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Ⅰ：风中的玫瑰》砒霜团子

4、Chapter 3 成舟 三

　　三日后。
　　清晨时分，崭新的阳光漫过了无数重重叠叠的碧绿枝桠，无声地洒到地上，如同碎了一把开了一地的金盏花。初夏的风摩挲过光影，摇曳着诱引躲在大地下的芬芳。蓝得甚于一池清水的天，也仿佛禁不住美妙的诱惑，不肯让白云出来，想独享这份欢愉。
　　今日真是难得的好天气。前些时候“阴雨连绵，连月不开”，今个儿终于放晴了。按道理来说，好天气之下，人的心情也会好的。
　　但央城刚才从医院里蹦跶出来，又要和新的队友们会面，心里可就有点想掐死任务负责人了。现在江锦城叮嘱过，这新任务不能拖，她得赶紧去和队友见个面，才好腾下时间在出发前打理别的事情。
　　“简直就是一天休假都不给的剥削阶级。”她的视线越过车前的挡风玻璃，看见了柏油马路左前方的一家咖啡店。
　　“就是这里了！”她用力踩下脚刹，挂档熄火。“啪”地一声，央城关上车门，注视眼前的招牌——Mr. Stilton。这间名为斯蒂顿先生的咖啡店，便是三个未来战友的会面地点。央城认识这里的店主，一个年轻的意大利男孩——他的父亲是她那间房子的房东。
　　“早安，云小姐。又是顺利的一天。”金发碧眼的小店主腼腆地笑了笑，“您的朋友已经在‘威尼斯'里等候多时了。”
　　“哦，这么早？这才刚到约定时间呢。”央城大为惊奇，按以往的惯例，那些心高气傲的同事们不都会迟上起码半个小时吗？这次来的人居然不摆架子了？她忽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那……他们都点酒水了吗？”
　　第一次听这句话从女枪手口中蹦出来，小店主微微有些惊讶。“点了，两份菠萝宾治。其中一份加了两份的砂糖。您需要什么吗？”
　　“一杯乞力马扎罗咖啡。和往常一样。”
　　……
　　颇有浪漫情调的咖啡室里，飘扬着Blue乐队的《Don't Treat Me Like a Fool》。轻缓随性的R＆B曲风、男歌手低沉嘶哑的嗓音，加上三杯热咖啡的袅袅白烟和甜点，再适合会谈工作不过了。
　　然而这首时长4:58分钟的歌曲，已经单曲循环十八遍了。仍有一杯咖啡动都没动过。
　　央城就定定地坐着，注视着茶几上的冷饮杯。原本形状优美的菠萝雪芭，慢慢融化到只能用“一坨”来形容，最后它快要溢出杯子时，她终于忍不住了：“店主！麻烦你再换一杯菠萝宾治。加双份的冰！”
　　小店主麻木地进行工作，这已是第五次收拾掉不忍直视的饮料“尸体”了。
　　“（Alexander）……”央城再喝下一口咖啡，等酸涩的可可味将旺盛的肝火压下去后，她开口了，“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Solomon）还没来吗？”
　　“央城小姐，请再等等。他很快就起床了。 ”
　　“起床？！你的意思是，那位先生还没从床上爬起来？而我们就在这里干巴巴地恭候他光临吗？我还以为你们都提早来了，没想到只有你一个人。”央城轻蹙眉头。她开始还高兴地以为人都来齐了，合作伙伴都是好性子的人呢，没想到居然被深深地欺骗了，“当兵的竟然会迟到！以那位大老爷的脾气，我看以后的合作怕是艰难重重了。”
　　“我代（Solomon）向你道歉。”说话的人是一个干净斯文，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他双手搭在考究的西装下摆，抱歉地微笑道：“除了执行任务期间，他的早晨闹钟一直定在八点半。除了闹钟，没有别的声音能让他起来，他甚至能在睡梦中杀人。请稍安勿躁。如果你还没吃早餐的话，先随便吃些芝士蛋糕吧。作为赔礼，待会儿由我来结账。”
　　“实在对不住你的好意，我不喜欢吃甜点。（Solomon）的失礼也与你无关，你不必要为他道歉。我早就听说他看我不顺眼了，经常在局里诋毁我的过去。”央城竭力保持公式化的微笑，试图找个新话题消磨时光，“（Alexander），听你的语气，你貌似跟（Solomon）先生是旧识？”
　　坐在对面的斯文男人，正是央城未来的队友之一异能者（Alexander），真名是于奉真。不过就他的一副学术精英的低调模样，总是很有礼貌地微笑点头，怎么看都是纯人类，很难想象出这是一位“非人类高等种族”。简而言之他不是人。
　　“我和（Solomon）从刚进到局里工作时就认识了，当时都还是十七八岁的小毛孩。那时恰巧赶上06年那次清剿叛徒的大行动，几次参与战斗任务下来，我们都是一个战斗小组的，很快把命交给对方了。至今认识也有八年了。”斯文男人再次抱歉地微笑道，“（Solomon）的真名是温白桦，温暖的温，白桦树的白桦。他虽然人不如其名，只凭喜恶来草率做事，常常捅娄子闯祸，但他本质并不坏。希望等会相见时你能理解他，原谅他以前无意诋毁你的言行。”
