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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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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想抬手摸一摸他的脸颊,但只是轻微一动,左肩便疼得厉害。
她皱眉瑟缩,有些站不住,摇晃着向前倒去。
君侯一把抱住了她。
这般温暖的怀抱,有多少年,她都没再拥有过了。她蜷缩其中,心头累积的空洞与疲惫尽数融化了去,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我回来了。”君侯低语,“很抱歉,又让你等了那么久。”
她与君侯一向是聚少离多的。
有时候,她也会愤懑不平,为何这世上的人不能融洽相处,偏要生出这众多争斗来。
西戎叛乱,君侯去了三载。燕赵被困,他又去了一年半。他总是往返于大大小小的战场,这依山傍水的君侯府明明像个世外桃源,他却无福多待。
如今,为了保护她,他又在断崖上独自对抗大晋的三千禁卫军。
血污遮挡了视线,数不清身上有多少伤口,面对着潮水般不断涌上来的兵卒,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能倒下。杀光他们,长生才能平安。
可战神终不敌人海。他跪倒在血泊中,一手用兵器撑起身体。眼神所到之处,兵将颤栗,明明是他穷途末路,那些禁军却畏惧着不敢再上前。
于是,万箭穿心。
长生猛地闭了闭眼。
打断纷杂的思绪,不愿再想下去。泪水却止不住地滑落下来,决堤一般。
她默默地不出声,怕惊扰来之不易的此刻。双手却攥紧了君侯的白衣,像要把那衣袖揉进骨子里。
“怎么了?”君侯拿手去探她的额头,“又发烧了?不舒服吗?”
见她泪眼朦胧的,哭得毫无形象可言,君侯这才稍稍放了心,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傻孩子,怎么又哭了?”
长生仔细地看着他,眉眼轮廓,音容笑貌,一遍遍地印刻在脑子里。突然,像发了狠似地,一把揪着他的衣领吻了上去。
对面那人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没了呼吸。
再松开,眼泪还是未曾消散,声音却异常坚定。
“我们成亲吧。”
“……”
一连串举动让向来稳重的君侯顿失分寸。愕然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成亲?”
“对,现在就成亲。”
长生拉着君侯走到满树桃花前,跪下来。
“以天地为媒,以碧桃为证,你可愿意?”
心心念念的,却迟迟没有等来想要的答案。在长生甚为不解的眼神中,君侯蹲下身,小心翼翼抱住她,良久,才只听见他在耳边叹息了一声。
“你该醒了。还有人在那边苦苦等着你。”
……什么?
白昼褪去,光影尽散。眼前一切都化作烟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在半空。混乱中,长生被不知名的力量冲击,跌倒在地,只看见君侯修长清俊的身影越来越远,像被无端拖向世界尽头的一抹影子。
他掩饰不住满目凄凉,千愁万绪,也只是欲言又止。末了,才被那乱了的风流隐隐约约带来几个字。
“从此清风别良夜……”
“不!”
长生哭喊着,挣扎着,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无济于事。终于睁开双眼,清醒过来,整个人却仿佛被梦境带走了神志,眼泪仍在流着,怎么也停不下来。
忘川的顶梁柱,视人命如草芥的长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兵不血刃的长生。
可悲又可怜的长生。
忽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俯下身,吐出了好些河水,这才逐渐安静下来。意识到自己没有死,并且还安然无恙躺在不知哪里的一处山洞中,她恍惚了下,才重新想起之前发生的种种。
看样子,她眼下已经脱了险。只是不知道柏寒情况如何了。
角落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长生立时定睛瞪过去:“谁?”
借着燃烧的篝火,她终于看清那人的脸。是仲无期。
顿时整个人都尴尬起来。
“……你一直在那里?”
仲无期也尴尬:“姑娘梦中说胡话,本想进来看看情况。”
他远远立着,好像木头僵在原地了似地,一直没有挪动。长生不禁好笑,左右都这副样子了,又没有其他人在场,他这是回避什么。
“何必站那么远?发梦魇了而已,我又不会吃人。”
一低头,正看见散落在肩上的乱发。被河水里里外外浸泡透了,那头发又变回了苍白色。
长生无奈轻叹一声,捻起发丝。见仲无期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她头发上,便媚笑起来。
“怎么,没见过?实话告诉你,我是那千年白狐幻化的人形,专来迷惑人心吸食人血的。”
抬起兰花指,作妖媚状:“怕了?”
