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鹿耳酱

32、第三十二章

　　长生不觉微微扬唇。
　　这晋帝很有意思。

　　人都是会变的。倘若他并非伪装，从前也算因君侯一事吃尽苦头，于是踩着血肉教训一路走来，他如今也谙熟权谋之术，学会了如何字里行间兵不血刃。
　　他三言两语将这烫手山芋扔到长生手上，长生聪明与否，可有资格留在宫中，一观便知。

　　能讨得晋帝欢心的话长生早已准备了一箩筐。既然要她表忠心站队伍，她自然明白该如何去做。

　　她再度叩拜扶苏，起身，又向沈姜王叩拜。
　　“承蒙王爷错爱，绾月倾力献舞祝寿，原只为博得陛下赞赏。日后有幸陪伴陛下左右，若册我名分，我便安守名分。若令我为奴，我愿终身为奴。”

　　沈未卿对她如此回答并不意外。冷笑了一声，便戏谑道：“好一个终身为奴。”
　　他原也并非故意滋事，虽然梁绾月百般清白，见她竭尽所能对他人投怀送抱心中却怎么也不是滋味。语罢他干脆扔了手中酒杯在桌上，朝扶苏抱拳施礼。
　　“陛下，臣偶感身体不适，先行退下了。”

　　扶苏不置可否，脸上只有浅薄的笑意。沈未卿倒利落，收回视线，转身径自离席，此中做派好似从未将那高台上的主子放进眼里。
　　他这一整日行为举止都过分异常，自然就惹来不少朝臣非议。难得扶苏生就一副帝王少见的好脾气，目送沈未卿走远，反而耐性子安抚众臣。
　　“今日皇祖母大寿，在座臣工当于此同乐，不必计较其他。来，朕先干为敬。”

　　晋帝发话自然无可厚非。众臣压下各自情绪，举起酒杯回敬，殿中气氛随之渐渐缓和。没了沈姜王在场就不必总是提心吊胆针锋相对，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梁绾月，朕不会亏待于你。”
　　扶苏终是说出了长生希冀的那番话。
　　“即日起梁绾月赐居芳华殿，册号绾夫人。一应典礼从简，交由贵妃操办。”

　　老梁公简直要喜极而泣，也不顾自己腰伤未愈，出席至台前，携长生一同谢恩。
　　说实话夫人位份对一介官宦小姐而言确实太高。长生知道这其中免不了有沈姜王的贡献。所谓祸兮福所倚，没有姓沈的搅局，指不定扶苏还难下决心。

　　总之，在所有人眼里，梁绾月一步登天了。
　　起身的时候，长生特意朝皇贵妃处看了一眼。那是个面容姣好娴静如水的女子，一眼看上去十分年轻，但言辞间眉目神态却老气横秋。她绾着繁复的发髻，簪钗珠翠几乎戴满了头顶，起身回话的时候从头到脚都在玎珰响个不停。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长生看着她，打心底里油然而生一股疲累。
　　对，是疲累。藏在贵妃假面之下的，正是对所有事都漠不关心的疲累，失而不得于是万念俱灰的疲累。

　　皇贵妃的日子可见并不好过。
　　寿宴还要继续进行，但长生不能再在此处呆了。她被內侍太监带去了芳华殿，依照晋帝的意思，她当日就要在此住下，开始她伴君左右的生活。

　　芳华殿，殿如其名，是个极为旖旎绚丽的地方。柏寒与梁门派来服侍长生的几个婢女一同收拾大殿，只见琉璃的瓦，做工别致的水晶灯，桌椅陈设用齐国百年以上的乌木做成，闻之有清香。
　　这地方并非一味的富丽堂皇，更像是世外桃源。处处花团锦簇，乍一走进来，只觉鸟语花香，像是走进一处福地洞天。

　　看守这座宫殿多年的老嬷嬷见有人住进来，也是稀奇得很。请了安，便同长生多嘴说了几句话。长生这才知道，原来芳华殿是扶苏亲自设计修建的，这殿内一砖一瓦，一灯一台，也都是扶苏严苛挑选精心摆放的。
　　从前萧皇后进宫，扶苏与其恩爱有加了好一段时日，那时宫中所有人都说芳华殿必会赏给萧皇后。后来皇贵妃又进了宫，时至今日荣宠不减，可这宫殿还是闲置在此，无人搬得进来。

　　谁又能想到，一颗梁门摆放在宫中的棋子，偏偏得到了晋帝如此的宠爱。
　　当然有宠爱是好事。长生毕竟是个生意人，费尽心机进宫是有必须要达成的目的，做事自然怎么简单就怎么来。

　　册封仪式定在了五日后。这五天里，扶苏几乎寸步不离，下了朝便腻在芳华殿。午休夜宿，一日三餐，就差把奏折成堆搬过来，在这芳华殿一同批阅了。
　　甚至，他免去长生晨昏定省的规矩，理由是繁文缛节怕累坏了夫人身体。

