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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药君 一路连走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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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连走带小跑,青辞下了山找了歇脚处停下来坐会儿。
清水阁就在兰陵城外不高的小山上,再走一段路,青辞就可以进城了,那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他想先去置办些干粮路上吃。
青辞于青家说不定是最特别的存在,他并非青氏宗亲,也不是拜入门下的崇信者,仅是个灾后余生的孤子,连自己的原姓都忘了个干净,记忆里只有爹娘唤他阿辞这个称呼。
当年来了青家,青泊渊待他如亲兄弟,不仅给他冠上了自己的姓氏,还给他起了个字——虽然青辞并不喜欢,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能起什么好听的字?——青泊渊当年自己年龄也小,但他知道的事情全部毫无保留地教了给青辞,对他疼爱更甚于自己的同父胞弟青汐浅。
没几年,坊间便传说清苑有一子,本应命丧火海,但被青氏救起的时候却发现身上包裹着似是鸟类的羽毛,竟毫发无伤——这件事作为当事人的青辞是毫无印象的,他只知道当时父亲奋力地把他扔上了一匹野马的背,穿梭于火海和在马背上的颠簸让幼子恐慌不已,之后不知是热的还是熏的,他也便晕了过去,醒过来之时已在清水阁内了——所以这个传说他无从辩驳,但它却越传越离奇,甚至有人提到,他便是传说中轮回转世的四凶之一,穷奇。
记载云:似虎,蝟毛,有翼,铭曰穷奇之兽。
听到这种说法的时候,青辞负手摸了摸自己的腰背,确认那里没长出翅膀来,才嗤嗤地笑起来。
“竟怀疑起自己来了?”他心中自嘲道。但其实怎么回忆,也都无法想起当时被救的过程,倒也罢了。
那本古书青辞倒也看过,书上原文确实也没写明四凶重生一定会轮回转世成四神君的后人,只是因为一句诅咒,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会是四神君后人遭殃,所以青辞一开始听到有人说他是什么降世恶魔的时候还想辩解来得,但想想,就算这书中也是漏洞百出,于是也就算了。
雨停了,青辞摘了斗笠抖了抖身上湿淋淋的布衣,“这东西真是毫无用处。”这么说着,他把斗笠扔给了旁边一个要饭的乞丐,老乞丐一脸嫌弃地抬头看了看他,青辞想了想,又弯腰把斗笠捡了起来,拎着挂绳甩到背后挂在了脖子上。
兰陵邻水,能听见远处海浪拍击岩石的声音,但这声音在稍内陆的清水阁所在山上是听不见的,于青辞倒也新鲜。他低头走在行人匆匆的街上,想着未来应如何应对,虽他出身修仙世家,去找些为老百姓除祟解灾的活计是能维持下去的,但以他在青氏仅中等稍上的灵力、中等稍上的剑术、中等稍上的学识,万一办错了事情,丢了性命也倒罢了,丢了青氏的脸又如何是好?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影子,高束的头发和看得出褙子轮廓的服饰,突然想起已没人能辨出他出身青氏,便苦涩地笑了笑,心道,“还是算了吧,不如回了清苑,子承父业,去林间打猎为生吧?!”
这么想着,青辞换了个方向,逆着人群往西边出城的方向走,正寻思着在路边的包子铺买些包子,忽然听见身后有少年的喊叫声,他转过头去看,就看见青氏一众比他小上一些的少年追着一只金花鼠往自己的方向扑来,口里还大叫着,“十六!诶、诶!——青不尘!青不尘你给我站住!!!师叔命你回去——”
青辞一捂额头,摇了摇脑袋,跳起来转身就跑。
想也知道可能是雨停了,青泊渊又来找他麻烦,可进了偏室就看见桌上的别书,应是十六看懂了他的表情,便也溜了出来想跟自己离开,青泊渊知道,跟着十六总能找到自己,于是差了这帮小兔崽子来追了。
“虽说我武艺不精也没带着凤麟,但差一帮小辈来追,是不是也太看不起我了?”青辞哀叹着,不知是该庆幸自己可以轻松跑掉,还是该悲哀自己完全被瞧不起了。
正要出城的路上突然转出一个黑衣身影,青辞抬起手挥了挥,大声喊着,“让开让开!!快让开!!!”最后的尾音还没收住,他就向那人撞了过去,本以为那人会躲闪不及被自己撞个满怀,可就要扑进他怀里之际,那人竟敏捷地一个闪身,撤开了身子。
青辞刹不住脚,但又怕撞了人,本想尽力停下的,但最后还是一猛子就扑在了地上,摔了个四脚着地,脸都蹭了地面,站在一边刚逃过一劫的黑衣男子咧了下嘴角,替他疼了一下。
“实在是……”青辞双手撑着地,从地上爬起来,抬头正好看见蹲下来查看他情况的黑衣人的脸。“药君?哎呀,真不是叙旧的时候——”
黑衣男子身后背着个不大不小的木箱子,看上去平易近人和善可亲,又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容侵犯的距离感。
“青不尘!都叫你站住了!!!”