闻言,仲无期定定看了她几秒,忽然笑出了声。像被小妹逗笑的邻家大哥,边笑边宠溺地摇着头。
“世间怎会有你这样的女子。”
长生姑且当他是在夸奖自己。他毕竟在齐王宫呆的久了,所见女子大多该是大家闺秀型的,从小熟读《女则》,深知体之发肤受之父母。别说是头发全变白了,少那么一些,大概都会整日忧思悲怆个没完,觉得再没脸出门见人了。
长生自然和她们大相径庭。有时候,她看这满头白发看多了,反倒觉得整个人仙风道骨的,别有一番滋味。
仲无期终于放下架子,朝她走过来。只见他蹒跚地挪了几步,到了篝火边,才艰难地靠着石壁坐下。
长生不由一阵讶异。他怎么受伤了。
站起身,三两步走到他面前:“伤到哪儿了,给我看看。”
长生的肩膀其实并无大碍。当时那一箭是她半真半假凑上去,正好让自己擦伤了而已。现下又早已包扎好了,她已经能够自如活动。
“无妨。救你上岸时遇到了追杀,不过都被我击退了。”
见她一脸关切,检查自己的伤势,仲无期安慰道。
沈未卿那伙人有多大本事,长生心里很清楚。倒是仲无期,言简意赅的一句话,把那些打打杀杀惊心动魄全给省略了。
长生卷起裤腿,扫了眼。小腿腹上有一处刀伤,不算很严重。仲无期已经做了简单的处理,在这附近山林随便找了些止血的草药,敷了上去。
她突然联想到什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肩膀,又看了看仲无期。
习惯了柏寒在身边,她倒有些不自知了。她的伤口位置很尴尬,包扎的时候是要脱掉衣服的。也就是说……
“你……”
长生猛地反应过来,杏眼圆瞪,一手抓紧了领口,一手指着仲无期:“……你看见了?”
仲无期顿时冷汗就下来了,慌张道:“嗯……不是!我闭,闭着眼的!”
“诓谁呢!闭眼你怎么包扎?”
“……我只是,偶尔看一下……”
“……”
长生自然不会像那些小女子似地哭哭啼啼,说些“你看了就要负责”之类的话。她瞪了仲无期一会,就默默往那里一坐,眼中好似酝酿出一股决然,半晌才开口。
“我宁可受伤而死。也不愿让人随便看了去。”
这话就说得颇为符合人设了。在仲无期眼中,桃花就是这么一个真性情的女子。刚烈,率直,有着与齐国公主天上地下的差别。
只不过,他喜欢的就是这种类型。再有一点神秘感,好似背负着很多故事,但却毫无城府,始终保持一颗赤子之心。
“桃花姑娘,我……”语气中是满满的愧疚。
“好了,不提了。”长生不等他说完,就迅速换上一副笑脸,极力掩饰方才的情绪一般,故作爽朗道,“你也是为了救我嘛。我在秀坊里做琴伎多少年了,怎么会在乎这个?”
随后找到水壶,笑吟吟站起身:“你歇着吧,我去找些水来。”
“桃花姑娘,我会照顾你的。”仲无期突然说。
长生愣了一下,当即就站住了。说实话,她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她一直觉得仲无期的进度不会那么快,就算有了心思,也该是压抑许久才会表露的。
难道是自己把氛围营造得太好了?
“……将军这是何意?”
“……我是说,若有一日,你不愿在世子爷身边呆了,可以来找我。”他顿了顿,“我会把你当亲生妹妹一样看待。”
中规中矩的回答,却又不失真诚。
长生旋即笑了:“我听说,将军马上要迎娶孝淑公主了。”
认真地观察着仲无期脸上的表情,谈不上开心,也谈不上厌烦,只是淡淡的,好似根本没放在心上。
“世子爷告诉你的?”
“那倒不是。此事众人皆知。”长生惋惜,“怕是到那时,我若真想求将军收留,将军也做不了主了。”
长久的静默。长生知道这话有些戳中仲无期的痛处,他该是不会再答了,便拎着水壶走出了山洞。
一夜无言。
翌日清晨,晴空万里,仲无期早早叫醒了长生,二人相伴上路。
他们已经和大部队失散了两天两夜。临走时仲无期曾和公子默约定,在下个驿站汇合,只是他们不知被河水带到了什么地方,又没有马匹车辆,想要走出眼前这片山岭密林,恐怕要颇费一番周折。
一路上,长生觉得无聊,就自顾自哼着小调解闷。倒不是什么特别的,就是那日酒楼歌舞伎们唱的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