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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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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死变态。
长生在心里作白眼状,这姓沈的人不人鬼不鬼也好一段时日了,怎么满大晋就没人能制得住他。
她倒不拘谨,盯着那麒麟珠好一番打量,不由赞叹:“这珠子实在好看,定是稀世珍宝吧?”
沈未卿狭长凤目阴冷得能滴出水来,见她如此反应脸色越发难看了。
长生知道他心中正是天人交战,他本就多疑好猜忌,单凭这声音相似,并不能让他有十足把握。
她笑了笑:“臣女此话可能有些僭越了。王爷所念桃息,必是心爱之人吧?臣女常听人提起,沈姜王不近女色,可见也是假的。”
此话一出,沈未卿不由得就想起从前种种,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收了那麒麟珠,顿时再也不愿多看长生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长生缓缓施礼,动作十分稳当显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都是梁门大家风范。
“恭送王爷。”
当晚,长生便收到消息,说是沈未卿的影卫亥时出城,前往凤阳郡查探梁绾月的身世背景。
他果然还是不肯罢休,不查到底绝不死心。不过之前为防梁门生疑,烧了张五爷的宅院后,湘九又在凤阳悉心安排,梁绾月的出身已是做得十分干净。
即便他来回再查个三五遍,那结果都是一样的。
用过膳又循礼沐浴熏香,长生得空在闺房中闲坐。看着窗外淅淅沥沥下起的小雨,她命柏寒磨墨,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柏寒原以为她是要给大公子写信,却见她不徐不疾写出一篇曲谱来。
柏寒自是看不大懂,问道:“主子写这曲谱做什么?”
长生不答,将那谱子从头到尾又细细琢磨一遍,才交给柏寒。
“你拿去给乐工。明日寿诞,叫他们照着演奏便是。”
“……献艺曲舞早就定下了,临时更改怕是要叫护国公不满。”
“我此举是帮他。明日晋帝听了这曲子,十成十要将我留在宫里。”
柏寒仔细地观察长生脸上的表情,瞬然明白了。
“这是君侯的曲谱吧?”
长生微微一笑,似感慨又似无奈:“你说当初我为何不肯将这曲谱卖了?三万两黄金,也许就能买到那颗麒麟珠。”
她虽这般说,柏寒却知道就算时光倒流重新来过,她依旧是不会卖的。她甘愿历经修行成为忘川的一员,挣那份刀尖舔血卖命的钱,也绝不会卖掉君侯耗尽心血谱的曲。
人生在世,就算堕落至无间地狱,总有些东西留在心中那一方净土里,是任何力量都无法撼动的。即便长生知道如今的自己染尽红尘丑恶,可她还是把所有洁白都留给了君侯。
现在想来,那也是必然的。她守护君侯,一如当初君侯守护着她。明明沙场上拿刀杀敌眼也不眨,却见长生不小心割破手指,一个大男人急得团团转。明明天赋异禀盖世功夫,知道长生不喜他舞刀弄枪,便撤去府中所有兵器,每日抚琴谱曲。
九阙君侯,在当时的大晋是何等至高无上的存在,君侯府里却也不过是个寻常男子,为心爱的人梳妆,甚至学做点心蜜饯。于是这些曲谱记录下了君侯的一切,每个音符都囊括着一段时光。
长生黯然叹息。
到了今日田地,如果牺牲这一切能让君侯活过来,她亦心甘情愿。
卖曲谱?即便是命,能换来麒麟珠,又有何不可。
屋中静了半晌。只听柏寒蹩脚地玩笑道:“乐工若知道这谱子便是失传已久的《青鸾舞镜》,怕是睡着也要笑醒。”
长生知道她见不得自己难过,于是站起身行至窗前,佯装赏景,随即伸出手接了雨滴在掌心。
还好这春末夏初的雨细绵如丝,落在肌肤上也只有清澈见底的舒适。
明日,又是一场硬仗。可惜了这场好时节的雨,再无人有心观赏。
***
沈未卿万万没想到,他夜里还在核实梁绾月身份真假,次日便与这位正主再次相见。
太皇太后寿诞,场面自然盛大至极。老梁公与老太后年岁相当,宴席中比旁人少了些拘礼,献上祝寿玉如意后,便笑呵呵举荐自家后生为老太后献舞助兴。
