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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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晕倒是那么突然,我没来得及选择地点和时间,所以当睁开眼睛看到熟悉的白色,闻到熟悉的味道时,我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醒了吗?”
打破沉默的是我最不想听到的声音。我闭上眼睛,在睁开后叹息着扭过头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你知道了啊。”我说,用的是肯定句,
“嗯。”
“呵呵。”
“你总是傻笑,是你的室友送你来的,他去为你忙活去了。是个不错的人。”
“嗯,他人挺好的。”
非烟顺着床头坐下来,他的视线被额角微长的发丝遮住,声音是极其温柔的。“你的身体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的了吧?”他说。
“记不大清楚了,大概是吧。”
“真是不习惯这么温吞的你呢,从前你可是活力四射的。”非烟的声音染上些许笑意,“不过脾气倒还是一样的牛。”
“别笑话我了,你一直都知道我是个很郁卒的人。”
“哈哈,说得也是呢,没人比我更清楚你了……说起来,你的眼睛……”
“色泽变得更成熟哦,完全的银灰色。”我说着,不自觉的笑起来。
“是么?那应该是很美妙的颜色呢。星,我想看看。”
非烟的脸压下来,近距离的视线相对,和以前一样,我还是无法拒绝那双充满乞求的眸子。一边任由对方熟练又极为小心的替自己摘下隐形眼镜,一边在心里想着为什么。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完全的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呢?为什么我会想要得到对方的温度呢?为什么非烟不像其他亲人一样厌恶我,为什么他要来这呢?这些为什么在我的胸口徘徊着,几乎撑破我的胸腔。突然,我感觉到非烟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非烟神色僵硬的望着我,似乎是想要说出些什么,第一次,第一次非烟在我的面前无法掩饰住自己的情绪。他苍白的脸色和惊愕的神情直直闯入我心底,令我的心脏激起一阵刺痛。
“星,我……总,总有一些超自然现象是科学无法给予解释的。”
“我知道。”我好笑的看着他,尽管已经料想到这结果,但我还是无法抑制住胸口的那股酸楚。非烟站起来转过身去,他说:“我会再来的,你先休息吧,估计你的室友也很快就会回来。”
看着那道被关上的门,我想:已经没什么好在意的了,事到如今,什么都无所谓了。就算现在就这么死去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了吧。不会有谁记得,也不会有谁牵挂。但是也不能就这么放弃了啊,即使如此也还是想要活下去,这就像是一种本能一样。我望着从被完全打开的窗户穿进来的树枝条,将困意一点一点的收拢起来,虽然无法不去思考,但是身体却遵循着罢工的本能渐渐的进入休憩的状态。怀着醒来也许就好一些了的心情我进入了梦境。梦里有很多的人,我梦见了死去的父母带着我去游长城,还给我买了好多好多的彩色气球。我梦见父亲戒烟了,他带着我和非烟去逛游戏城,在梦里我又被父亲揍了,在大哭的时候我猛的醒了过来。我看到季忘坐在床前打盹,他的脸埋在胸前,天已经全暗下来了,房间没有开灯,这时我才发现这儿居然是单独病房。我没忘记带上隐形眼镜,可能是动静太大了吧,季忘醒了过来。
“啊,你醒了啊!这次真是吓死我们了。你好点了吧?知不知道到家看到你倒在那我们都快急死了。特别是非烟,你是没见他当时的脸色,那真是吓人啊,整个人都变石头了都。”
“非烟?”
“嗯,嗯,对啊,还是他和我一起把你送到这来的呢。”
“你们原来认识吗?”听着季忘用一副熟稔的语气说起非烟,令我不得不诧异起来。
“咦,没有啊,怎么这么说?”