　　他对长生更是好得没话说，几乎到了酒池肉林的地步。只有一样，是出乎长生意料的。
　　他从来不碰她。

　　忘川的那号缺德事干得久了，长生看旁人比看自己还要透彻。什么举案齐眉相敬如宾，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她与扶苏一同用膳，扶苏会默默注意她的口味，记下来，下次碰见同样菜式便让婢女搁在长生面前。悉心至此，好似两人都在做戏，且戏码真假难辨，叫长生自己都常常错觉。

　　那不知情的，譬如太皇太后，日日都在感慨从未见过陛下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
　　长生真是哭笑不得。

　　夜里她也试过下三滥的招数。使劲给扶苏灌酒，灌醉了再把他弄到床上去。可惜扶苏根本不吃这一套，铁了心滴酒不沾，逼得长生愣是自个儿先喝醉了。
　　她半醉半醒借着酒劲发疯，八爪鱼似的黏着扶苏扯他的衣襟。扶苏也不恼，衣襟被扯开就耐心十足地再系上，像安抚孩子似地不停安抚长生，直到长生放弃佯装睡去。

　　次日，柏寒告诉她，扶苏守着她坐了一夜。
　　……就算做戏，这未免也太敬业了吧？

　　长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十分肯定，扶苏对她并未有男女之情。或许他跟长生一样是另有所图？

　　可……又总觉得不太像。
　　晚膳又上了那道洞庭笋鱼，扶苏挑了最嫩的笋丝，夹到长生碟子里：“多吃点，这是月儿最爱吃的。”
　　长生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清一色的真挚。她凝神定睛，重新再找一遍。

　　还是只有真挚。
　　单纯地对她好，于是满腔都是发自肺腑的善意，眼底清澈得仿佛能看到人心里去。
　　倘若这也是扶苏做戏，那长生甘愿认输。

　　长生的日子也开始不好过了。想来也是可笑，从前别人对她坏对她居心叵测，她倒应对如流得心应手。如今遇上个一味对她好的，她却束手无策了。
　　好在终于挨到了册封当日。长生依吉时入贵妃的翠屏宫，依照先前习练无数遍的祖制进行完册封典礼，发现已到了当午用膳时间。

　　说来也怪，她与贵妃同出一族，进宫多日却不曾见贵妃传召过她。闲暇时她也曾主动找上门，却被告知贵妃身体有恙，不便见客。
　　长生心中存了疑虑，便去探扶苏的口风。得知贵妃确实染疾，只不过是老毛病了，常年都在吃药没有停过。

　　可那日寿宴上，贵妃面相不大像是个病秧子。她不禁猜想这病大概是指不能生育一事？

　　典礼一毕，在场妃嫔也都看够了热闹，各自散去。长生原准备打道回府，却被主持典礼的贵妃叫住了。
　　“妹妹留下用午膳吧。寝殿里早已备着了。”她温婉道。

　　这可真是难得。白白等了五日，才肯正眼说上句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梁绾月姓萧呢。
　　长生忙应下，朝柏寒递了个眼色，两人便随贵妃行仪走出屋子朝寝殿而去。

　　到了门口，只见贵妃懒懒地一瞥眸：“行了，闲杂人等就不必进来了。”
　　“是。”
　　一众婢女欠身退下。见此情形柏寒原是不想走的，却被掌事太监拉着衣袖，也给唤走了。

　　长生突如其来一种不详的预感。待走进殿内，看见里面一字排开站着几个老嬷嬷，像是早已候在此多时，那种不详的感觉越发变得强烈。
　　再看贵妃，依旧若无其事的模样，仪态万千于膳桌前上座，含笑对长生示意：“听说妹妹爱吃笋，本宫今日特意让人做了些，尝尝是否合你的胃口。”

　　事已至此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长生到底不信邪，她明明是梁公派来助贵妃一臂之力的，难不成就因为几日得宠，便要对她动刀子。
　　想到此她静了静心，调整下情绪，便稳妥地坐下了。
　　“谢娘娘恩典。”

　　“不必客气。”贵妃说着，略一抬手，对屏风后吩咐了句，“乐起。”
　　阵阵丝竹管弦之声随即传来。长生也是暗自咂舌，这贵妃吃个饭可比晋帝还要讲究，不亏是从小长于梁门悉心栽培，日子眼看是越过越精细。

　　她扫视四周，只见满目金碧辉煌，便是萧皇后宫中也比不上这里一半华美。墙面似乎用掺着金粉的某种香料涂抹过，光线照上去如同映日湖面般波光粼粼。
　　不远处香案上方挂着一幅画，画中是湖心亭美景，依稀可见亭子里有一抹轻浅背影，虽看得出是个人，却不知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