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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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寒清走进教室，照往常一样放好背包和水杯，拿出U盘拷好课件，做好上课前的准备工作。他的目光大致扫了一下坐在下面的学生，主要是为了看一眼今天的出勤率。
他的这门“中国古代诗词赏析”课程面向的是全校选修中文双学位的学生。刚开始教的时候，因为他不屑于通过点名这种形式强制学生来听课，所以逃课的现象很严重。一个百人的的大教室，每次来上课的学生只有寥寥二三十人。他当然也不会在期末的时候放水。一张卷子，对于认真来听课的同学来说还勉强能应付，但对于那些没听过课的学生来说简直就是天书。成绩出来后，大半学生不及格。
院长看到这样的成绩单后找他谈话，说这样不成，通过率太低，达不到院里的要求。但楚寒清认为如果没怎么听过课的学生也能通过考试，这对于认真学习的学生来说是一种不公平。不愿意降低试卷难度来提高通过率，他只能另想办法。
他的办法就是现在的这种规则，上课随机点名，被点到三次不到的学生取消考试资格。虽然这里面有运气的成分，也许有从未被点到的漏网之鱼。但正是因为未知和不确定的因素，约束住了大部分不敢随意冒险的学生。尤其是连续几届学生里真的有因为考勤问题被挂掉的人，血淋淋的教训摆在前面，现在的学生倒是都老实得多。
就像今天，教室基本上被坐满了。
楚寒清开始讲课，沈江月的心算是稍稍落了地。要知道，刚才楚寒清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赶忙把头压低，恨不得躲到桌子下面去。从来没做过这种“投机取巧”的事情，若是被发现了可就丢人了。
她坐在教室里，身边都是不认识的同学，仿佛误入了其他的族群。虽然在外在条件上大家看起来都一样，但她就是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怎么坐着都别扭。楚寒清每次把目光转到她的方向，她都心惊一次，这样上课简直是折磨。
沈江月提心吊胆了半节课，终于慢慢适应了这个课堂，能够有心思听楚寒清讲课了。今天楚寒清讲的是苏轼，开始的那些内容沈江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回过神来发现已经进入到具体作品的赏析。
他在讲的是《念奴娇·赤壁怀古》，初中课本里就有，难得沈江月还记得这首词。楚寒清从苏轼经历乌台诗案，九死一生，被贬黄州的历史背景讲起，先让学生充分理解这首词创作的情形，然后才一字一句地开始赏析。
“同样写大江，李煜写的是‘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他写的只是悲哀的一面，没有反省和超脱的一面。苏东坡则不然，‘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是悲哀，是感慨之中有一种通脱，通古今而观之的气度……”
沈江月听着他的讲述，想象着当时艰苦的境况，再来看这首词所描写的诗境，脑海里自然浮现了苏轼高大飘逸的身影。
苏轼身处那样的逆境却仍可依旧保持达观，旷逸襟怀，让人不禁嘲笑自己的脆弱，觉得自己经历的小挫折根本算不上什么。
沈江月没想到，毫无期待地来替人上课，下课的时候竟还意犹未尽。
不知是因为楚寒清的讲解还是因为诗歌本身的魅力，失恋后郁结在沈江月心中的最后那一点浊气就这样被荡涤清洗了。走出教室，沈江月只觉心下一片澄明，脚步轻快。
一次，两次，三次……连续三周，沈江月都按时来听楚寒清的课。她从来没有被楚寒清发现，便解除警报，放下心来。心想半年多过去了，他怕是早就忘记自己长什么模样了，之前自己真是瞎担心。
沈江月之前的人生，做什么事情都是有目的的，都是对实现自己的目标有助益的事情。她不敢有一时一刻的放松，学习是为了成绩，成绩是为了让爸妈开心。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花时间听一节“没用”的课，没有这样放松地体会过诗词的美。她喜欢楚寒清讲的课，沉浸在楚寒清展现出来的诗歌世界中。
讲台上的楚寒清与平时见到时略有不同。身上少了些冷意，多了些亲和力，可能就是所谓的为人师长的气质。话当然也多了许多，对于诗词的讲解详尽细致，剥丝抽茧、条分缕析、旁征博引、有理有据、思路清晰，最重要的是语言浅显易懂。
不知道是不是特意为了照顾双学位的学生，选取的诗词也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作品，甚至是初高中就背诵过的诗词。但他能讲出更多的东西，提供新的思路，补充许多相关联的背景知识，将文、史、哲贯通，让人眼前一亮，大有之前从未读懂过这首诗词的感觉。看得出来，他是个好老师，也是真心喜欢这个职业，备课费了许多心思。
“祝欢颜？祝欢颜在吗？”