“因为你都叫我哥,却叫他非烟啊。毕竟他和我的年龄只差了大概那么两三分钟而已。”
“嘿嘿,这个啊。是非烟让我这么叫他的啦。哥,我真羡慕你有个这样的兄弟,他不但人长得好,性格也是超级好呢。”
“嗯。”
“对了,他和我一样是医生呢,聊天的时候我从他那学到了不少东西……”
季忘表情很愉快的向我诉说着这几天他和非烟相处的事情。我一直都知道非烟的好,也一直都明白他的受欢迎程度,然而现在看到季忘兴奋又崇拜的表情我却无法抑制心底泛起的阵阵酸意,就好像是又有什么东西要被抢走了一样。
时间就在酸意与倦意交加之中过去了。好几天过去,除了非烟和季忘再也没有其他人来。非烟告诉我他替我把工作辞掉了,他安慰我说工作还能再找,但生命却只有一次。其实听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就想自己的病情可能真的加重了。我没有怪他,非烟一直都是很理智的人,他做出的决定向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我无法预料到自己的明天,每天几乎在无所事事中度过,这样倒是平静了下来,就好像真的脱离红尘了一样,我学会了欣赏漂浮在天空的云朵,学会了望着天花板和墙壁上的污渍在脑海中为它们拼贴图案,学会了在心底编织自己想要的故事结局,学会了一个人独自发笑。我没有觉得日子过得很快,直到有一天阿泷出现在病房门口,我才突然发觉,自己已经离开外面有些时日了。
阿泷很忧伤的看着我,我高兴他的到来,但我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忧伤,忧伤到一句话都不说的看着我。那天他陪着我坐了很久,我们都沉默着,最后他骂我是笨蛋,我对着他笑。我知道,自己从来都不聪明,但是被他骂笨蛋的感觉不一样,那里面没有讽刺,只有关心。
阿泷他给我带来了手提电脑和手写板,连素描本和铅笔都给我带来了。我懂他的意思,这一路走来,能走到如今多少有他的功劳。“别荒废了。”他说,“等养好身体出去怎样都不会被饿死了。”见我不语,他又加了一句:“这病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弟就是医生,他说没事就准没事。”
“嗯。”
“对了,刚刚我来的时候还见他站在门口呢,我以为他会进来,不过他好像是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脸色不大好,要是他来了你还是问问他吧。毕竟兄弟之间也还是需要相互沟通啊。虽然你现在生病需要照顾,但是我想没病的人有时候也需要恰当的关心哦。”
“嗯。”
“还有,你从来都不告诉我你有个弟弟的事情,这么说起来你好像连自己家里的事情都没怎么跟我说过,不够意思啊,阿星。”
“你也一样,我连你有个表弟的事情也不知道不是吗?而且我家里的事情,你没有问过我啊。”
“说的也是。算了,你好好养病吧。等出来同我们一起干吧。”
虽然知道“我们”里面的另一个事谁,但是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
“我和韩姜啊。那家伙是个有钱的少爷,在这也有几分背景,这不,硬拉上我干起了工作嘛。放心,你病好了也过来,我跟那家伙说过了,我的话他一般都不会反对的。”
“呵呵,谢谢。”嘴里说着言不由衷的谢谢,虽然听他那么说了,但是却还是无法安下心来,总觉得有一股不太好的感觉缠绕在胸口,或许是我太久没接触人群闹的吧。
夜间,我被眼睛里传来的阵阵刺痛感磨醒,很痛,就像是被用什么动钉钻一样的痛。我张开嘴大口大口的吸气呼气。黑暗中一双手就在这时搭了上来,非烟充满焦急与担忧的声音响起:“怎么了,怎么了,星,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眼、眼睛。”真的是痛过头了,我几乎是半仰着头呼吸,耳朵轰鸣着,我不知道自己还说了什么,或许是惨叫也说不定,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被人紧紧地搂着。
“没事了,没事了。”非烟的声音颤抖着几近啜泣。我几乎是贪婪的依恋这个温暖亲切的怀抱,那几乎是想要将我揉碎的力道和这股温馨的味道刺激得我的眼泪不停的流下来。我想起多年前受了委屈的夜里非烟也是这么搂着我,兄弟间的温度就那么直接传递过来,即使伤口不能被治愈,却也能使心情得以平静。
