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集》难轻书

6、结伴而行 天刚擦了黑

　　天刚擦了黑，逃出城的青辞在一间破庙堂落了脚，惹了事的十六趴在他肩上垂头丧气地一声不吭，青辞从潮湿的干草堆里挑了一些还算干燥的，准备凑合一晚上，第二天继续往西走，那是清苑的方向，离了兰陵，能去的也只有曾经模糊记忆里的老家了。
　　捡来用作生火的柴枝都有些湿，几张火符烧干净了却怎么也点不着，青辞气得把它们踢散，抱着胳膊倒在干草堆里，正满脑子想着现在清水阁里要乱成个什么样的时候，突然听到破庙外面有脚步声，他咕噜一下爬起来躲到香案后面，心里刚骂起那些青家的小辈，就见一个人影稳稳当当地走了进来，步子不紧不慢，身形也不像是十三、四岁的青家少年，怎么看都要比自己还高大一些。
　　青辞往外爬了爬想看清来人是谁，可刚往外蹭了一点儿，就听头顶香案咚的一响，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被置放在了案角，他一惊往后倒着蹭了蹭，见又没了动静，就附下身，从香案下面的缝隙往外看，缝隙不大，只看得见此人的半截小腿。
　　来人穿着一双白底黑靴，正正地站在香案前，一点儿声音都不出，青辞半趴着姿势有些难受，尤其是侧腹受过伤的地方，吃不上力气，没过多久他就坚持不住了，撑着半边身子的胳膊有些抖，而进来的人站了许久，像是没发现香案底下藏着人，转身静静地在破庙不大的空间里转了一圈儿，又回到了原本青辞铺好干草打算躺上一晚的地方坐了下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之后，地上原本怎么也点不着的那些有些潮乎乎的柴枝忽地冒起了火光。
　　青辞躲在香案后面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不出去，又不能在这里藏到这个人离开；出去，又会因为之前藏了起来引得怀疑，他抓了抓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青不尘，在下以为，下次你若再想藏起来，最好把你的松鼠一起藏好。”
　　说话人的语气虽听上去毫无责备之意，但也够青辞吓一跳的，他趴下身子从香案底下的缝隙里看了看，十六正一脸茫然地抬头看着那人。哀声叹气地站起身，青辞绕出去的时候向看着自己微笑着的来人道，“原来是药君，真是巧的不能再巧了。”
　　青辞抽了抽嘴角，挤出一些笑容。说实在的，入仙门至今日之前，他也总共见过面前这人超不过三面，而这一天之内，就遇见他两次，如果他说是故意跟上来的，青辞都会怀疑他是清水阁派来追杀的了。
　　“怎么能说巧呢，在下明明是跟着你到这破庙的。”
　　“跟着我？”青辞一皱眉，坐在和他面对面的火堆另一边，皱着眉头问道，“有何贵干？”
　　青辞没什么好脾气，总不能指望着一个受伤未愈还被迫叛逃然后让人追着满街跑的落魄之人对一个不熟悉的跟踪狂有什么好脾气，他抬眼打量着眼前这个人，他被头发半遮着的脸看上去精致又棱角分明，笑容可掬不像个坏人，但又不能因为他长的帅自己就放松了警惕不是？
　　“青不……”
　　“能不能请药君不要叫我这个字！……”
　　这个青泊渊十几岁时给自己起的字着实的不好听，青辞不喜欢。
　　药君低声笑了笑，黑发遮住的一边眉眼看不见，另一边的头发被束在了耳后，兴许是不想它们散乱得影响了视线，编了起来顺着耳后的发丝垂着，“青兄比我年长，那我就叫你……”
　　“叫青辞就行！”
　　青辞马上止住了他的后半句话。
　　想起当年与家中长辈一起云游时有幸拜访过白氏，遇见了面前的这位“神医药童白止默”被他追着叫青三哥哥叫了好几日，现在想起还觉得全身不舒服——虽然那时候他还小，个头儿也还没超过自己。
　　“叫青辞就行。”他又强调了一遍。
　　白止默温和地点了点头，“那现在总要告诉我，你到底是为什么被一众小辈追着满街跑的原因了吧？”
　　“诶——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
　　他依然微笑着，总给人一种亲切和善的感觉，但这四个字一出口，青辞就翻了个大白眼，心道，“不都说说来话长了吗！”
　　青辞这人从小寄人篱下，自小知道不能得罪他人，虽脑子里想法颇多，但嘴上总不能真的说出讨人嫌的话来伤了感情，又生性不善与人交流，所以很多时候他胸中狂澜，到嘴上，就节流了。
　　“你自白氏出身，当知道四凶之说？”
　　青辞见白止默点了点头，就继续道：“兄长相信了，想杀了我以绝后患，二师兄放我逃了出来——”说完他又补上一句，“今日你帮了我，兄长必会去白家讨个说法，倒时你可帮我瞒下我逃的方向啊！”
　　白止默的眉梢似乎跳了跳，道：“你的伤势如何了？”
　　他像是没把青辞的话当做一回事，居然换了个话头。
　　“你怎知我有伤？”青辞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捂住腹部。当日他在幽涧山受了伤，自己怎么出的山都不清楚，能知道他受伤的人，除了山上的那些鬼怪精灵，恐怕只有清水阁的人了。
