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入寒潭》孟亦羽

1、江月

　　北京，深秋，狂风大作。
　　马路旁的杨树被吹歪了身子，枝杈上半青不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完成了自己最后最华丽的表演。不一会儿，黄豆大的雨滴就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砸得路上的行人猝不及防。
　　人们下意识收紧了自己的风衣，撑开伞，低下头，然后加快了自己的脚步。看得出来，顶着风走是很吃力的，他们一个个都像旁边的树一样，倾斜着身体，好像世界都旋转了一个偏角。落下的雨水很快就使落叶彻底失去了活力，死气沉沉地贴在柏油路上，路也因此愈发泥泞，不好走。
　　突来的这场雨，带走了夏日留下的最后一点余温，带给了生活在北京的人们狼狈和冰冷。这一切都预示着，这个北方城市，每年最难熬的一个月就要来了。天已变冷，而供暖还遥遥无期。
　　江月坐在火锅店靠窗的位置，左手托着腮，静静地望着窗外。
　　一侧是狂风怒号、大雨瓢泼，冷气透过玻璃一丝丝传递到她的胳膊上；一侧是温暖舒适、热闹喧哗，一个个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食客们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愉悦的笑容。
　　江月处在这两方的交界上，百无聊赖地数着窗外房檐上滴下的水滴砸在地上形成的水泡儿，耳朵里塞着耳机不知在听什么音乐，右手手指放在桌上轻轻地敲着节拍，仿佛哪一边的世界都与她无关。
　　突然，她感到右手侧袭来一股凉气，同时鼻子嗅到了一丝雨水特有的味道。
　　江月扭过头，看到一个瘦削但挺拔的男人。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而过，又看了眼放在桌子里侧的桌牌号，便小心地将雨伞立在墙角，顺手把随身背的黑色书包放在一旁的空椅子上，然后脱下驼色的呢子大衣搭在椅背上，轻轻地拉开江月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这一套动作做得极快，行云流水般顺畅，以至于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江月还愣愣地没有回过神来。
　　“您好，沈小姐吗？我是楚寒清。”男人说着，出于礼貌向她伸出了右手。
　　江月连忙拿起手机关掉音乐，摘下耳机，飞快地将线卷好了塞进包里，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男人的手。
　　好凉，她只一秒就收回了自己的手，脸上却挂上微笑，不动声色。“很高兴见到你，楚先生，我是江月。”
　　楚寒清面露疑惑，“江……月？你不是姓沈？”
　　“哦，对不起，我不太习惯带着姓介绍自己。我是姓沈，沈江月。因为我这里有一份你的基本资料，我以为你那里也有我的资料，就疏忽了。”江月解释道。
　　“你的资料我有，但还没来得及看。”楚寒清语气淡淡的，似乎并没有觉得他这话说出去会让人觉得不被尊重。
　　江月有点儿蒙。
　　见惯了人们说话客客气气，话里有话的虚与委蛇。面前坐着的这个人说话还真是直接而坦诚。直觉告诉她，对面的男人并无恶意，但这样很容易得罪人的吧？江月平时在学校里已经被封为“冰雪女神”了，但仍需为了人际关系照顾别人的感受，没想到今天遇到一个比自己还“冰块脸”、完全不顾人情世故的人。
　　既然他说话直，正好江月也不喜欢绕来绕去地应酬。她面色不变，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情，“很正常，我不怎么参加你们上层社会的聚会。外界都以为沈傲雪是沈家大小姐，虽然法律上她是我妹妹，但我确实也不是什么正牌的大小姐。”
　　江月用余光偷偷瞥了一眼楚寒清，看到他一脸“你继续说”的表情，看来他还真是一点儿都没有看过自己的相关情况。她轻咳了两声，继续说：“我是被沈家收养的。”
　　“对不起。”话虽这么说，可在楚寒清的脸上丝毫看不到感到抱歉的表情。
　　“没关系，这不是什么秘密，我也没想过要瞒你。还有一件事情我要事先跟你说，我今天来完全是为了完成爸爸交代的任务，我有男朋友。”
　　“哦？”楚寒清终于露出了他目前为止的第一个表情，“正好，我也是来应付我妈妈的。”
　　江月释然地舒了一口气，她还怕对方是认真来相亲的不好收场。可转念一想，她哪里来的自信默认人家就一定能看上自己呢？脸上一红，略不好意思：“那咱俩心照不宣，回家各自跟自己的家长解释吧？你就跟你妈妈说看不上我，说我长得丑、举止粗俗、没有共同语言之类的都可以，别客气。”
　　“嗯。”
　　“嗯”是什么意思？是肯定了这个方法？还是肯定了那些缺点她都有？江月显然还是无法适应跟楚寒清交流的方式。
　　“那……正事儿都说完了，咱们点餐吧？我有点儿饿了。”
　　“好。”
　　可楚寒清完全没有要点餐的意思，拿到菜单就直接递给了江月。
　　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的一次一起吃饭，沈江月哪能知道楚寒清是什么口味，她犯难地盯着菜单看了好几遍，出于礼貌，还是决定问问楚寒清的意见。
　　“呃，那个，你能吃辣汤的吗？”
　　“可以。”
　　江月拿着铅笔果断地勾选了一个井格的辣汤锅底，“那涮的东西呢？喜欢吃什么？”
　　“随你。”
　　“随便”简直是这世上的最难解的题，既然如此江月决定放弃解题，不跟他客气了。反正今天分开之后就再也不见了，讲究那么多也没用。她按照自己的喜好迅速地点好了餐，俨然是一个熟客。
　　跟楚寒清说话让沈江月感到很累。本来她自己就不是一个善于主动挑起话题的人，而楚寒清更是惜字如金。硬着头皮把该说的话都说完，江月决定与其冷场还不如沉默。
　　不一会儿锅底就开了，楚寒清拿起筷子，对着她说了句：“可以吃了”，就夹了一块肥牛自顾自地涮了起来，不再看江月一眼。江月也不再多话，挑自己想吃的东西涮着吃。
　　在热闹的火锅店里，每一桌客人都兴致昂扬地聊着天，天南地北，百无禁忌。他们这一桌安静得几乎算是另类。
　　两个人都规规矩矩地在自己那半边格子里涮，全程再没说过一句话，就像两个临时拼桌的陌生人。可如果你认真观察的话，两个人的脸上却又隐隐露出了满足、轻松的表情，谁也没觉得这样的沉默尴尬，气氛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事实上，江月这一顿吃得确实很舒服，这是连她都没有预想到的。
　　不用硬打起精神去跟别人说话，不用在意自己说的话对方是不是爱听，不用在乎自己的形象是不是端庄大方，只要随自己的心意好好吃饭就好。
　　期间，她也偷偷观察过对面的楚寒清，他看起来也并没有对她的一言不发感到无礼、厌烦，甚至注意力完全没有在她身上。
　　在火锅店里见面是她定的，本来是想毁坏自己在男方眼里的形象，促使这次相亲的失败。现在看来她的安排完全是杞人忧天。因为在楚寒清眼里，江月的吸引力怕是远不及桌子上的羊肉、鱼豆腐、大白菜……这要是别的姑娘肯定会因为自己被忽视而生气，但江月却毫不在意，反而因为自己点的餐让对方满意而安心。

作者有话说

　　新文，请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