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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三 虽死未有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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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泉郡是北地六郡之中最为繁华的一郡。
来自东北的野味皮子、江南的茶叶丝绸、以及塞外而来的牲畜和葡萄美酒汇聚在这个五年前还十室九空的郡县，让这座百年来历经风沙的古城再度重现了几分昔年塞北销金窟的盛况。
酒泉郡按照俏如来的规划分为东西两市。东市四面立邸，四方珍奇，皆在此积集。西市有饮食店、珠宝店，还附有用于加工的手工业作坊。
来自西域的胡人在摊子前吆喝着语音不准的官话，刚出炉的炙肉和巨胜奴被浇上透明蜂蜜，散发出令人食指大动的甜香，楼台之上有舞姬轻盈起舞，耀眼璎珞在平坦雪白的小腹上玲玲作响，猫儿眼似的碧色眼眸在身体飞速旋转的间隙偶尔对上街头的观众，便又牵扯一段缠绵眼波。
欲星移穿行在人流之中，只觉得眼前这般繁盛光景，颇有几分长安盛世的模样。他忍不住轻笑一声，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俏如来，不过五年，在你治下的塞北六郡就能有如斯景况，若是钜子仍在，该会欣慰有徒如此了。”
换下了一身戎装的年轻将军此时一身素白长衫，宽袍缓带，腰悬长剑，倒像极了长安街头打马的翩翩世家公子。俏如来闻言轻轻摸了摸鼻尖，低咳了一声，“师尊的夸奖…….俏如来……咳。”
回想起旧事，欲星移愣了一瞬，忍俊不禁。
“哈，吾这个做师弟的，也少有能得钜子师兄青眼的时候啊。”
两人相视片刻，随即一同莞尔——从那夜营帐对峙过后，两人已经能对过往平静以待，然而能如今天一般开口调侃，却是至今头一遭。
“但能得欲师叔一言之善，俏如来不忘于心。”俏如来凝眸看过来，神情前所未有的宁静认真。
欲星移没有转开眼，他张了张口——
“俏如来！”
马蹄哒哒，背着光，欲星移回身看到这匹胭脂马上，有乌发红唇的绝世佳人展颜一笑。
她让人联想起草原上的扶桑花，或是烈烈艳红的火焰。
“俏如来见过魔伶公主。”俏如来显然与这位公主殿下十分熟悉，神色中全然是乍逢故人的欣喜。
“啧。”魔伶却不耐烦他的礼节，马鞭挑起青年将军的下颌，那张艳色逼人的面容就凑近他，神色疏懒，“我的驸马爷，孤和你之间，可还有一个婚约呢。”
婚约？
不可能。欲星移瞬间明了了对方的身份——帝女精国王太女魔伶公主。除非俏如来愿意舍弃本朝子民的身份和所有官职入赘帝女精国，否则两人之间绝无可能。
而他比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俏如来心中的道。
“魔伶……莫要说笑了。”俏如来似是无奈地苦笑了声，“俏如来不可诋毁公主清誉。”
“哼，无趣的男人。”魔伶撇撇嘴，伏在马鞍上侧头看了眼俏如来和他身侧的欲星移，“整个漠南草原想要娶我的男人足足有好几个部落，你就等着以后慢慢后悔去吧！”
“哈。那俏如来便预祝公主喜得良缘，百年好合了。”俏如来倒也轻飘飘将皮球踢了回去。
没好气地瞪了眼俏如来，魔伶随意用马鞭敲了敲鞍侧，声音忽然压低。“我是来告诉你一桩消息——五日前，我们部族有牧民曾在下游渡口发现了匈奴人的踪迹。”
不等对方开口，她便直起身子，勒马回转，眉眼间一片飒爽傲然，目光在扫过欲星移的那一刻又似有所觉。
“不要死了啊。俏如来……好歹你也是本公主至今唯一喜欢过的男人。”
这风光霁月的奇女子来如风，去也如风，风过无痕，心无龃龉，欲星移忽然欣赏起这一面之缘的公主殿下来。
“公主是俏如来的救命恩人。”俏如来从官驿中抽调了两匹快马，在往军机大营策马而驰的时候忽然如此对欲星移解释道，“昔日俏如来行军冒进，陷入重围，是魔伶公主谎称吾二人有秦晋之约，才解了兵困。”
那…..脸上的刺青，也是那时候的事吧。欲星移知晓，匈奴贵族喜爱在自己中意的俘虏身上刺配刺青，以此宣示所有权。
匈奴人。欲星移曾放在心头手里如珠如玉的人却在这五年里遭受了如此大辱。须知前朝师相闻名天下的除了谋定千秋，亦有手中一把沧海珍珑啊！
迎着塞北的晚风，欲星移握紧了手中缰绳，轻轻说道，“俏如来，你的毕生所愿，不过驱匈奴出漠北，国泰民安，解甲归田，是也不是？”
唏律律——
侧前方的年轻将军倏地猛然勒马，他座下坐骑扬起前蹄，暗哑的嘶鸣回响在傍晚时分的官道上。
残阳如血，替俏如来的白发也镀上一层暖色，他的侧脸温软如玉，眼神却是幽深难明的。
“是。”他只是如此平静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欲星移亦不在意他的反应，而是驱马前行，停在他身侧，望着北面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轻声笑着说道，“不知朔方军之中，可还缺军师一名？”
俏如来弯了弯唇，目光亦转向北方，声音很轻，“五年来，战场上每时每刻都在死人。我以为师叔已经忘了那段风花雪月。”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啊。”俏如来没想到素来矜持自重的前任师相竟还有这般油滑的时候，看来九算的辩才在调情这方面亦是天赋异禀。
欲星移不知道自家师侄的吐槽已经在肚子里转了个圈儿，见他没反应，便幽幽叹了口气，“看来吾真是做人失败，俏如来，小师侄，朔方将军——”
每念一句，鳞族师相便摇一摇头，那双茶晶色眼眸中闪烁着细微笑意。
“墨家九算，鳞族师相的实力，你要信得过。”
“哈。”俏如来摇头一笑，伸手和欲星移空悬的左手击掌三下。
“俏如来，你可愿再信我一次。”
“有欲师叔在侧，俏如来无惧矣。”
太阳慢慢向阴川山脉沉了下去，微凉夜风中，两人的手紧紧相握，边塞万里边城，九天无边垂云，都是这段誓言的见证者。
——俏如来，你不是不爱兵法，为何又忽然看起兵策来了？
——欲师叔，匈奴人又趁着边防松散劫掠北地，俏如来发誓，毕生所愿就是驱匈奴出漠北，国泰民安。
——哈。看来假以时日，我墨家门下，要出一名卫青霍去病一般的名将。小师侄，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啊。等到你驱除鞑虏，功彪史册，你又打算如何？
——当然是解甲归田。欲师叔，若是有这么一天，俏如来想常随师叔身侧。
——哈。少年人啊。
——那欲师叔的毕生所愿又是什么？
——我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吾心同汝心。
虽死未有悔矣。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