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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   雪融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工作。季忘说我是太心急了,以他的话说,那家公司的薪水低到根本就不足以维持基本的生活。
      “可是他们的氛围很好啊,大家都挺放开的,没那么拘束。而且好像挺专业的。”
      虽然我这么说,但季忘还是很不屑的瞪了我一眼。可不管怎么说,新的生活已经开始,于是那天晚上我请季忘吃了一顿大餐,我没有料想到更大的惊喜还在后边。
      那是在我半夜起来上厕所时接的电话,可能是那头传来的消息太过让人震惊,我竟一时以为自己是身在梦中。即使是到了第二天早上挤上公交车的时候我也还以为昨晚的那个电话不过是个梦罢了。直到下班的时候那个扑上来抓住我衣领的人的脸孔真真切切的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才相信那个电话是真的。
      “靠!你小子,手机怎么停机了!还有啊,昨晚打电话给你说我要来你这家伙怎么不声不响地把电话给挂了?怎么?不待见我了啊?!还是忘了我这个兄弟?”
      我沉默着,即使假想了无数次重见到阿泷的情景,我也无法想到自己在实质性的见到他的那一瞬间所产生的居然是那种夹带着酸涩情感的兴奋。
      “喂!说话啊!”
      “没有,哪能呢。”没有推开阿泷依旧抓住我衣领的手,我用一种自己也不能理解的表情笑着望向他。
      “嘁!你还是这幅肉麻的德行。”阿泷放开我,将一直站在他身后的男孩拉到我面前来,“呶,这是我以前的兄弟兼情敌,韩姜。”
      “你好。”那男孩笑着朝我伸出手,我迎上去,正想开口,阿泷突然问道:“那个,阿星,你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怎么了?不就是长了些疙瘩么。对了,你那脸的青春痘好了啊?”
      “嗯,嘿嘿,帅吧?”
      “嗯,确实。”
      虽然以前就觉得阿泷其实应该长得挺端正的,谁知道他的脸光滑了以后那长相居然不足以令一个端正就能形容出来。
      “恭喜你,变帅了!怎么又回来了?”我问。
      “呵呵,突然想回来,就回来了啊。再说,这家伙也说想过来混混看,就一起来了。”阿泷一脸哥俩好的姿势拍了拍韩姜的肩膀说道。
      “那你女朋友呢?”
      “没戏了。说说你吧,你怎么样了?”
      “已经找到工作了。”
      “啊,兄弟啊,你可终于找到饭碗了,为了恭喜你,咱今晚喝酒去。”
      “呵呵,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晚上季忘没有回来,我把碗筷收拾好,阿泷和他的朋友坐在那里说着什么,阿泷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放松和自然,有时候他们对视一眼,然后哈哈大笑。我走过去坐下来,他们朝着我笑了笑,又继续说起来。
      “靠,你说他那样的也算摄影?不过说真的,那家伙倒还算真的有些真才实学。”
      “谁说不是呢。”
      “就像有人说上帝的鼻子是歪的,你信不信?”
      “喂,我们在说那个摄影师,你提上帝的鼻子干嘛?”
      “因为想知道是不是上帝就在我们身边嘛。”
      “人家不是说上帝是个老头吗?”
      “那是外国的,我们是中国人。”
      “啊,对了,就像《笑象世界》里的阿玛尼一样,她把自己的尾巴割了,结果自己没能接受她反而是被另一群外族人给接受了。”
      “你也认人的?”
      “是啊,除非我疯了!”
      他们两有一句没一句的侃着,我无所事事的坐在一旁,他们说的话我一句也没能听懂,焦躁感令我的血液膨胀着。最后我实在忍不住了,便问了句:“那个,阿泷,你们要洗澡吗?”
      “要!”
      “我先洗!”阿泷站起来将韩姜拉下去。
      “凭什么?我是客人,你好意思和客人争?”
      “嘿嘿,那……一起洗?”阿泷不怀好意的看了眼韩姜,只见那人脖子一拧,说道:“谁怕谁?一起就一起。”
      “嘁!”阿泷扭过头,碰到我惊讶的眼神时呵呵的笑了下。
      我很惊讶,我所认识的阿泷在某些方面有着惊人的执拗,比如说洗澡,他是绝对不可能与人一起的。不过我还是很平静的把毛巾洗好递给了他们,毕竟,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人也总是会有意外的一面,至于今天的阿泷,以前只是我没有机会见到罢了。

      “怎么,你后悔了吗?”
