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入寒潭》孟亦羽

4、暖阳

　　“我求您的事儿……”
　　“让宋千阳进沈氏的事儿？”沈卫国挑起眉看着江月。
　　“对。只要您一句话，这件事就能办成了。”
　　“呵呵，说一句话倒不是大问题。不过，进公司之后你别指望我再给他什么照顾，要看他有没有真本事了。”
　　“嗯，以后您就当从没听过这个名字，先谢谢爸爸了。如果您没什么事儿那我回学校了。”说着，江月站起身就准备往外走。
　　“慢着”，她爸爸叫住了她，“他为什么一定要进沈氏？如果以后你们真的结婚，你真的觉得他在沈氏呆着合适吗？你男朋友如果真有你跟我说得那么好，会让他的女朋友以跟别的男人为条件换取他自己的工作机会吗？凭自己的本事进去不行？月月，我很担心你，外面的人很复杂，你别……”
　　“好了，爸爸。他并不知道这件事，甚至不知道我和沈家的关系。而且，如果面试完全公平的话，我相信他是没问题的。”
　　“你也别急，我只是提醒你一下，没有别的意思。好了，现在别人的工作你操心完了，你自己也马上就毕业了，怎么打算的？是不是也该来公司实习了？”
　　沈江月转回身，面向沈卫国，慢慢的说：“您别担心我，工作的事儿我自己有打算。不过……您就别让我进沈氏工作了，恐怕家里人也不会同意的。爸爸，您保重身体，别为了我跟人生气，我有时间再来看您。”说完，就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卫国看着女儿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水杯。从进门到走，她连家里的一口水都没有喝过。除了像汇报工作一样谈完了正事之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她的一番话，自强得令人心疼，懂事得令人心疼，一字一句都像小刀划在沈卫国的心上。当初，他把江月从孤儿院领回来，是想给她一个家，却不想造成了她现在这样封闭自己的性格。他不禁开始怀疑，收养她对她真的是好的吗？她身边好像连走得近的朋友都没几个。想到这里，他一下就心软了。算了吧，不去干涉她情感上的事儿了吧！有个男朋友在她身边照顾她也好。
　　夜色里，沈江月一个人慢慢地朝着车站走去。她拿出手机看了一下，一条信息或者未接电话都没有。宋千阳一整天都没有联系她。以前宋千阳见不着她的时候微信、电话特别勤，恨不得整天黏在她身边。最近两个人联系得是越来越少了，看来他找工作真的很忙很辛苦吧！现在好了，他能进沈氏了，以后会轻松很多的。沈江月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柔柔的月光笼罩着她，照得她心里格外的透亮。

