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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捉虫) 当夜,内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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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内阁首辅杨铿与儿子之间发生了一番不甚愉快的谈话。
“父亲找我来有何事?”
杨首辅对着态度冷淡的儿子沉吟半晌,“……河南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杨公子漠然回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杨首辅试问:“就不能网开一面?”
杨公子笑了笑,“当初儿子有言在先,在我的手下做事有两条原则,一要会做事,二要能做事……有人明知故犯,儿子如果饶过他,那么别人会怎么看?儿子以后还能不能服众?”
杨铿沉默,父子俩互不相让,各有各的盘算,气氛一时变得很僵硬。
过了片刻,杨元昭冷笑一声,“父亲问我河南之事该如何,我这里却也有一桩山东的事情要向您老请教……不知道父亲大人打算如何应对此番天怒人怨呢?”
杨铿仍是沉默。
杨元昭又是讽刺一笑,自顾自地接着说:“近来宫中不宁,圣躬难安,皇家有事怨不得会天降异常……”
杨铿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的端起茶盏。
这时,田管家在堂外高声喊道:“启禀老爷,三姨太来了。”
杨铿皱眉,本想叫人回去,瞥见长子冷眼旁观事不关己的模样,一阵心火突起,扬声道:“让她进来。”
雕花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美妇人低垂螓首缓缓走进堂来,到近前深深一个万福,娇滴滴喊了声:“老爷。”她身后的丫鬟便手脚伶俐地把一盅汤水捧到堂前。
三姨太面带微笑,亲自舀汤,“这是妾身早起炖了一天的鸡汤,请老爷和大少爷尝尝。”她将瓷碗奉到杨元昭面前,笑眼望着他。
杨元昭目光淡淡地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笑道:“姨娘费心了,只是我的病还没好全,大夫嘱咐近来活血行气之物切不可沾,恐要辜负姨娘的美意了。”
三姨太心口一颤,脸色先是一白忽又满面生晕地转向丈夫,羞愧道:“妾身实在是糊涂,一心只记得老爷近日头晕难眠,却忘了大少爷还在病中……”一面说一面又深深福下身,“还望大少爷恕罪。”
杨铿早在她柔情似水的眸光中醉倒,哪里还在乎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好了,一家人何苦说这些见外的话……”他咳嗽一声,岔开话题,“你来有何事?”
三姨太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杨元昭一眼,张嘴想说,不料当事人却突然起身向堂上一拜,“既然父亲与姨娘有话相谈,那儿子就先回去了。”说完,他也不等别人反应抬腿就往外走。
三姨太急得直喊:“老爷……”
杨首辅被儿子这一下搞得面子全无,不由怒道:“你站住,看看你这个目无尊长的样子,还当我是父亲吗?”
杨元昭慢悠悠地停住脚步,笑道:“父亲言重了,儿子也是为了您老着想,有些贪得无厌,眼中只能看得见阿堵之物的蠢货该扔时就扔了,免得留到最后不仅误国误民还会害人害己。”
“放肆!”杨铿气得狠拍桌案,那三姨太不知是吓着了还是被戳到伤心处,在旁频频拭泪,杨首辅于是愈发生了气,“不孝子竟敢如此出言不逊,难道我做事还要你来教?”
“父亲可别忘了,儿子这一趟出去九死一生都是拜谁所赐?要不是这些尸位素餐贪墨蠹国的混账东西,我杨家的名声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父亲又何至于被天下人猜忌?”
“你……”杨首辅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三姨太见状也顾不得哭了,疾步上前哭求道:“千错万错都是家兄的错,只求大少爷高抬贵手饶过他最后这一回,日后定当做牛做马拼死回报……”说着就要跪下来磕头。
杨元昭急忙退开一步,“姨娘这是做什么?”
三姨太不依不饶地追上来紧紧抓住他的下衣摆,泪如雨下,“大少爷大少爷,我求求你……求求你……看在一家人的份上,且放过我哥哥吧……”
杨元昭冷眼望向堂上,“父亲……”见杨首辅阴沉着脸不说话,他失望透顶,怒喊道:“外面的人都死光了吗,还不进来服侍三姨太回去休息。”
田管家带着两个婢女匆匆进来,饶是他再见多识广,当下也大吃了一惊,定定心神,忙吩咐婢女赶紧把人扶起来送走。
三姨太哭成个泪人儿,却抓着他衣摆不放,等侍女们来掰她手指头时终于触发了她精神崩溃,不管不顾地叫喊起来:“你为什么不放过我们?为什么不放过我们?为什么……”
杨元昭用力抽回衣摆,看着这位年轻的庶母冷笑道:“三姨娘,我奉劝你一句,你进的是我杨家的门,吃的是杨家的米,就当做我杨家人该做的事,而不是在这里胡搅蛮缠。”
三姨太还想大闹,田管家眼明手快上去挡在了中间,好言相劝道:“三姨太,您还是快歇歇吧,二姨太说话就到了。”此话一出,三姨太果然立刻就不哭了。杨元昭趁机脱身,甩开这一团乱麻。
隔日,杨元昭从都察院出来往工部公堂去,右都御史钱敏文要进宫议事,俩人遂结伴同行。一路上马车声辚辚,过了长安右门,不一会儿就到了承天门,钱御史下了车,正巧打东面来了几顶二人小轿也一起落了地,原来是太医院的太医们奉旨进宫请脉,三四个小内侍背着药箱低着头紧紧跟在后头。
杨元昭在车内听见外面的寒喧声,掀起窗帘一角,见那一行人正缓缓往宫里去,他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帘帷将将落下,突然之间,他神色遽变,重又一把掀开帘幕,目光死死落在队伍最后的那个内侍身上。
从身后望去,那人与普通宦官无甚区别,只是偶尔抬头四处张望一下又马上低头把自己湮没在人群中。
杨元昭直盯着那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内,没过一会儿,他也走下马车。侍候在车旁的小厮田安诧异道:“少爷怎么下来了,不去公堂了吗?”