      起来上厕所时,我听到韩姜在问着阿泷什么,客厅里的一切隐隐约约的呈现着,我看到那两人坐在那里抽着烟,第一次,我感到阿泷离得我很远。我承认自己有些吃味,但是我不能忽略自己的渴望,是的,我渴望与他们进行交谈。
      这时,阿泷的声音一顿,他似乎是发现了我。
      “怎么起来了?”他问,“是我们吵醒你了吗?”
      “啊,不是,我起来上厕所。”
      “你还是喜欢半夜上厕所啊?”
      “呵呵。”
      “赶紧去吧!”
      阿泷催促着,他脑袋略微抬高,我似乎能看清楚他眼睛里的笑意。
      将卫生间的门关好,此刻我是如此的希望季忘能在这里。我听着客厅里的声音,顺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杂志,直到直起腰照到镜子,我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弯度。原来,我早已经学会了微笑。把书放好,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情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却又在听到客厅里传来的那句话时吊了起来。我听到韩姜问阿泷——
      “你真的打算去培训吗?”
      “嗯。”
      “靠,你都老大不小了还去和一群小毛孩混,你不嫌丢脸啊?”
      “那又怎样?不行啊。小心以后我发达了抛弃你。”
      “行了,行了,兄弟我支持你还不行吗?只是你老是这样,一下喜欢这个一下喜欢那个,你不知道兴趣太多也会毁掉一个天才吗?”
      “正好,我不是天才。”
      “泷,我认真点问你,为什么不想干平面了?”
      “没什么意思了。不就点线面吗?到处都一样。”
      “呵呵,你这么说,有人可要伤心了。”
      “嘁,还不至于,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
      我僵直着自己的身体,虽然有些失望,毕竟,被我如此艰难的努力学习又坚持着的东西,此时被人用点线面这样简单的话精确又轻易的说出来,那种感觉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松到哪。可是就如阿泷说的那样,倒还不至于伤心,只不过有些寂寞罢了。我突然有些想笑,自从过了个年以后,许多的事情就变得不可预料起来,这么想着又觉得有些轻松,因为只要想着今天的事情就好,至于明天,那是永远都无法预知的,无论你多么的有计划,又无论你有多么的努力。
      想通了我伸手想拉开门,就听见外面的阿泷说:“明天还要去找房子,还是先睡觉吧。”
      找房子?我以为他们至少会先在这住一段时间,至少,我认为阿泷会留下来,毕竟这房子是我们共同租下来的。我稳住自己的情绪,初见阿泷时的心安和狂喜在这一刻冷却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平静,无论如何,什么事情的发生也没有什么不正常的。这里这么拥挤,阿泷会搬出去想必也是有所顾忌吧,他知道我其实喜欢安静。
      所以在第二天下班回来,阿泷对我说他们找到房子了要搬过去时我只是淡淡的说了句好啊,然后微笑着帮忙将他们的东西搬到了楼下。
      我问阿泷:“要我帮忙搬过去吗?”
      “啊,不用了,又没多少东西,明天你还要上班,去休息吧。”
      我霎时愣住,他居然没叫我去他们的新居去看看。
      “啊,对了,我们租的地方离这很近,有空就一起喝喝酒吧。”在转身的一瞬间,阿泷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跑回来说道,“也好有个照应。”
      “行,没问题。”
      “就这么说定了!”阿泷拍了拍我肩膀,那双眼睛依然晶晶亮。目送着他们渐渐走远的身影,我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的感觉,没有失落也没有寂寞。如果有,也是对自己的失望。
      “喂,你站在这干嘛?”
      那么阳光的声音当然是季忘的。我转过身,笑着说道:“刚刚送走了你表哥。”
      “啊,什么,他又走了?”
      “嗯,他和他的朋友另找了房子。”
      “那……”季忘看了看我,顿了顿,眼里的同情一闪而逝,然后说道,“那啥,咱吃火锅去!”