“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我一定会让你没事的。”非烟喃喃着,似乎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当中,连我叫着他的名字都未能有所反应。我想我的眼睛可能会瞎,到时候很多的事情可能都干不了了吧。听说这次的住院费全部都是非烟出的,近来他消瘦得厉害,到了连季忘都看不下去的地步。阿泷叫我问的事情我一直都记得,然而每次话到嘴边就缩回去了,我问不出来,总觉得那里面有我不该知道的东西,毫无理由的我就是这么觉得。因此我始终都没有问出口,然而我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这些事我是再也没有机会向非烟问出口了。
事情的发生很突然,突然地手术,突然地找不到非烟,这一切都让我措手不及。来接我的阿泷他们脸色很不好,连平时话最多的季忘都变得沉默起来,我在极度不安中被大家接到阿泷他们的屋里。季忘说他要回学校去了,我大病初愈需要人照顾还是搬过去和阿泷他们一起住比较好。始终没有人告诉我非烟去了哪里,心里总有种再也见不到他了的感觉,这样的感觉几乎让我寝食难安。如果不是霍欢的出现,我想我可能真的就一辈子也无法知道真相了。
再见霍欢是在一个开着太阳的下雨天,那天风很大,路边的叶子几乎没有停止过旋转的姿态,我就是在路边的梧桐树下见到的霍欢。
男人的变化很大,以前修整得很整洁干净的脸现在出现了一层青胡渣,从前精神的短发也长过了下颚,除却那落在我身上的、透露着强烈的恨意视线锐利更甚从前,此外整个人都显得极为疲惫不堪,甚至能从中隐隐地感受到一丝深深的、悲伤地绝望。男人说:“他死了。”
男人说他死了,我条件反射的问:“谁?”男人的拳头毫无预兆的甩了过来,暴风雨般的拳头,我感受不到疼痛,我想我知道谁死了,我想我知道答案。我的脑子一片空白,脑子离开身体般,意识渐渐模糊。非烟的微笑跳动在空中,我伸出手去,男人几乎是倒拖着我走的。在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那房间窗户紧紧的关着,窗帘被拉上,但我还是能看得清四面的墙壁上挂满了非烟和男人的照片。照片里的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笑得很幸福,我感受到一旁充满恨意的眼神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虽然知道真相会很残忍,但我还是决定发问。
“为什么?”我问。
“为什么?你有脸问为什么?你这个害人精,你害死了自己的父母还要继续用你的晦气收走其他人的生命!你有什么好,值得让他这么为你牺牲。他的肾给了你,医生说没有关系的,可是他走了,包括医生在内大家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你说你是不是扫帚星!谁遇上你都准没好事!”霍欢朝我飞起一脚,这包含怒意以及悲伤地一脚令我失去了爬起来的力量。
“为什么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怪不得叔叔老骂你白眼狼,你果然是没有良心的!既然走了就不要再回到那个地方啊!明明知道哪里不欢迎你还要回去,是为了迷惑非烟吧,迷惑那个傻瓜为你牺牲?你这个王八蛋!”
身体在不自觉的情况下蜷缩起来,霍欢的拳头也好,脚力也好,无论多么的疯狂我都没有感到丝毫的痛意,只有阵阵的快感,一股被解放的快感洋溢在我的胸口,我甚至希望霍欢的暴力能永不停歇的持续下去,直到我的生命结束为止。但他还是停了下来,男人颓然的坐倒在地,我看着他痛哭失声。我看着他,非烟的笑容似乎就在眼前,我很想说,如果可以,我希望死的是我。但是到目前为止老天似乎比较吝啬给予我选择的机会。真是好笑,到了这种时候我居然还在妒忌非烟,连可能死亡的机会都有得选择。
“知道吗,他临死之前都放不下你,他把你托付给他最信赖的我,说如果我不照他说的做的话他在天国都不能原谅我。呵呵,真好笑。”
男人脱力的声音在昏暗的室内响起,他脑袋耷拉在胸前,双肩不停地颤抖着,我看着他,他看着地板,天色渐渐暗下来,明天或许会开太阳,或许不会。屋内的黑暗被无限延长,我不知道我们这样的姿势会维持多长的时间,也不知道男人的悲伤和我的到底相差多少,但是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从今往后,我们永远的失去了一个最重要的人,这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只有这一点,对于我们两个人来说是绝对不会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