　　“好吧我知道了，我会为工作着想的。”她深吸一口气，整理着深紫套裙的领口，一头乌黑柔细的长发被干净利落地束起，只余一绺儿飘落于白皙的颈项间。“早知如此，我应该再打会盹的……”
　　“云央城，我有一个好提议。不知你是否有兴趣听一听异能界的事情？也许可以没那么无聊。”
　　“噢？”前一刻还在瞌眼皮的她，一下子抬起眼皮，“说实话，我一开始就对这个很感兴趣了，一直想问你，可直到刚才也找不到机会。不过你这么直说……不怕泄露出异能界的机密禁忌吗？拥有异能的人，可都不是人啊。”
　　他轻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道:“你太会说笑了，我看起来像排斥人类的异能者吗？异能界的很多东西都早就以虚构的形式出现在文学作品里，根本没有太多你所说的机密。操纵火焰、爆破金属、读心术、潜入梦境，这些小说中的能力在异能界里也很常见。当然也有一些一秒数笔画、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隐身、瞬间缩低身高之类很鸡肋的异能。”
　　“冒昧问一句，于奉真先生你是哪个种族的？”
　　于奉真抿了口刚煮好的咖啡，刚要开口，就被某把慵懒却暗含敌意的嗓音打断了：“啊啦……战友，久等啦！抱歉我来晚了！咦，那位传说中的合作伙伴也到了啊……哟嚯！原来我们的未来战友是声名远扬的（Zilvra），云央城小姐啊！幸会，幸会！”
　　咖啡室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从一出现就抑扬顿挫地高声说话。虽然嗓音的主人一言一词中似乎都是在称赞她，可是央城却莫名地生出一种警惕感来，转头盯着门口的男人——明明是二十几岁的脸，却被下巴上乱糟糟的胡茬弄得少年老成，半敞的白衬衫与牛仔裤的搭配与其说不羁，更不如是邋遢，和央城他们的正装形成了极为搞笑的对比。唯一能入眼的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这深沉暧昧的氛围中，如豹子般敏锐地擦亮了火花。
　　“不要动，小姐，就像这样，把双手高举放在脑袋后面，非常好。”
　　他笑得欢快，仿佛全然不知手里的枪指向了谁：“怎么了？战友，你怎么站起来了？你们刚才不是谈得很欢快吗？不继续吗？”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白桦！”
　　“啊？”他侧头瞟了眼，自己的左手正握着枪，枪口对准了房间中唯一的黑发女人，“不就是把枪口对准了她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没开枪。”
　　央城沉声道：“放下枪。”
　　房间一瞬间沉静下来。宛如雷雨的前夜，只听得见如雷轰鸣的心跳，干滞得吹不出一丝风的呼吸。央城缓缓站起身，高举双手，面容平静似石，纤毫分明的黑发飘逸在背后，一步步走向黑洞洞的枪口。
　　“停下。你再走过来，我会开枪。”
　　“我请你开枪。”央城直接把额头顶在枪口上。男人倒没想过这女人会这么绝，仿佛很惊奇地笑道：“你不怕死？”
　　“我怕死。我最怕死了。可你不会杀死我。我不知道你愤怒到足以拿枪指着我的原因，也许我和你以前有过什么过节，可你也不敢杀死我。在这次任务中，你是我的搭档，而不是我们将要杀死的敌人。”她直视着白桦，眼中倒映出他的脸，“你也不敢杀死我。擅自杀死华安局的员工，会遭到忠义纠察队的追杀的。”
　　“哈！说的真好。”白桦几乎想鼓掌，“央城，可你真不知道你以前做过什么事吗？非常……让人恶心的事。”
　　假如在漫画中，央城想自己的脑袋一定被加了个巨大的问号。她可是循规蹈矩的好员工，从来没搞过男女不正当关系，从来没想过要闹革命，从来没怀疑过局的纯洁性。就算偶尔有人出言无状，那也是因为……不！他不会是想提起那件事吧！
　　“悉听详解。”她微笑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往后一仰头，她猛地抓住白桦的左手，像骨科医生正骨一样扭转手臂，双脚从地上弹起，缠到白桦的腰上。白桦连忙往前压去，谁知她十分灵活，有力的大腿一蹬，便转到他的后腰上，骑着他的脖子，一手抓过手枪。
　　“好吧。没想到还是被你扳回一局。”这回轮到白桦叹气，毕竟脑袋被人用枪指着，也只能怂了一回了是吧，“你刚才还不是很勇猛么？这么急把枪抢过去又是干什么？”
　　“我说过我很怕死的。要是枪不小心走火了，我的脑袋往哪儿找赔偿去？好了，也赶快给我解释那件‘恶心的事’。不然读者看着都一头雾水呢。”
　　“……”沉吟半晌，他蓦地笑起来，“三年前，A级枪术竞赛——”
　　“找死！你为什么无端端地提起这件陈年旧事！”央城瞬间眯起了眼，左手也霎时搭到了腰间的枪套上！
　　耻辱！简直是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