被青辞唤作药君的男子低头看了看他,又抬头看了看不远不近处追来的一群少年,还有地上连滚带爬的一只胖松鼠,想也没想抬臂就从护手中抖出三根银针甩飞了出去。
青辞顺着银针飞出的方向转过头去看,已经有三个青家的少年跪倒在了地上,后面跟上来的几个有的去查看他们情况,有的又继续追了上来,身前的药君又甩出三根银针,几个孩子猝不及防地被袭,来不及反应,都摔倒了。
“诶!诶你、你别伤他们啊!”青辞往后退了退跳起身来。
“并非伤了他们,”蹲着的男子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只是以针封穴,他们自己起针即可。”他眉眼间有些温和的笑意,“青先生怕是遇见了什么麻烦事了么?”
青辞翻了个白眼,心道,“看也知道了吧。”
但他并没真的把心中之言脱口而出,毕竟面前这人帮了他的忙,但他又不想解释,只迅速作了个揖,道,“药君相助之恩此后必会报答,但现在不宜多说,在下先告辞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向城外冲了出去。
药君随着他转过身去,依然是一脸温和的笑意,微微摇了摇头,继而转回身来,看了看青氏的那帮少年,见他们并没有为难之意,只是爬起来又跌跌撞撞地向青辞的方向追去,这才跟一旁已经看傻眼的妇人说了句抱歉,道:“夫人不便送了,快回去为幼子煎药吧,赶在今日服过一次,明日早上再服一次,便可恢复了。”
妇人抓着他的手连连道谢,他微微弯着腰迁就着妇人的身高认真听着,睫毛覆下来,笑容更是迷人了些,“不必多谢,在下技微,能为百姓解愁便再好不过了。”
道了别,药君直起腰理了理身上的衣装,顺着西边的方向出城了。
这妇人之子是他来兰陵之后瞧的第二位病者,第一个,就是刚才那个生龙活虎的青不尘青三少爷。见他还能活蹦乱跳,药君也便放心了。
他几日前到了兰陵,前脚刚进了城,后脚就有青家的人找了过来,说自家有被尸毒侵染的病人,听闻他到了兰陵,就匆匆来请了。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躺在床上满头大汗呻吟不止的病者,居然是青辞。
听了青岩断断续续说的事情经过,药君打开药箱准备动手先帮他处理伤口,差人去接了一盆温水,药君坐在床边先解开了粗略包扎在青辞腰腹部的白布绷带,最里面的一两层被血浸了,黏在伤口上,他见昏迷着的青辞皱了皱眉眉头,动作也不敢太过粗鲁。
“回来之后已经换过一次了,可血还是不停。”青岩说这话的时候显得有些慌乱和紧张,这孩子吓坏了,他怕他这个小师叔会因为一个没抓回来的女鬼煞丢了性命。
“那女鬼煞究竟什么来头?”
“听师叔说,他打听到那女鬼煞曾是个美貌的小女子,后来被人毁了容嫁不出去,就在家整日苦苦哀叹,后来据说有个穷书生娶了她,她本以为终于找到了个不在乎面容的男人肯真心待她,可怎知那男人却是看中了她家中祖传的文房古董,没多久就偷了去换了银子在外面养了个小的,这女鬼煞一时想不开就寻了短见……还不是好死,她自己划烂了自己的脸,血流尽而往亡了。”
药君一边听一边小心谨慎地拆着绷带,这青岩倒是好说话,问他一句他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吐露出来,倒是省了心,但听了这事情药君的心就沉了一下,既是不得好死,怨气也会更重,修炼成了煞,那对人的伤害就更是很难治好,幸亏今日是自己来了这兰陵,否则恐怕青辞这不死也会没了半条命。
越是往里剥掉一层绷带,药君越是皱紧了眉头,到最后整块伤口触目惊心地袒露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甚至干呕了一下,无法接受。
想他药君也是云游各方为人治病看过多少怪病和腐烂伤口的人,可他从未想过这种不堪的画面正血淋漓地刻在了青辞的腹部。
伤口很深,深到如果不是有绷带挡着就会有肠子流出来,伤口边缘的肉向外翻卷着,像是什么东西让细嫩的皮肉起了药物反应,有些翻开的肉已经泛了灰黑色,甚至生了蛆虫。
既然曾换过绷带,那伤口必是清洗过的,为何又会这样?
药君做了难,但也要下手治好了他,于是卷起袖子,他先从药箱中拿出一柄竹质镊子,一条一条地把青辞侧腹伤口里的白蛆虫挑了出来。
“药君为何两只手都带着手镯?”
青岩这孩子就是傻实诚,总是看见什么自己不能理解的就直直的问,药君听他这么问,抬起头微笑了一下,没有答话,继续低下头,放下竹镊子,取了小刀。
去了坏死的皮肉,药君在自己随身的木质箱子最底下翻出了一个锦囊,抽开系绳用细长的手指夹出一个纸包,又在箱子里拿出一个半大不小的药瓶,拔开瓶塞,打开纸包,把纸包中的药粉都倒入了药瓶中,然后他盖上瓶塞把瓶子晃了晃,才又开瓶倒出了些药粉在青辞的伤处。
青辞疼的五官都拧了起来,青岩放下装着蛆虫的盘子,拿起手巾帮他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层层汗珠。
待上了药包扎好,药君把整瓶药递到青岩手中,道“每日早晚换药一次,两三日便可有起色。”
说完,他便开始收拾东西。青辞的伤口有异,但好歹已无大碍了,来日方长,以后再问个明白,清水阁不宜多留,谢绝了留客的好意,他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