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Ⅰ：风中的玫瑰》砒霜团子

3、Chapter 2 任务 毕

　　毕竟在这干了十年了，小兵也没傻呆在原地，壮着胆子朝天空喝道：“大胆何人！竟敢私闯军区大院！ ”
　　“哎呀，真是抱歉，我忘记出示通行证了。”央城嘴角含疏离的笑意，“我这身修水管工的服装真容易造成误解呢，这是我的肩章，请看仔细了。不过现在的门卫都那么鲁莽了吗？要不是我穿了防弹的裤子，这辈子恐怕再也站不起来了。”
　　小兵定睛一看——军衔，松枝绿色肩章底版上缀有两条金色细杠和一枚星徽——少校！虽说这是校官里等级最低的级别，但即便如此，只消动动手指就能让他这毫无背景的警卫兵被开除。小兵顿时惊得一身冷汗，硬着头皮抬头，却发现那位少校，看起来也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女人啊！这世道，这套路啊……
　　华安局。某上校办公厅。
　　“天啊，你终于活着回来了！”
　　“咚！”地一声，央城刚进门，就疼痛地感觉到有什么类似野猪的东西撞到她身上，蛮劲大得连前胸都快被压回到后背去了：“央城你这么久没回来，我还以为你一声不吭地死了呢！刚才我正找后勤部联系殡仪馆，准备帮你找一块风水好的墓地，你看我连纸钱都买好了，你喜欢烧人民币还是金元宝啊……”
　　“咚！！”地再一声，比刚才更响亮，随之而来的是某个男人惨绝人寰的嚎叫声——央城毫不客气地给他的腹部来了个完美的膝击：“上校，请你矜持一点，不然我很怀疑我还没被别人杀死，就已经被你一百三十斤的体重给压死了。”
　　“啊！！痛死了痛死了！”眼前的男人，也就是这间办公厅的主人江锦城上校先生，毫无形象地屈膝在地上滚，英气凛凛的军帽也不知滚哪儿去了，“啊呀呀，央城你未免太狠了，要是踢坏了我的后半生可怎么办！好歹我在你回来前天天烧香，祈祷冥王别那么快把你收走了，不然以后每天都没人要我唠叨了，才把你给从冥府的牛头马面手里给保出来。你却一点感激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却以怨报德。瞧你那把毒舌，真是伤了我脆弱的心灵啊，简直是忘恩负义！早知我就不浪费那么多买香钱了，还不如多买几支烟好，快活多几个小时……”
　　央城靠在办公室门口，扶额。
　　她叹了口气，依照刚才自己的力度，恐怕只有奥斯卡小金人得主才能演得那么夸张。不过这位上校先生向来如此，她倒也习以为常，似乎从一开始遇见他就是这副……怂样。
　　哪有一位正常的华夏上校会如此唠叨、如此赖皮、如此耍小性子啊！“这就是传说中的林子大了什么上校都有吧。”第一次不得不承认他是位货真价实的上校后，她极其无奈地得出了结论。
　　“江锦城上校，交付任务A-9045。请立即兑现。”央城犹豫着，还是问了出来，“上校，你现在还是吸烟吗？我不是叮嘱过你要戒烟吗？吸烟多了你会早死的。”
　　“啊，你说这个嘛……习惯一旦形成了，是很难改的。明明知道下场是怎样，也没办法再回头了。当兵的有很多都在抽烟，多我一个又不会怎样，你就不必多说了。”满地打滚的上校忽然有一瞬间的停顿，马上又打起哈哈，“难道说，央城你很担心我？啊呀我真是荣幸呢。不过刚才的帐可怎么算呢？小央城，你可是踢坏了我的后半生啊！你现在还叫我怎么接收你的任务呢？这不是太难为人了吗？你也应该先感谢下我嘛，让我想想该索要什么赔偿……”尊敬的上校先生碎碎念，表示要把无赖进行到底。
　　“江锦城上校。交付任务A-9045。请立即兑现。”眼见江锦城仍在地上毫无形象地打滚，央城简直头大如斗，“上校，你再滚下去，我可要报警有人碰瓷了！而且，总部不是紧急召我回来吗？难道就是看着上校您在这儿不停地打滚？还有那条紧急传讯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你快要死了吗，我见你倒是生龙活虎得很呢！”