几声过后，沈江月猛地反应过来现在她就是祝欢颜，“到！”她腾地站起，身体撞上了桌子，弄出了很大的动静，显得格外笨拙，整个教室的学生都在看她。
楚寒清看到站起的女生，愣了一下，面色古怪地问：“你是……祝欢颜？”
糟了！沈江月心里咯噔一下，看楚寒清的样子他好像认出她来了。
但沈江月越是在紧张的时候越是能假装保持镇定，她面不改色地点点头，“是，老师。我是祝欢颜。”
楚寒清微微一笑，并不打算和她纠缠。“那好，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我们在讲辛弃疾，你就说一首最喜欢的辛弃疾的词吧，谈谈为什么喜欢？”
辛弃疾？辛弃疾写过那些词？好像……好像学过一首“乡下蛙声一片”的词，怎么背来着？想不起来了。
沈江月窘迫地站在教室里，低着头，手指不自然地扣着桌上的笔记本，不敢看楚寒清。从小到大都是模范生，她哪里面对过这样的处境？江月此时此刻特别后悔，当初上学的时候为什么背诵都是为了应付考试默写，考完了就全还给老师了。真到用的时候，一首完整的诗词都背不出来，只能干着急。
“太难了吗？”沈江月红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似乎取悦了楚寒清，“那我降低一下难度，你背一首自己最喜欢的词好了。”
江月抬起头，正好对上楚寒清的目光。明明是毫无表情的一张脸，她为什么觉得他是在笑呢？笑什么？笑话她吗？
“我喜欢苏轼的《水调歌头》。”沈江月刚说完，底下响起悉悉索索的嗤笑声。她也知道这首词太著名了，几乎人人都会，说出来会让人觉得自己很没文化。可是没办法，她一下子能背出来的只有这一首了。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
一首背完，楚寒清还是不打算放过她，“这首词倒是耳熟能详。一般人对于太过熟悉的作品反而会忽视它的美感。这么多诗词，你最喜欢这一首，原因是什么呢？”
原因吗？因为跟月亮有关，合了她名字中的“月”字，所以学习的时候特意背了一下，就记住了。可她怎么说呢？她现在的名字叫“祝欢颜”啊！
“嗯……就是觉得这首词营造出来的氛围既凄凉又美，将清冷的月光和温暖的思念联系到一起很打动人。”沈江月调动出自己高中训练出来的全部答题套路，硬着头皮胡乱说着。
“好，请坐。”
呼……终于混过去了，她坐下的时候长舒了一口气。
而沈江月显然高兴得太早了。
因为下课的时候，楚寒清说：“祝欢颜同学，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
沈江月跟在楚寒清身后，不断地猜测他找她是为了什么事。她想了许多原因，又一一推翻。猜不透楚寒清的心思，沈江月心乱如麻。最后她决定，无论如何自己要担下一切，不能连累祝欢颜，尽力保住她这门课的成绩。
楚寒清作为中文系最年轻的副教授，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刚一走进，沈江月对于这间不大的屋子的第一印象就是：书多。
贴着两侧的墙摆了两排书柜，上面整齐摆放着满满当当的书。楚寒清的书桌上、沙发上、待客的茶几上也都堆着一摞摞的书，只有书桌对面的椅子是空的，应该是留给客人坐的。
“愣着干嘛？请坐。”
“哦，好的。”江月坐在楚寒清对面，却只能透过两摞书中留的缝隙看到他。楚寒清被桌上的书围了个严严实实，几乎要把他淹没。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课上？”该来的躲不掉，楚寒清开始询问她了。
“我有个朋友选了你的课，但她要忙实习实在排不开。然后你又……很严格……所以我来替她。”沈江月没打算说谎，以楚寒清的脑子，拙劣的谎话无疑是罪上加罪。
“实习就能不来上课了？”楚寒清挑了挑眉，满脸的不赞同。
“当然不是，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做错了，楚老师。”
楚寒清正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被沈江月一声“楚老师”吓得呛到，猛烈地咳了起来。
“怎么了？”江月从包里找出纸巾，抽了一张递给他。
“咳、咳……没事儿……咳咳，你叫我楚老师我很不习惯，你还是叫我楚寒清吧。”楚寒清用纸巾捂着嘴，剧烈的咳嗽使他白皙的脸上染上了一抹粉红。
“我听了你好几回课，叫你一声老师也是应该的。”
“等一下，今天还不是你第一次替人上课？”
言多必失，沈江月现在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下来。她低下头，小声地说：“对不起……”
“这不是对不对得起的问题。你这样对别的学生来说不公平。规矩就是规矩，而且你那个朋友叫……祝……”
“祝欢颜。”沈江月提醒他。
“对，这个祝欢颜同学已经有两次旷课记录了。就算前几次我不计较，算上今天这一次，她也应该被取消这门课的资格了。你回去转告她，让她自己早作打算吧！”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