      “好啊。”
      那天晚上我吃了很多,心情莫名其妙的亢奋起来,甚至还给上司打了电话,至于说了什么却是不记得了,脑子很混乱。季忘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他甚至就着大街跳起舞来,那时的他帅气潇洒到让我羡慕不已。那晚我说了很多话,但是都没什么印象。以前阿泷就有抱怨过我说话总是一变一变的,前言不搭后语,都不知道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其实我也无从解释,难道要我说连自己说话都只是一种发泄吗?只是发泄当时心情的一种手段而已,那些话甚至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不算任何的见解,更不含任何的思想。只是单纯的情绪,如此而已。人的情绪总是会变的,很多时候根本无法把握,我这么为自己找着借口。
      “知道吗?沉默总是让人感到难堪。”我说。
      “是吗?那是因为你不喜欢空气。”季忘说着,把我关上的电视重新打开。
      “此话怎讲?”
      “嘿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嘁,你以为自己是趴在隧道上的热带鱼,而我则是长有翅膀的隐形鸽?”
      “我还科幻世界呢!”
      我眯上眼睛,困意陡然上来,身体却丝毫都不想挪动哪怕一下。我听见季忘问我:“喂,怎么不说话呢?”
      “……”
      “你该找个女朋友了。”
      “嗯。”
      “要抽烟吗?”
      “我不寂寞。”
      “昨晚他们睡哪?”
      “你的床。”
      “上床上去睡吧。”
      ……

      记得非烟说过,他说我无论发生怎样的事情都能睡得很香,他说他羡慕我的这种天性。现在我总是半夜就会醒来,然后很难入睡,季忘对我说,人很快就会老去,睡太多了其实是很不划算的。然而睡得不多就容易犯困,有时我也觉得自己会体力不支。最近加班太多,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周末的疯狂。季忘老是提醒我让我记得去问问转正和工资的事情,其实我是有记得的,但是我却更明白一个道理,狗丢了肉谁都不会在乎。
      拿着工资单的时候就有种想笑的感觉,虽然清楚的明白自己会走人,但总是有干不完的活恰时地压过来,然后再有上司和同事的关心同时围过来,在此之前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如此魅力。我知道那个饱含着关切之情的望着我问我工资到底是多少的同事是我们公司的股东;我知道催促我填写加班条的上司也是我们公司的股东;我知道发工资给我的很同情的说着我好可怜的同事还是我们公司的股东。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什么都没说,我记得那些免费餐,我记得那些大苹果,我记得那些当我工作失误时的包容。无法去真正做到潇洒离开,但我无法不怨。所以我安慰自己,人都是会抱怨的,抱怨是正常的。至少我很尽力的去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我有资格去抱怨。
      可是当我拿着那三个单子回去死赶紧赶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季忘骂我是笨蛋,明明已经玩命的做了,可是活还是干不完。和我合作的AE正好是平时最照顾我的那个我的老乡。当她用满脸失望的表情看着我时,我无法形容自己心里的感觉,只觉得窒息。据说她怀孕了,看到她那憔悴的样子,我居然无法表示出内心所想要表达的关心,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会自然。所以我装傻,用那种最愚蠢的样子去掩饰自己的无措。直到她摔门而去我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一件怎样的蠢事。
      不会有人安慰我了,我想。满室都是同事,我无法去看那些人的脸,我无法去想象这次的损失,虽然我尽力了,但结果却是糟糕。我明白,只有结果才是大家所在乎的。
      总监说广告公司的设计师都是这样的,手头上一下有好几个单子那是常事,若是应付不过来那问题肯定是出在自己的身上。我无法反驳,因为没有参照物,我统共呆过的广告公司不过只此一家而已。老总说,我没有担当。
      回到座位上时,我突然强烈的涌起一股想要打电话给阿泷的冲动。而这时电话却自己响了起来,是季忘。
      “喂,怎么了?”我走到走廊里把门关上。
      “我今晚不回去了。”
      “嗯,发个短信就好了,我在上班。”
      “啊,抱歉。”
      “没事。”
      “那你去上班吧,我也没什么事。”
      “嗯。拜拜。”
      “拜拜。”