　　“啊啦，好吧好吧！真是服了你。做人要留有余地，不要当面戳穿。”江锦城十分委屈地从地上爬起来，揉搓着腹部，“我说啊，央城，对我的态度能不能好一些，就那么一些些啊？好歹，你我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城’，那也算是亲戚嘛……”
　　“上校，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换做别人熊抱我的话，我的膝盖就不是对准他的小腹了。”央城抿起了嘴，“还有不要总是亲戚前亲戚后的。在我的记忆里，我没有任何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开先的气氛有些僵住了。江锦城苦笑道：“那我算是特殊待遇了么？可是，你才二十四岁。我好歹也算你上司，你需要被保……”
　　“谢谢你。” 央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江锦城的话，一字一顿地说道。强烈地毋庸置疑。
　　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的窗强硬地钻了进来，洒了一天，洒了一地。办公厅里没开灯，于是，整个房间都被染成了橘红。他望着斜倚在桌畔的纤细女人，微不可觉地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对于央城各种担心与袒护，似乎都有些多余了，多余到也令他自己失望。注视着被光芒染红的脸颊，他的声音温润起来，一如随知器系统悦耳的男声，似乎，能飘到天际去。
　　“不必。”
　　……
　　“这是上面新发的任务。上头也是盯紧了，才赶紧赶慢地让你速回总部。” 央城挑了挑眉，从江锦城手中接过一份东西。
　　“任务代码：A-9076。
　　目标：岚伯特科林（LambertColin）。
　　种族：人类。
　　性别：男。
　　出生年份：公元1987年。
　　地位：英国世袭制侯爵。
　　职业：从事商业活动。
　　特长：交际、舞蹈、钢琴、艺术鉴赏
　　单位：科林集团。
　　要求：击杀。
　　目标居住地：英国柏德里市科林堡镇科林堡庄园。
　　注明：岚伯特科林，早年在花旗读书，十四岁时父母死亡，回国接手科林集团，继续维持自家庄园和集团的运转。除此之外经常出入各种活动，涉及方面极广，从明星红毯到考古研究，从美食品尝到军火贸易，擅长交际，人脉广泛。之前家族没有加入任何宗教性质组织，包括他本人，科林家族全体直到2000年才开始加入英国国教（Church of England）。
　　科林堡庄园拥有一套完善的自主式防御系统。因年代久远而无法获取相关考证。外部任务难度系数达S级，建议从内部入手。另，据不完全统计，现今科林堡庄园共有四十一人。侯爵一名，管家一名，小姐一名，园丁四名，厨师三名，男仆十名，女仆三名，林场工头两名，农场工头两名，马夫两名，猎场看守两名，安保人员十名。据可靠调查，管家的实力在A级以上。另，疑点：柏德里市长年发生多宗人口失踪案件。
　　积分：1500。
　　执行人员：S级低等异能者（Alexander），A级特等狙击手（Zilvra），A级特等狙击手（Solomon）。
　　执行期限：五个月。”
　　当目光落脚于“S级低等异能者”时，她惊讶地低呼道：“见鬼！为了击杀一名普通的人类，上头竟派出一名异能者，还是S级的！”
　　异能者，顾名思义，拥有特异功能的人。只是，异能者十分稀少，万中无一。因为成为异能者最重要的因素，就是一定是非人类的高等物种。只是，如今仍存活在地球上的非人类高等种族已经很少了，比如仍潜藏在素有“黑暗滋生地”之称的英国里的黑夜种族以及潜藏在华夏的上古妖族等。
　　而S级的异能者，并非单单说他的能力有多么稀有，而是他的异能作战能力有多强。在华安局这个表面有条不紊实则混乱不堪的独立世界里，谁的拳头大谁就是主宰者。