　　沈江月的生活永远都是忙碌的。她习惯于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好，一分一秒都不舍得浪费。
　　当然舍不得。之前是为了学习忙，为了生活费忙，不忙就拿不了一等奖学金，不忙就没有钱生活。现在是为了找工作忙。这些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很实际的事情。她没有资格懈怠，只能一直向前跑，不停。
　　下了地铁，沈江月抬手看了看表，已经九点多了。半个月前她通过了面试，进入了华盛的市场部实习。从此生活中就几乎没有了白天。每天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天是暗的；从公司下班的时候，天又已经黑了。虽然仍然住在校园里，但是没有了课之后校园的生活离得越来越远，除了舍友每天晚上能打个照面，其他同学们也很久都没有见到了。
　　沈江月将掉下来的厚围巾重新围紧，整张脸都缩在了围巾里面。时间晃晃悠悠就到了十一月，异常怕冷的她每天都在与寒冷作斗争。能不在室外呆着就不出屋，实在没办法了就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
　　以往这个时候，都有宋千阳这个人形暖炉在一旁照顾着。他火热的大手牵着她，张开臂膀把她圈在温暖的怀抱里，还随身背着大大的保温水壶为她提供热水。而今年的这个时候，两个人却连见一面都很困难。她在华盛实习已经很忙了，没想到宋千阳在沈氏似乎更忙。好在已经跟爸爸说好，他进沈氏肯定是没有问题了。江月心里略感安心，最起码千阳的辛苦不会白费。
　　对于自己会在大学里谈恋爱这件事，沈江月自己都感到惊奇。这完全是在她的计划之外的。除了学习和打工，她已经没有什么精力去考虑其他的事情了，而恋爱显然是一件比较费心思的事情。大一一开学，追她的男生就不少。本班的、本院的、其他院的、同级的、学长、她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的，一群人换着花样出现在她身边。但她只觉得被打扰很烦，从来没有给他们任何回应，始终视他们为空气，没把一个人放在心上。
　　血气方刚的少年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找女朋友就像是在狩猎。判断一个“猎物”没有机会之后，很快就会转移注意力，去瞄准另一个“猎物”。所以在她一直不变的冷漠表情和一次次毫不客气的拒绝下，大部分人都知难而退，另寻新欢了。也因为这件事，男生们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冰雪女神”，只可远观，不可接近。
　　生活终于渐渐恢复了平静，沈江月对于自己在外的名声毫不在意，只对自己的“不理睬策略”产生的效果感到满意，但心里也多多少少也对这些人所谓的喜欢嗤之以鼻。
　　身边那些时不时出现的男生一个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仍然锲而不舍，对她的冷漠态度似乎完全免疫。每次他出现，脸上都带着大大的笑容，不加掩饰地对她好，却并不多加纠缠。一天、一周、一个月、一年，在桌上摆了不知道多少杯的奶茶，课桌里出现过不知多少个小礼物，默默坐在她身边陪她上了不知多少节课，逢年过节一次不落地收到了祝福的短信之后，沈江月终于记住了这个好像阳光一样的大男孩的名字：宋千阳，人如其名。
　　从此，这个名字就跟突然加粗大写了一样，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仿佛全世界都知道宋千阳在追她，认识的每个人都化身了八卦记者，随时随地第一时间将有关宋千阳的最新信息报告给她。
　　沈江月这才发现宋千阳原来离她的生活这么近。两个人同在E大的国际商学院读书，只不过沈江月学的是市场营销而宋千阳则是工商管理，两个班有许多公共课是在一起上的，认识的同学也多有重叠。
　　“诶诶，宋千阳来了……”
　　“江月，宋千阳在看你呢。”
　　“宋千阳又在咱们宿舍楼底下呢，是不是在等你？”
　　“这是宋千阳让我给你带的东西。”
　　“江月你感冒了？宋千阳让我把这药给你。”
　　“宋千阳在操场打篮球赛呢，一起去看？”
　　“宋千阳演了个话剧，男主演，过两天在报告厅表演。”
　　“宋千阳选上这一届校草了，我就说肯定是他吧，他那么帅！”
　　“听说了吗？前几天又有女生去跟宋千阳表白了，果断被拒。她们也不做好功课，谁不知道宋千阳就喜欢沈江月。”
　　“新一届学生会主席选出来了，你们猜是谁？宋千阳！”
　　……
　　宋千阳、宋千阳、宋千阳……全是宋千阳。
　　虽然没说过几句话，江月却被迫了解了他的每个动态。相比于江月只想安心学习的低调，宋千阳可以算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长得帅，学习好，工作能力强却又为人亲和，极好相处，这样的男生走到哪里都是闪闪发亮的焦点。女生喜欢接近他，连男生都把他当哥儿们，人缘好，交际广。即使没有有心的同学有意无意地提醒，江月也很难忽略他的存在。可这样优秀的男生，只要放出想要交女朋友的风声，环肥燕瘦，什么样的不都任他挑么？为什么偏偏对她这么执着，白白耗费精力呢？
　　大二刚刚开始的时候，沈江月站在学院的公告栏前看自己的排名。目光简单一扫，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第一行，并没有很欣喜的感觉。第一反应只是自己这一年的学费有着落了，剩下的解决生活费就好了，这意味着这一年可以稍微轻松一些。
　　可她却没有立刻离去，反而一行一行认真地往下看着。当她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下意识地在寻找宋千阳的名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一惊，有什么东西骤然破裂。
　　虽然她平时待人不甚热络，但情商却不低。能得到她的关心的人，加起来数一只手都用不完。这样主动去关注一个人意味着什么，她立马就明白了。宋千阳这缕暖阳，持续地照耀了她半年，自己那颗冰冻的心怕是为他裂开了缝隙。她很确定，她喜欢上了宋千阳。
　　“喜欢”这个词具有神奇的魔力，它会自动为你心里牵挂的那个人磨皮美容，披上华服，加上光环，从此他变得与其他的人都不一样，从此哪怕是一件普通的小事只要与这个人有关都有了特殊的意义。沈江月在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后，宋千阳对她的每一分好都令她愉悦，在校园里总能一眼看到宋千阳的身影，会有意无意地向室友打听关于宋千阳的消息。她惊讶于自己的改变，却不讨厌。爱与被爱，这件事情在她的生命里是那么的稀少而珍贵。
　　所以当宋千阳将她拦在图书馆门口，支支吾吾地说：“沈江月，也许你不喜欢我。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的那个时候，她抬起头，向着他露出了自己最真实的笑容，调皮地回了一句：“平时没看出来，你怎么对自己这么没有自信呢？”
　　时至今日，沈江月仍记得当时宋千阳因为害羞和紧张涨红的一张俊脸、那一脑门儿的热汗以及听到她的话之后由呆愣到理解再到狂喜的表情变化。她最喜欢宋千阳的单纯、真挚，他那一颗因为她而狂跳、兴奋的心深深地吸引着她。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了，相伴走过了两年。有了宋千阳之后，沈江月终于可以确定，即使自己离开沈家也不会是孤身一人。因为有他，她更加勇敢。
　　寒冷的冬夜，回忆让沈江月的心底缓缓升腾起一缕温暖，就像饥寒交迫的时候喝下一杯温热的牛奶。远远地望见宿舍楼门口站着一个身影好像宋千阳，她连忙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