      我靠在墙上,前所未有的疲倦感侵袭了我,我把那理解为错觉。突然想起非烟经常哼的那首古老的歌:
      如果可以
      我选择哭泣
      如果可以
      我选择放开
      如果可以
      我选择真实
      但是我不能
      于是选择隐忍
      因为我不能
      所以我选择沉默
      谁都可以看得清楚
      谁都可以说得明白
      但是我选择上岸
      不能挣扎
      只好继续做鱼
      上帝笑着说:
      沾了水就只能做鱼了
      ……
      很久没有抽烟,我想起阿泷抽烟的样子:很帅!胃忽然抽痛起来,走廊的门突然被推开,总监走了出来。他说:“连星,你进来一下。”
      已经做好了被责备准备,却万万没想到迎来的竟是安慰。总监说我其实很有潜力,他还关心的问我是否是状态不佳。我几乎是应付般的回答着,不习惯被身边以外的人关心,那样会让我不安,况且没有任何理由的关心只会加重我的不安情绪而已。很累,非常的累。体力大概是透支了。医院也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去。我突然不明白一直以来支撑着自己的到底是什么。心理突然涌起来的强烈的失落感和紧张感让我瞬间无所是从,所以当同事告诉我有人找时我居然一时反应不过来。
      那个人就站在门口,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笑容,他终于来找我了。他说,他之所以能找到我是因为双胞胎的特殊感应。
      “现在没有人会认错我们了。”我说。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非烟看着我,声音里是我难以理解的恼怒。
      “呵呵。”
      我只能笑。季忘经常问我为什么老是笑,我告诉他,那是因为笑是最容易的事情。这句话最初是非烟说的,后来用到的人却是我。
      “你不问我为什么会来?”
      我沉默,我自己都没有办法理解自己的平静,又有什么办法去告诉他原因呢。
      “你老了。”
      “你还很年轻。”我看着他,我相信自己的话说得很诚恳,我说的是真心话。
      虽然是双胞胎,但是我们从未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那是谁?长得挺好的!”非烟走后同事问我。
      “认识的人,找我有点事。”
      手捏着鼠标,胃痛得更加厉害了。
      下班的时候大家都走了,拒绝总监的邀请,我等在站台前,眼前车来车往,匆匆的行人中间不乏像我这样的上班族。大家噙着相似的表情,巨大的落差感让我油然升起一股世界离我很近,而自己却离世界很远的感觉。
      车开走了,我忘了上去,于是从那车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手机依然在响,我没有接。非烟来了,阿泷走了,我的世界乱了,能联系我的电话大多维系麻烦吧。太麻烦了,所以,让我安静一下吧。
      其实有时候我偶尔也会去思考一些东西,然后就会有细细麻麻的痛爬上胸口,次数多了,便学会了放弃思考。那些年的回忆纠结成一团厚重怪物,每次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它的形体就被自己先打败了。
      慢慢的走着,雨无声的下,香烟被弄湿了,我想我还是记得的,记得那一年故乡的天空挂着闪亮闪亮的星星;记得那一年父亲拿着米斗唱歌的样子;记得母亲微愠的脸;记得弟弟热血的拳头;记得自己冲动的任性,记得非烟微笑的脸。可是那一年到底是哪一年呢?记忆混淆不清,又或许是好几年吧。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些事件化为形体留存在大脑里的真实性,只是在时间的轨道里迷失了存在感吧。亦或许我自己是这样的也说不定。
      路上人群稀稀拉拉,依稀能听见远处烟花绽放的声音。手机再次响起来来,在兜里一震一震的令我想要呕吐。肠子都麻起来了,接起电话却还要伪装笑容。无法靠近的真实,嘲笑时却忘了自身的疼痛。
      我爱上了谁?我伤害了谁?我连系了谁?我又欺骗了谁?谁在乎了一生?谁在意着一世?只不过匆匆过客。那一年的错误注定了结局,追究原因又是为难着谁?然而那罪恶又充满怜悯的双眼仍然沉湎于梦魇。那蔓延的红色打破了所有的虚幻。离别时又该去恨谁?
      深夜在慢慢靠近,黑得久了便会习惯,崩塌的信仰,或许睁开眼睛就会是另一个世界,决定权不过于一个小小的按扭而已。
      血缘源自于何?十年的友情,二十年的亲情,大家大笑的神情,喧闹过后发现屏幕一片雪花,烟灰留在指间,我闭上眼睛,哗地一下,一切终于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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