　　“脸色、坐姿、小动作，任何一点我都能看得出你受了伤，何况，”白止默一歪脑袋，咧嘴笑了一下道：“你的伤还是我治好的。”
　　说完，还没等青辞开口，白止默就拍了拍手站起身，边道：“好了，把上衣脱了，让我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
　　“……啊？等等等等——”见这比自己高大魁梧的男人走向自己，势要解自己的衣带了，青辞赶忙退到墙角，“先等一下，你怎么知道我那时受伤，又为何赶来医我？”
　　“恰巧我刚到兰陵来办些事情，路遇你们青家的人，就把我请去了。”
　　白止默见青辞一个劲儿的后退，干脆转身走到香案旁边，从那上摆着的一只不大不小的木箱中翻出一个瓷质药瓶，走过来递给青辞，“大雨刚过，你又急于逃命，伤口一定会又撕扯，若你不信我，就自己动手上药吧。”
　　他一脸的笑带着善意，毫无嗔怪，但青辞就觉得这人是在闹脾气，于是往前蹭了蹭，挺直后背说道：“还是麻烦药君您帮我看一下吧。”
　　毕竟日后漂泊，肚子上的伤要尽快愈合才是。
　　白止默听了，二话不说地跪坐下来伸手帮已经敞开衣襟的青辞解开绷带查看伤口。青辞心想，这人真是个医痴。
　　白止默专注认真地轻抚着青辞伤口边缘的皮肤，查看一番然后开始上药，气氛有些尴尬，因为两个人都突然安静了下来。青辞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子四处找他的金花鼠，那小东西正直立着身子，两只小爪抱着白止默药箱的边缘嗅来嗅去。
　　青辞腾着两只手也是无聊，相比白止默，他更喜欢跟松鼠玩，于是就挪了挪屁股，刚想把十六喊过来，就听白止默开了口：“老实点。”
　　声音低低的，虽然是在命令，但听上去倒多了几分温和，青辞不敢动了，就张着两只手冲着十六忽扇了两下，十六歪着脑袋“吱”了一声，似是不明白他的意思，站在原地根本没动。
　　“你家的师侄说你的伤是被煞所伤？”白止默见他小动作太多，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忙着上药。
　　“嗯嗯。”青辞一边答应着，一边还在想方设法的逗松鼠。
　　“鬼煞所伤不可能伤得皮肉坏死，你曾中过其他蛊毒或用过什么药吗？”
　　青辞终于把注意力从十六身上挪了开，想起了那个以为是在梦中出现的暗洞，便道：“好像……但我不能肯定……”
　　青辞把那日的暗洞湖和他以为那是传说中的包治百病的泉水的事讲了一遍，说到他曾把泉水涂在伤口上时，白止默停了停手，没说什么，只是沉默，继而又动起手帮他包扎，直到青辞说自己醒来时是在树下，便以为那是个梦，白止默正好包扎结束，往后退了一些，跪坐在干草堆上收拾自己的药箱。
　　白止默一直皱着眉头若有所思，青辞说完了，见他不接话，就歪着脑袋问道：“可有蹊跷？”
　　“应该不是梦……”白止默道：“若没猜错，那湖水中定是让人掺了半叶白兰。”
　　“……那是个什么东西……？”
　　“半叶白兰生长在终南山，通体晶莹剔透若雪似霜，但它无法像普通植物一样生长，要靠吸收腐物才能存活，也被称作‘亡花’，虽自身无大害，但遇尸毒就会灼噬掉尸气依存的事物，就像你侧腹上的伤那样。”
　　“那若是湖水中有这亡花，难不成还是有人怕鬼煞之类污染了水源？”
　　白止默想了想，摇头道：“鬼煞尸人并不禁水，若是想避免污染，那入水才会有效果的药物并起不到什么预防作用。”
　　“那这药还有什么它用？”
　　“迷药。”
　　“……迷药？”
　　“秘医典有载一种致幻迷药的方子，其中一味药就是这半叶白兰。这迷药口服或涂抹于疮口，吸收入体内都会产生效用，可使人困乏、产生幻觉，然后昏迷不醒。”
　　——为何要向幽涧山中暗洞湖水里下迷药？
　　青辞想起那日洞中幽暗无光，湖水泛起黑色波纹，就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忽而又想到那日进洞之前发现的隐藏结界，道：“有人想把这湖水隐藏起来，又有人往这湖水里倒了迷药，就是不想让人靠近，但凡有人靠近饮用都会被迷倒……所以说那并不是梦，而是有人待我昏迷之后才把我扔了出去？”
　　白止默不做声，微微点了点头，后道：“你可还记得那暗洞在何处？”
　　“记不太清了……不过！”青辞想起了自己的水囊，便从腰间摘了下来，这还是逃出清水阁前怕没了东西盛水，才特意带上的。
　　“那日我接了些湖中的水，本想赶路口渴时喝的，但后来直接被二师兄带了回去，便一直满着……再加上我后来我以为那是个梦，所以并未倒掉换了。”
　　白止默接过水囊，打开塞子闻了闻，并无异味，便道：“这水囊可否留给我？”
　　“可以是可以……”
　　但这一路吃水成了问题——
　　这话青辞还没说出口，白止默就把装了湖水的水囊和药箱中他自己的换了过来，递给青辞：“你先用这个就是了。”
　　青辞倒也不客气，接过水囊又问道：“你问我是不是还记得暗洞在哪，你是要去看看吗？”
　　白止默连连点头，青辞见他这个医痴如此兴奋，便也应了下来，反正自己也是要往清苑方向走的，何况，他也对那湖水有些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