　　剩下的两名执行人员，（Zilvra）便是央城自己的识别码。而另外一个（Solomon），她是略有所闻的。只是，似乎这个（Solomon）一直与她不太对盘。
　　央城耸耸肩，继续思考别的问题。
　　这次任务一共出动了三个队员，一个S级异能者，两个A级狙击手。安排两个狙击手是为了有备无患，第一次失败了还可以第二次。一般来说，经验较丰富的狙击手做“第一枪”，他需占据天时地利，以最好状态发出第一枪，以求99%的成功。如果遇上1%的失败，这个狙击手就会因为暴露位置而报废，“第二枪”若由另外一位狙击手补上，则效果出人意料。
　　但是……她不明白这个异能者有什么用。整个队伍里，S级的异能者看起来最强，却是最多余的。难道2个狙击手失败了后，还得靠更强大的队友来善后？与其大费周章，还不如让最强者先出手，成功几率也许更高。她摇了摇头，知道自己对异能者的了解不深，这样空想也是徒劳。
　　“这里还有一份资料，是关于庄园男管家的 。”江锦城递来一份文件，“据可靠渠道的消息，这名叫做史密斯·冯·爱德华的管家，以前是北非的雇佣兵，挂在摩洛哥和利比亚的悬赏金是370万迪拉姆（阿联酋地区货币）。实力……估计在A级左右。”
　　照片上的老男人满头银发，梳得油光可鉴，一身黑金燕尾服与彬彬有礼的笑容相得益彰，完全是电影里的管家做派。丝毫看不出雇佣兵在死人堆里打过滚，那种杀人如麻的血腥味。
　　“他擅长什么武器？”
　　“不知道。但能够作为军火大亨的管家，势必既能近身格斗，又会枪术。别被他的外表骗了，永远记得他曾经是个雇佣兵。”
　　“我总觉这份任务详情隐瞒了不少内容啊，上校。”她伸出纤细苍白的手指，在屏幕上几处点了一下，“这里，那么照下面打入内部一说，任务本身难度就无法达到A级了。还有这里，目标父母早亡。目标十四岁左右才接手家族产业。那之前的时间空白呢？连庄园内有多少安保人员都打听得出来，这个就不知道么？”
　　江锦城似乎早就知道央城的疑问，摊开双手，无奈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上头给下来的，也就如你所见。我也有很多疑惑。你放心，我会再向上头争取多些信息。不过你没有忘记吧？”
　　央城嘲讽似地笑了：“怎么可能？质疑组织，轻则军棍三十，重则枪毙。我又不是没有受过处罚。”
　　江锦城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我知道你办事是有分寸的。这次的积分这么高，一定很对你胃口吧？”
　　“是啊，高得都快脱离A级任务的范畴了。可惜，却有些不切实际了。”央城牵了牵嘴角。
　　说来，这积分是华安局特有的制度。许多人趋之若鹜地进入华安局，就是为了这积分。积分达到规定数量时，就像游戏里一样，可以换取各种物品或特权，没有你要不到的，只有你想不到的——这貌似是积分兑换处的广告台词？于是，赚取积分就成了升官发财搂美女的捷径了。这也算是华安局吸引人才为其工作的主要原因。至于央城，她也逃不过世俗，当初入华安局时也是看中了“财”字。
　　而获取积分的方法，是完成任务。任务并不是一味的杀戮，许多都是有关科研、情报、资金提供等。通常情况下，1分等于20万元！当然，央城将要完成的任务的1500分，是要平均分给执行人员的。不单如此，她作为守法的好公民，当然还得交税，林林总总下来，剩下也不多，何况哪个A级的顶尖任务不是提着头颅去的呢？
　　但是大多数人是不会愿意将宝贵的积分耗费在纯粹的金钱上。在游戏中，有种特殊生物叫RMB玩家，他们通过氪金，也就等同于华安局的积分制度，获得想要的特权，那么所有的装备和美女都将手到擒来。五星珍稀上古神兽，或是大乔级美人儿，那都不是梦。而央城是个例外，总是傻登登地氪了金，却既不换跑车也不换牛郎，只是兑现的例外。
　　“我是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兑换现金的。”上校感叹着，忽然蹦住一句。
