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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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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宫中传来消息,梁绾月的尸首找到了。
人是在北郊一处树林中自缢身亡。随身留有遗书一封,承认此前流言属实,自知欺君大罪难逃生天,便干脆一死了断。
信是长生写的,笔迹自然无误。不过这么个理由也许别人听了会信服,对扶苏来说却是万万不够。
不过也不要紧。因为当天晚上芳华殿就忽然失火,将尸首和梁绾月曾经的一切全部烧了个精光。
长生知道扶苏身边有几个能臣。她知道沈未卿自然更知道。所以沈未卿明白长生有句话说得在理,所有的东西都留不得,必须毁了才能保证不被人发现。
他行事干净利落,前后计划周详,长生不得不承认与他合作简直事半功倍,可比柏寒用起来省劲多了。
于是曲曲折折,所有的事情到此也算告一段落。长生猜想着扶苏该是预料到事态复杂,未免打草惊蛇转为了私下暗查。不过沈未卿不愿再提这档子事,也严令玲珑阁下人不许议论有关宫里的消息,长生只好顺其自然当个聋子了。
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她由衷觉得自己怕是胖了不止一圈。每到夜里,沈未卿忙完公事就会宿在她这里。府中伺候她的人都知道她的光辉往事,对她殷勤得很,也毫不忌讳她的白发和脚上锁链。但凡说起她来,也都众口一致,说她做正牌王妃指日可待。
不过沈未卿好像越来越忙,有时两三日也不见回府。长生略略打探了下,也不知扶苏是有意还是无意,忽然重视起了沈姜王,救灾押粮例行巡查不管大事小事都统统让他来管。眼下夏考将至,沈未卿又被任命今年的主考官,整个人被困在学府已经小半月了。
这事情无论长生怎么想,都觉得扶苏是有意为之。
从前扶苏斗不过,才让沈姜王在朝廷各部如鱼得水。不过好歹当了这么长时间的皇帝,扶苏也学聪明了,沈姜王养伤那一年他没少设计,尽是些不好看的手段扫清了沈姜王的不少亲信。至少在户政上沈姜王被打压成什么样子,那可是众位在朝臣工有目共睹的。
别的不说,就说这每年大考,原本也是扶苏的人掌管。如今沈姜王又开始管事了,这正是个安插亲信的大好时机。
扶苏没那么傻,白白丢给沈未卿这么大好处。他必定另有所图。
思索再三,长生还是觉得应该提醒一下沈未卿。待他再回到府中来玲珑阁用膳,长生便旁敲侧击问起他朝中之事。
她本是好意,可姓沈的却不领情。一听长生发问,神情就变得陌生起来。
“你是在提醒本王,你曾经做过他的侍妾,所以对他很了解是吗?”
长生无奈:“我只是怕你登高跌重。你倒台我就离死不远了,你不要命我要啊。”
她抖了抖锁链,把脚哐当一声搁到沈未卿面前的桌子上。
“要不然你把这玩意给我解了,你想干嘛就干嘛。”
屋里诡异得安静了一瞬。沈未卿放下筷子,扭头扫了侍立一旁的丫鬟们一眼。几个小丫头顿时吓得猛然低头,瑟瑟发抖往角落里躲。
再看向长生,他好整以暇道:“死了也要拉你垫背。本王觉得划算。”
早知道跟他掏心掏肺就是对牛弹琴白费劲,长生真是脑子锈了才会管这破烂闲事。若非他多疑,也不会刚一脱险就再不跟她多说半个字。不是他好几天彻夜未归,长生根本就不知道扶苏竟然让他做了今年的主考官。
长生叹了口气,坐好以后一言不发开始吃东西。她吃得很快,几乎吃掉了大半盘笋丝,吃完以后就撂筷子出去看风景了。
以往沈未卿会过来陪她站一会。即便两人从不能和平相处,他也愿意默默站在那儿,看着长生眺望的方向不知想些什么。
或者,他根本就是来看长生的。毕竟从前他夸赞过,长生不说话的时候跟画里的桃息夫人最像。
说实话长生听了以后挺想给他一脚的。不是挚爱吗,不是独一无二吗,怎么还动不动拿她跟死了一百多年的人比?