杨元昭:“不去了,我要马上进宫一趟。”
方明瑕背着药箱,跟在队伍后面闷不吭声走了许久,皇城里的路都是笔直笔直的,一条道仿佛望不到边。越往里走,人也越来越多,她不敢再抬头张望,学着那些擦肩而过的宫女太监埋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杨元昭一路急追,终于在午门前赶上了那群人。
钱御史看见他十分讶异,“杨大人怎么也进宫了,不是要回工部?”
杨元昭漫不经心回道:“想起一事还是先进来一趟。”余光却一直盯着那个躲躲闪闪的身影。
太医们与他见了礼,便要往内宫去。突然,杨元昭双眉一皱,闷哼一声,身体仿佛撑不住般摇晃了几下。
钱御史忙上来扶着他,“杨大人你不要紧吧?”
杨元昭撑着额头装出正在忍耐病痛的样子,“不打紧,大概是进了暑气,歇一歇就好了。”
钱御史一听,急忙说:“正好王太医他们在这,让他们给你看看。”
杨元昭直摇手,“不行,怎么能因为我这点小事而耽误皇上的事。”
太医们也很为难,他们既不能耽误给皇帝看病又不想得罪当朝首辅的独子,正犹豫不决间,却听杨元昭说道:“我没事,你们都去吧,别误了正事。”他笑一笑,指着最末尾的那个小内侍,“让这个小公公扶我到旁边空殿内稍事休息下好了。”
王太医等忙不迭点头,对那内侍细细嘱咐了一通后,欣然离去。
人一走光,杨元昭也就懒得再演戏了,对一直低着头的小内侍淡淡调侃道:“几日不见,方姑娘行事越发大胆了,真是叫杨某大开眼界。”
方明瑕暗叹一声,抬头看他,“哪里,杨公子火眼金睛才叫人吃惊。”
杨元昭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心里有些无奈又有丝佩服,还有一股克制不住想发火的冲动,心绪百转,最后都被他强制按捺下去,“此处说话不便,跟我来。”
眼看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却被他硬生生打断,方明瑕不是不生气,只是眼下别无他法,少不得要忍下这口气,暂且走一步算一步。
杨元昭带她来到一间闲置的宫室,面无表情地问道:“说说吧,你改头换面混进宫来到底所为何事?”
方明瑕一路上早在心里权衡了一番轻重,现下听他盘问初衷,自知躲不过去,与其撒谎,不如言明事情原委,或许他看在之前的情份上能网开一面,放了她。
“公子可曾听说月初有位蒋太医因故被下了大狱?”
杨元昭点点头,“略有耳闻,怎么,你与他有旧?”
方明瑕回道:“确实,这位蒋太医乃是家师生死至交,于我也有教养之恩,我此次上京就是来看望他的,却不想他竟出了这样的事……”
杨元昭坐在一旁定定地看着她,神情莫测。
方明瑕走到他对面坐下,“……身为晚辈,我无法做到袖手旁观,这几天经我多方打听,才得知他是因医治圣上龙体出了差错被治罪,所以我买通了太医院的下人,想进宫一探究竟。”解释完了来龙去脉,她停顿了片刻,“事情的始末就是这样,现在杨公子打算怎么处置我呢?”
午后天气闷热难当,这一间空置的陋室本就积灰生霉,气味难闻,人在里面待一会儿都受不了,更何况他们说了这么长时间话。
方明瑕见他不回话,一开始还能忍耐,时间一久便觉得身体愈渐难以忍受,呼吸之间全是灰尘和发霉的味道,小小的屋子仿佛蒸笼一样,热气逼仄,汗水把前胸后背浸了个透彻,嘴巴里也禁不住生出咸味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刚想推开窗户,身后伸来一只手拦在窗棂上,身后的人弯下腰在她耳边轻轻道:“杨某不知道原来在姑娘心中是这样看我的……”说完这一句,他收回手直起腰,看着方明瑕转过身,笑道:“姑娘对我有恩,在下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你且放宽心,还是想想救人的事要紧。”
方明瑕疑惑:“救人之事与公子无甚关系,公子因何要帮我?”
杨元昭一低头便看见她睁着那双清清亮亮的眼眸望着自己,其中盛满了万千疑问,他心头不禁一动,目光不由自主地凝在那波光荡漾里,半晌才回神,又忍不住在她脸上不断梭巡,仔细瞧着却比前些时候白了一些,想必是这几日少晒太阳的缘故,他暗暗一笑。
“不瞒姑娘,我也不是白白帮你这个忙,此事来说,我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方明瑕眉头一皱,“此话怎讲?”
“我家里有个病人,想请姑娘帮我治一治……”他往后退开一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只要姑娘答应我这一个条件,救人一事就包在我身上。”
方明瑕也看了他半天,又低头沉吟片刻,才松口问道:“杨公子家大业大,何愁寻不到良医为家人诊治,为何来找我一个乡野游医?”
杨元昭泯然笑道:“天下医者虽多,可有几个有姑娘这样的精妙医术?”
方明瑕摇一摇头,“你如此高看我,我怕你届时会后悔。”
谈话至此,俩人就算达成了协议,你帮我治病,我帮你救人,至于此事最终能不能成功,那都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