　　“那你说为什么？”
　　“央城，”江锦城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道，“你最近的动作，我是知道得很清楚的。并非我故意探寻你的隐私，而是因为你的行动实在是太显眼了。那些新买下来的情报收集站处理得可还顺利吗？”
　　“托你的福，还好。”央城却不想和他多说这方面的事情，只是随意地敷衍了一下。
　　“还好就行。”江锦城也不生气，只是又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央城看在眼中，变得不耐烦起来，眉目间尽是烦躁的颜色：“好了，关于什么帮助我的话，上校就不必说了。我自己能办妥这方面的工作。我不想接受你太多的援手。你知道我是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的。”她想，尊敬的上校先生肯定又会说什么帮助她的话了。她很不安。
　　“你要保重，我相信你。我等你活着回来。”
　　江锦城的微笑，如同阳春三月的日光。他也只是道了这么一句话罢了。
　　夜晚的北京城，繁华如白昼。无数高楼大厦投射耀眼的彩光，繁忙大道上车水马龙。商业街挂满了“NEW”的新品标牌，大酒楼里珍馐飘香、笙歌宴舞，人们好像不知疲惫般，在这座国际大都市里旋转前进，尽情享受喧闹的充实，跳出一曲浮华之歌。
　　北京海淀区，西海路233号。
　　这是一座冷清的住宅用小公寓。它很不起眼，坐落在西海路的尽头，极少租客能找到它。
　　八楼的802号房是整栋楼最宽敞的屋子，房主将原来的两间房并成了一间。不过里面配置极少，一张床、一个大冰箱、一组运动器械、一间洗手间而已。简陋得连做饭的厨房都没有。
　　这就是央城的“家”。
　　她裹紧了身上的浅灰呢绒大衣，“咔哒”一声打开了门，然后将所有行李扔掉。央城并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坐在床上，一言不发。她已经在华安局里吃过饭了。房间里隔音很好，安静得好像和双层玻璃窗外的繁华世界隔绝了，只剩下黑暗填满了房间，随时要吞掉形单影只的人儿。
　　其实央城很享受这种感觉，被深不见底的大海淹没到窒息。起码她不必再拼死拼活地工作，绞尽脑汁地赚钱，她可以用无法挣脱为借口，不负责任地死去了。
　　但她明白这很难。一个本来就很孤独的人，再被孤独淹没，就会像一头绝望的狮子般发疯。
　　十年前，她独自一人从澳门来到了北京。她花掉所有积蓄买下这套房子，企图拥有一个像样的“家”。可没过多久她就知道自己错了，这套房子里除了她以外，没有别的人。只有一些冷冰冰的家具。
　　是的，一个人。她对江锦城说“在她的记忆里没有任何亲人”是真的。“云央城”这个漂亮似流水的名字，也是她为自己想的。在她脑海最深处，总是渴望能去到如云中之城般美好的地方。在那里，没有痛苦和悲伤，只有幸福和欢笑。她想拥有完整的记忆、爱她的父母和无忧无虑的人生。
　　而所有的一切，二十四岁的央城，如今都没有。她十四岁之前的记忆一片空白。并不是能隐隐约约记起一点模糊的东西，而是完全没有。她不知自己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生日是哪一天，活在世界上有什么意义……十年来，她的夜晚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度过。蜷缩在床上，细细品味见不得光的孤独，想象死亡的滋味。
　　央城将一头如瀑的黑发放下来，披在削瘦的肩上。她从内衣扣上拔出一支上膛的手枪，塞在枕头底下。里面的子弹夹已经填充好了，随时可以射死闯入的盗贼。
　　她还不想死。这是作为拥有一颗人类的心，何时何地都要保持的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