这本也无甚稀奇。世族大姓靠此向宫中引荐自家人,从前也是常有的。怪就怪在大寿之宴,献舞的曲子竟是个悲乐,用那焦尾琴弹来格外哀婉清冷,单是序幕一响起,在座众人就纷纷变了脸色。
青鸾舞镜,悲鸣而绝。
君侯写出这曲子时,正值朔冬严寒。晋朝大军在西北荒漠中滞留数日,战事吃紧,粮草日减,军中人人自危。到了深夜,有人在他帐外唱起思家的民谣,他听后不由动容,合拍为之抚琴。
少时长生不懂男女之情,见君侯将其命名为青鸾舞镜,只觉得韵味十足。后来再去回想,却发现早在那时,君侯心中就已有了牵绊。
他在那荒漠冷寂之夜,思念家乡,更思念碧桃下日日等他的人。明日沙场奋战孰知生死,一想到日后可能再无相见法,那悲凉又岂会逊色于舞镜而死的青鸾。
原来,这是写给心爱之人的生死绝唱。
长生终于懂了,可她懂得太晚。
她总想要弥补些什么。在忘川修行时,唯有练舞她是不要命的。她悟性高,有天分,故而宫廷舞礼乐舞各式舞姿皆精通于心。以今日形单影只之姿,去舞昔日君侯所谱之曲,个中意味更令她忘我,把那将死青鸾演绎得淋漓尽致。
大晋王城从未有人能在镜上起舞。十尺铜镜虽坚韧不易碎,但打磨光滑倒影清晰可辨,若非轻功底子绝佳,很难站得住脚跟,更别说起舞。灯火阑珊,丝竹声响,大殿内由人声鼎沸变换至鸦雀无声,发髻钗环玎珰作响,耳边只有流素飞起落下带动的风声,长生知道,梁绾月倾世芳华,已扎根在所有人心底。
这一仗,她赢了。
高台上龙椅宝座,晋帝扶苏也实在如传言中那般,一眼看上去,确是个虚怀若谷习静如山,一副正人君子气派。老太后虽不喜悲乐,但见长生舞艺绝伦,倒也没再计较。挥了挥手,便让太监将她带近了些。
长生跪拜叩头:“臣女梁绾月,见过太皇太后。还愿太皇太后万寿无疆,千岁千岁千千岁。”
“哟,瞧瞧这机灵的小可人儿。”太皇太后笑得慈祥可亲,显出对长生的百般喜爱,还不忘捎带着夸赞梁门,“护国公,还是你教导有方,梁门多出才女佳人果然不假。”
梁公也不傻,知道梁绾月已得到太皇太后认可,顿时喜不自胜。
“太皇太后如此说,可真是折煞老臣呐!”
两人寒暄得热闹,晋帝本人却不怎么买账。敛了气势,语气虽柔和却不失帝王风范。
“抬起头来。”
长生依言抬头,视线却低俯着,谨遵礼数不得直视台上。但她脸上的表情仍旧落落大方,这一点就比其他世家小姐更显端庄得体。
许是真的心生好感,扶苏又道:“此曲可是《青鸾舞镜》。”
他果然知道。
长生不动声色:“回陛下,是。”
殿内紧接着又是一阵沸腾。群臣议论纷纷不绝于耳,更有甚者向长生投来怀疑的目光,揣测她到底从何而来的曲谱,可会是君侯府故人。
长生早已想好应答之辞,只等扶苏发问。不料他沉默许久,只淡淡道:“你舞得极好。赏。”
“……谢陛下隆恩。”
长生起身,眼看着內侍太监鱼贯而入,托盘中尽是珠宝首饰绸缎衣物,金闪闪散发出“我很贵我价值连城”的光芒,不禁脑子里有些混沌。
……就这样?
那可是九阙君侯的曲谱,难道他一点都不好奇?
正担心扶苏会另做他想不将她留在宫里,忽听身后传来长生并不陌生的语调。
“陛下,这绾月姑娘能于镜上对影成舞,实是妙人。臣不才,想讨了去,可不知陛下舍不舍得?”
这种事也敢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话说得随心所欲毫不拘礼,在晋帝面前除了沈姜王还能有谁。这下子还未平息的大殿顿时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一束束目光聚焦至沈姜王身上,有惊讶他也会对女子生趣的,也有惊讶他敢在此时向晋帝要人的。
虽然扶苏还未明说,但太皇太后认可,晋帝又刚赏赐了金银,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做臣子的开口。他本就位高权重,此举张狂更像是公然挑衅,扶苏若同意伤得是皇家颜面,不同意又伤君臣和气,一个小小女子叫人看了只觉帝王小气。
不过此时有的是比晋帝还要着急的人。
护国公没想到沈姜王突然杀出这么一招,一条绳上的蚂蚱还要互相绊脚,真是那吃了黄连的哑巴。他起身刚要说话,却见扶苏朝他挥手示意,随后一笑,气场瞬间就强大几分。
“爱卿何故如此?讨去讨不去,一代倾城佳人,说得好似玩物。朕不愿如此无礼。”
淡然收回视线,他温和对长生道:“梁绾月,你尽可言明,愿不愿随沈姜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