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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四 忏悔几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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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军对欲星移这个新来的军师颇不以为然。
除了武官对文官由来已久的宿怨,更多的则是——看这小白脸一副病怏怏的娇气模样,估摸着上了战场就是个拖后腿的份,偏生自己将军不知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真将八千精兵交到这文弱书生手里去了!
欲星移轻轻咳了几声。
昔日允文允武的鳞族师相自然不可能如今这般虚弱。只是自那年长安的喋血之夜过去之后,这幅身躯便缠上了无法拔除的痼疾,往日再如何精心调养,到底还是被这北寒之地的冷气染上了风寒。
他将手帕叠好收进袖中,一抬眼就看到几个兵士在打量着自己,那眼中的轻视几乎都不曾掩饰过。
欲星移忽然有些想笑。而下一刻,他也真的忍不住发笑起来。
“在下欲星移,忝为诸位的长官。”他神色温谦,口中言辞却陡然一转,稍稍露出的锋芒令那几个带头的将士也顾不得军阶尊卑,一股脑围了上来,“若是诸君想试试吾之剑芒,欲星移也不敢推辞。”
没有人知道,眼前这面带病气的策士是前朝被称为“锦鳞诸葛”的绝世谋士,而他手中在握的那把纤细秀雅的长剑,是代表着师相之尊的“辅相之剑”沧海珍珑。
忏悔几时,拎剑挥沉,不省风波染一身。玩物丧志,无地埋根,人生何处不留恨。
他封剑数年,此刻再度拔剑出鞘,胸臆之中竟然是一股说不出的轻松。
欲星移收剑回鞘,看着未能反应就被自己挑破衣襟的将士露出了惊诧而羞惭的神色,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单论剑术,我自信不输任何人,但说到沙场搏杀,吾自愧弗如。”
“兵无常形,文无定法,在下所擅长的,只是胜负之间的机巧策略,而战场之上,却还得依仗诸位的能为。”
朔方军听闻此言,面有动容,这才算是众人膺服,军心始定。
乘墉挥宝剑,蔽日引高旌,哀笳关下听,玉笛陇头鸣。描写边塞出军的诗词欲星移读过太多,然而等他真正握剑纵马站在沙场上,却离意气风发的少年期已然太久了。
欲星移安抚着座下骏马,仰头望了眼天上星斗——三更天了,他要带着八千轻骑趁夜出行,逐水草搜寻匈奴人的踪迹,等待俏如来率领中军将匈奴军队冲散开来的那一刻再率部迂回纵深,穿插包围,以最快的速度同俏如来一起合围匈奴人。
马摘铃,人衔枚,这队将要向北方奔袭千里的轻骑如同雾色中的幽灵,直直插入草原的胸口,直奔心脏而去。
欲星移低伏在马背上,面上罩着冰冷的玄铁面罩,喉间几乎压抑不住的痒意被他全数吞下,这一刻,他的眼神雪亮如刃,竟和千里之外的俏如来一般无二。
“许久不见,俏如来。”
高鼻深目,蜜色肌肤的狂野男子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那双如同野狼一般残恶的碧色眼眸闪烁着半是惋惜半是志得的笑意。
“被自己族人出卖的感觉如何?”
他居高临下地冲对自己笑得一脸谄媚的郡守使者轻蔑一笑,“你们汉人啊,果真最爱的就是窝里斗。长生天在上,吾阿苏勒,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俏如来默然不语。
他没告诉欲星移,朔方军中患病的将士比想象中要多得多。这件事瞒得过初来乍到又对自己心有信任的师叔,却瞒不过本是北地士族的郡守。想来他心中早就对朔方军北地独大的局面颇为不满,又存着养敌自重的心思,竟然将五万朔方军的性命视如草芥。
他不开口,身后的朔方军也一声不发,玄铁铸成的军队森严地伫立在原地,几乎让人错觉被设计的不是己方。
静默带来的是无法言喻的压迫,阿苏勒皱起眉头,森然一笑。
“这几年的耻辱,就用你的血来雪耻吧!”
他横刀在前,率领着两倍之数的匈奴铁骑朝着朔方军发起了冲杀。
“不对。”
天色微白,星子寥寥,欲星移倏地勒马,茶晶色眼眸转向方才奔袭而过的野径,眸色深深。
太干净了。
眼前的山脉名为离侯山,方才趟过的水流名为弓闾河,是百里内唯一的水草丰茂之处,为防遭遇匈奴大军,有几段路途他们甚至是下马驱马步行的。
“沿途既没遇到匈奴人,也没有见到任何生火造饭的痕迹,甚至连清晰的马蹄印也没有——”某个念头闪过脑海,欲星移身躯一震,眼眸猛然转向南边。
中军危矣!
“先生!我们快回转!”听到欲星移如此推测,众人哗然,都愤然勒马转向。要不是朔方军素来令行禁止,他们甚至要忍不住径直奔回去援助同袍。
欲星移没回声。他皱起眉头,目光投向南方,手中握着的不是素日不离手的如意,而是那片温润无暇的玉璧。
触手生温,光洁无暇,硌在手心里,让他浮动的心绪蓦然沉静下来。
“不。我们不原路折返。”这么说着,他举起了那片玉璧,无视了他们陡然拔高的抗议声,神色笃然地说道——
“俏如来信我,欲星移自当以命相酬。他不会死,朔方军,亦不能败。”
欲星移神色平静,众人终于安静下来,无声地服从了这位军师的命令。
那一瞬,朔方军从他沉静的眉眼中看到了九重宫阙皇权帷幄,看到了世事沉浮风雨不惊,亦看到了指点江山,笑尽英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