在利益和生存面前,道德显得那样薄弱不堪一击。
随后发生了几起抢劫案引起了父亲的警觉。数据调查显示,自从巴黎开放接纳难民以来,巴黎的犯罪率提升了百分之两百。
可怕的事情终于到来。那天的枪击抢劫案发生之后,又发生了两起爆炸案。
那时候父亲连同大使馆的人员已经联系了国内,准备安排巴黎的朔光国民回国。大使馆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身处巴黎的海外游子们的定心丸。所以,尽管我特别希望父亲能够回来,但还是乖乖地等待父亲那边的最新消息。
这个过程比我想象得还要漫长。漫长到我终于如愿以偿地收到博伦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在和父亲的视频电话里,我喜极而泣。就连站在一旁的母亲,也都表现出一丝动容。
我的梦想啊,我跟你又近了一步。
最初的兴奋劲过去,我开始恢复冷静。此去夜城,还有不少东西要准备。衣物、食品、护照、户外生存用具——据说预科下半年,学校会把我们拉到南海的一个岛上进行为期两个月的全封闭训练,目的是为了测验我们是否具备长期做学术的素质。
其实我对这样的安排没有什么意外,尽管我看起来年纪小,但拜母亲对我的无为而治所赐,我常常需要自己一个人去安排一天的生活乃至半年的生活。我曾经在没有保姆跟随的情况下,独自一人去美国游学了半年,期间没有用到家里的一分钱。
我给农场打工,采摘果实,清理鸡舍,给奶牛喂草挤奶。农场主们非常慷慨,好客。常常会把我们这些学生邀请到他们的家中作客,吃女主人们自己做的蔬菜沙拉和牛肉浓汤,还有自家酿的葡萄汁。当主妇们知道我来自遥远的亚洲,没有家人陪伴,她们就会夸张地把我搂进怀里,说道:“哦,我的小可怜。”
有一天晚上和父亲通话,父亲酸酸地说道:“宝贝儿,你看起来很是乐不思蜀。”
事实上是这样的。那一年,母亲恰好在欧洲发展业务,会在巴黎常住。我们本来打算好了把游学的目的地定在伦敦,但我后来又想到父母亲或许更愿意享受二人世界,为了不让他们每次约会都要带上我这个拖油瓶,我选择了和母亲完全相反方向的航班。
在这半年里,母亲怀过一次孕。怀孕一个多月的时候,母亲才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和父亲。我高兴坏了,天知道我多么想要一个兄弟姐妹来陪伴我。我甚至已经开始幻想有个软软糯糯的小东西像只小尾巴似的跟在我身后,不停地喊姐姐的可爱模样。
可是父亲脸都吓白了。要知道那时候的母亲已经年过不惑,是个不折不扣的高龄产妇。父亲并不想为了多一个后代而让母亲去冒风险。母亲倒是非常冷静地宽慰道:“我们去征求医生的意见。”
成为母亲的女性有时候是非常不可理喻的,即使理智如我母亲,还是选择了不听从医生的意见而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父亲生了出生三十多年来最大的一场气,最后还是向母亲妥协了。没有人能够撼动母亲的决定。
到最后,我的这位小弟弟或者小妹妹还是没能幸运地来到这个世界。母亲坚持健身,每一年体检的状况都非常好。但也许是欧洲的气候过于湿润,母亲怀孕之后就低烧不断,加上高强度的工作,还是不幸地流产了。
自那以后,母亲就把欧洲视为伤心地,尽管她没有表现出来。但还是能通过她的一系列举动看出来——把还在进行中的项目交给了其他同事,并打算离开巴黎。父亲特意休了年假,带着母亲在挪威住了一个月。
游学结束之后,我跟父母亲在荷兰阿姆斯特丹会合。然后父亲回巴黎,我则和母亲一起坐国际航空直接飞回国内。
入学的时候马上就要到来了。我非常地紧张,父亲每天抽出一段时间来跟我通话,让我放松。看着父亲的脸,我更加忧郁了。每天晚上的新闻报道总是让我提心吊胆。现在欧洲已经不是个安全之地,我多么希望父亲能够早点回来。
飞夜城的那天天气非常好,万里无云,一碧如洗。飞机准时起飞,三个小时后降落在夜城圣比伦国际机场。
博伦学院派了一名学生会的成员来机场接我。他是一名可爱的小帅哥,比我年纪还小,却已经是博伦学院数学系三年级的学生了。他板着一张严肃的小脸,把帮我提行李。
我哪里好意思让他来帮我啊,连忙摆手,表示自己东西少不用帮忙。小师哥说:“帮助女性是一名绅士的天职。”说着就把我的旅行箱抢了过去。
我满头黑线,低头看着小师哥卷翘的睫毛,不由地小鹿乱撞。
小师哥名叫彼得,是一名朔德混血,并不是在朔光语的环境下长大,所以朔光语说得不是很流利地道。我正好想找个人来练习我新学的德语,便开口用德语与彼得交谈。
彼得睁大了眼睛,说我德语说得非常好。人们总是会对说相同语言的人感到亲切。在去博伦学院的路上,我们一直用德语交谈。我很快就了解到这位小师哥的家庭状况,并和小师哥交换了联系方式。小师哥豪迈地告诉我,在博伦学院,我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找他。
彼得一路将我送到了博伦学院预科部,报道之后,我领到了宿舍的钥匙。
预科部在夜城郊区,是新建的校区,去年刚刚落成,占地面积广阔,宿舍条件优越。两个学生共享一间套房,每人都有独立的房间。
宿舍修葺一新,散发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宿舍里有成套的生活用品,每个房间都配备了一台安装了学校局域网的电脑。学生们通过这台电脑完成入学前的全部注册,领到属于自己的学号。
彼得坚持要帮我。他很耐心地教会我如何利用电脑去预约餐厅、图书馆和自习室。并告诉我,在课表出来之后,最好安排出一个日程表,这样生活就会井井有条。
高效利用时间是博伦学院的学生必须具备的技能,会是正式入学考核的一部分。在完成这些之后,已经到了彼得应该享用晚餐的时候,彼得决定带我到预科部的学生餐厅好好吃一顿饭。
预科部食堂窗口琳琅满目,各个地方的美食应有尽有。彼得问我能接受土耳其菜吗,我耸耸肩膀,表示并不挑食。
最后我们每人要了一份烤肉饭和一碗鱼汤。食堂价格之昂贵令人啧舌,不是普通的学生能够负担得起的。彼得告诉我,要在博伦学院生存下去,必须要努力去拿奖学金,拿项目经费。否则趁早滚蛋吧。
还不能向家中索要生活费。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