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悲慈》尘风未尽

2、暮雪京城

　　一 暮雪京城
　　时值苍历三百四十五年，后吴与北蜀战事稍告段落，中原得以有短暂的休养生息。

　　日暮苍远，暮雪莽莽。
　　后吴，京都——秣陵
　　街道，莽雪覆盖，道旁朱红高墙内，隐有白梅扬枝探地墙头，将幽幽暗香送至长街。
　　天微暗，风略冷，雪色寒。
　　疏月清浅里，长街幽暗，远远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往日喧哗热闹的酒肆茶楼早已打烊关门，只有那些高墙大院门外的灯笼在这雪夜里散发着幽冷的红光。
　　守城门的士兵，抱着长枪双手笼袖，来回的在城门下跺脚走动，以驱走这寒冬带来的冷意，不时嘟囔着几句，亦不外乎诅咒这变幻无常的天气。
　　马蹄踏雪而来，在接近城门那刻猛然勒步，马踪前扬扫起雪花纷飞如粉，兜头兜脸的洒了守城兵士一脸。
　　抬头想要发作几句的老兵，眼角的余光从下而上扫过骏马上扣鞍的弓箭时将到了舌尖的话滚了几滚又吞了回去。
　　朱褚色的弓，在昏暗的暮色中隐隐烁着种妖艳的紫，弓身蜿蜒开细小的藤蔓纹路，依稀透着点寒气，悬在一旁的箭筒，白翎朱杆的翎箭随着骏马的动作来回晃动着。
　　对后吴一众猛将传闻毫不陌生的老兵暗吸了口凉气，因寒冷而泛出红丝的混浊目光闪烁着畏惧望向马上的人。
　　看上去不到双十年纪的少年，在月色中眉目精致如画，略略弯起眉眼，笑容浅浅里似乎连眉稍眼角都染上了笑意，一袭简单的白袍，披着件月色的披氅，乍眼望去便似与这京都一般的士族子弟无二，然而在襟口那枚小小的炙红枫叶标记却明显的昭示着他的身份。

　　后吴吏制，举凡二品大员，战绩彪彰者，皆由帝亲赐金枫以表功绩殊荣。
　　而自大将军秦风匿迹后，得此殊荣的后吴年轻将领，不过五人。
　　卫将军苏定芳，便是其中一人。
　　一把名唤裂日的弓，一枝白翎朱杆的青翎箭，於两军对垒中，相隔数十尺之外取敌首级，百发百中，所过之处，令敌将首领闻之色变。
　　而在后吴民间亦有神弓将军的美称。

　　但这位年纪轻轻便战功显赫的少年将军，三个月前受吴昊帝旨意，镇守后吴与北蜀边界重镇桑城，京内也未传出昊帝有下旨宣其回京的消息，何以这位本应远在千里之外的少年将军会在这种风雪之夜出现在京城正门外？
　　迎着守将士兵有些疑问的表情，苏定芳只是微微一笑，翻身下马，走近几个将士中的看装束应是校尉的那人，手腕略略翻起。
　　其他的兵士并未看清他手中的是何物，然负责巡城的校尉在看清他手中之物时脸色变了几变后立刻跪下，便也都跟着下跪了。
　　“免了。”淡淡的说了声，收起手中之物，牵过身边的骏马，往城门内走去。
　　守城之人慌不迭的给他让出路来。

　　长街寂寂，月光在堆积着白雪的地面折射出一片清冷的光芒。
　　远处梆子声传来，脚下只听得到踏进积雪中的声音。
　　眸光流转间，巡过街道两旁大门紧闭的街店宅铺，隐隐忧色抹过。
　　身后有冷风掠过。
　　脚步止住，没有回头，站在那，看着月光在雪地上映出除了自己身影外的影子。
　　“秦烈？”并不确定的声音，但至少知道能掌握他目前行踪的，绝不是他苏定芳的敌人。
　　“是我。”从身后传来的声音，并非他想像中的那个人低沉的嗓音，清醇中透着点点稚嫩，是某个人独有的声音。
　　“明月。”一转身，伸手，猛的便抱住了身后的人，浑然不似外人眼中那个沉稳老练的少年将军。
　　被他抱住的，是个年纪身高都与他差不多的少年男子，一身青衣，眉眼清润如三月晴空，有着超脱这年纪的沉稳与冷静。
　　“你还能出来，就代表情况不如我想像中严重？”乍见的惊喜过后，松开手，苏定芳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想要从他身上找出点痕迹让自己判断这次可能带来的影响。
　　对方摇了摇头：“并不容乐观，我派人去请凤梧前往景阳殿拖住太子，才能抽身出来会你的。”
　　“昊帝的病情，真已到了病入膏肓地步？”微微挑眉，苏定芳问。
　　“依目前的情况，只怕过不了月底。”明月回答。
　　退后两步，伸手不自觉的抚上了马背上的长弓，半晌才道：“这般道来，这个月内，太子要开始下手了。”
　　轻轻一笑，明月回答：“大约，已经开始了。”
　　然后正容，问：“桑城情形如何？”
　　似乎他问的这句话一下子挑起了回忆，终归年轻气盛的少年将军清秀脸庞阴晦了不少。
　　“后蜀的那个叫猎英的家伙，是个难缠的家伙。”
　　看着他的表情，明月饶有兴趣的挑起眉：“交过手？”
　　一撇嘴，又恢复了少年的开朗神情：“怎么可能，秦风那把火烧得蜀汉帝到现在还没能回复过来，想再开战，也得两三载之后的事了。”
　　听到他提起那个名字，明月脸上掠过丝不易察觉的冷色。
　　“明日西征的队伍该回了，却不知道会落个怎样的结果。”
　　“你说商锐？”苏定芳警觉的问。
　　明月点了点头。
　　唇角微往上弯：“他若抱定决心一意往绝路上走，我们又如何能阻挡得住？”
　　“也是。”似有同感，明月抬头，看了眼渐西沉的月，道，“我托凤梧帮你安排好住处，你暂且先住下，待明日商锐回后看情况我们再议事。”
　　“我既从景阳门进得来，便不怕他太子找上门来。”脸上抹过有点冷有点傲的笑意，苏定芳看着他，“倒是商锐那厢，不处置妥当的话，怕西北战事又将起了？”
　　“秦风已不在，凤梧又一向不过问这种事，怕是，无可遏制，只能寄望商锐尚存大义，能将身前身后事安排妥。”说完时，又有冷风卷过，略觉冷意，便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
　　将他举止看在眼里，苏定芳唇角绽开个笑意，解下披风，扔到他怀中：“旧疾未愈，明月你就别在这风霜雪地里逞你的英雄气，凤梧安排的住处，我自己去便是，你回大将军府休息吧。”
　　接过尚有余温的披氅披上，明月温温一笑：“那我明日再去见你。”
　　“好。”
　　他话声落，青衣的少年足下轻踮，轻巧掠上道旁的朱红高墙，如惊鸿般消失在夜色中。
　　“这倒是没落下。”看着明月融在夜色中的身影，笑了笑，转身拍了拍马头，牵着马缰继续往前走。
　　雪地上，留下两道痕迹一路消失在街道尽头，风卷过，寒雪又扑籁籁的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