撩妹撩得未免也太不走心了吧。
不过当年长生还是琴伎桃息,人设摆在那,只能边听边温婉微笑并不能真的踹他。她要是早知道有今天,还不如当初一脚踹死他得了。
入夜沈未卿照例躺在床上蒙头大睡,长生坐在一边守着他,从起初的数数,改成了数星星。
窗外月明星稀,她数了一圈又一圈,不知不觉也昏昏入睡。
梦里是熟悉的场景,她拉着君侯在灯市中穿梭,卖糖人的,舞狮的,点灯笼的,炸圆子的,一条街上摩肩接踵全都是人。到了石桥边,君侯不知从哪儿变出小小的莲花河灯来,教她学着别的女孩子,一同点着蜡烛推进河中央。
点点烛火汇聚成一条河中河,蜿蜒向远处流淌。那是长生从未见过的美景。这里的人脸上都带着笑容,笑得是那样开心那样忘形,长生打心眼儿里羡慕他们,被他们的快乐所感染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以后你就陪我在这里卖花灯吧!”她拽住君侯的衣袖,来回荡了几下,“别再去边关了,好不好?我已经长大了,我来挣钱养你。”
“你这孩子,又说傻话。”君侯轻轻敲她的脑门,无奈微笑,转身朝街边的摊子走去。
“你一早就吵闹着要糖人,来这边挑一个……”
他话没说完,就走不动了,回头看着长生,语气仍然和煦。
“怎么了?”
长生一脚踩着他拖地的衣摆,见他这样也不生气,干脆心一横两只脚都踩了上去。
她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挑衅道:“你不答应我,我就不松开。”
君侯挪了几步靠近她,八风不动的神态,倒把长生看得双颊禁不住发红。他又伸手敲了下长生脑袋,弯唇笑得开怀。
“淘气。”
长生就这样和他对峙了好一会。灯光下君侯的五官扑朔迷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质感。她发着愣,看得入神,身体就不由自主越靠越近。
眼看就要亲上了,脚下的衣摆却一滑,她整个人站不住往后摔去。
这一摔,就没天理地把她摔醒了。
长生简直恨得牙痒痒,好不容易梦里又有了君侯,还是少有的香.艳剧情,摸不着碰不到的最起码让她过过眼瘾?
她没忍住抱头狠挠了几下头发,原想着半夜里乌漆嘛黑谁也看不见,忽然就被耳边的声音吓得一抖。
“……你在干什么?”
是沈未卿。长生直接从床上跳下来连退好几步,才稳住身体吞口水道:“你怎么醒了。”
“……被你压的。”
沈未卿面不改色心不跳,正了正身体,活动了下颈椎肩膀。随后脸色一变像是意识到什么,低头看了眼胸口。
他嫌恶地揪起衣襟,那上面有一片可疑的水渍。
“别告诉我这是你的口水?”
“……”刚才做梦入戏太深,而且她是脸朝下趴在沈未卿身上睡着的,流口水好像在所难免。
她机灵道:“王爷多担待,明天小的给您洗了就是。”
沈未卿二话不说把上衣脱了,爽快地扔给她。
“一遍不够,你得给我洗八遍。”
长生心虚答应了一声,把衣服放在凳子上。再去看沈未卿,发现他就那样裸着上半身坐在那,长生想了想她一介女流之辈再过去好像不太合适,就挨着凳子坐下了。
黑暗中就听沈未卿难辨情愫的声音:“他为何会这般喜欢你。”
“……他?”
长生眼前立马浮现出君侯那张脸。待回过神来,想起说话的人是沈未卿,她摇了摇头才清醒了些。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晋帝很宠我的。你知道,我们出身忘川最擅长的就是……”
“不对。”沈未卿打断她,“他对你可以说是一种执念。我能感受得到。”
他下床,随手捞起一件长衫披在身上。
“你大概没见过出事以后他的样子。但凡提起你,一切原则教条他都不在乎了。我与他台上台下斗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样。”
他目光如炬,直盯向长生。
“这样的感情,可不止是喜欢那么简单。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不管怎样,长生都算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了解沈未卿的人。有些事情,即便他只嗅到几丝微弱的气息,就再也瞒他不过了。
长生收起方才的油嘴滑舌,定了定神,安之若素笑了下。
“执念这东西,倒不是我给他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做错事害我家破人亡,却总以为弥补就能偿还罪孽。终年被负罪感压得喘不过气,我自然就成了能救赎他的执念。”
长生迎上沈未卿的视线,反倒越来越淡然。她抿唇含笑,眼神意味不明,好像在诉说遥远且与她无关的过往。
“不知王爷可还记得,建和元年,九阙君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