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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补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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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太阳悄悄探出头来,默默散发光和热,唤醒这座酣睡的城市。
卧室里一片宁静,似有淡淡的雾气袅绕,华译彬在朦朦胧胧中睁开了眼睛。
身侧,白羽还香甜地睡着,面朝他,身体微蜷,小脑袋安逸地枕着他的臂弯,温热的手掌轻轻贴合他的前胸。
淡金色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照进来,弥漫了整个房间,肉眼似乎还能看见它们在空气里缓缓流动。其中一缕飘到白羽脸上,映得她肌肤清澈透明,唇色鲜美欲滴。
微凉的指尖柔柔地在她脸上辗转,他忍不住凑过去,在那两片鲜嫩如花瓣的唇上,印下深情的吻。
记得六年前,他们面对面陷在柔软的大床中央,彤勾着他的脖子问,“彬,你觉得最大的幸福是什么?”
他宠溺地捏捏她的脸蛋,笑容温润,“我最大的幸福,就是每天早晨醒来能够第一眼看到你。”
那时候的太阳和现在一样,刚刚从地平线下升起来,光芒柔和,仿佛能渗进皮肤里。彤的脸庞本就白皙,融入阳光后,更显肤色若雪,纯净而诱人。
听完他的话,她美滋滋地扬唇微笑,乌黑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犹如夜空中发光的星星。
那是他见过的最亮的星星,点燃了他的生命之火,将他灰暗的人生照得通透无比。
他这一生,只为她一人燃烧。
从今往后,这种幸福是不是会永远围绕在他们身边呢?
屏息看她,心跳的曲线忽然产生了异样的波动。她会不会像楼兰姑娘那样,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呢?
他的内心有些忐忑。眼前的景象过于美好,仿佛伸手触碰都要极其小心翼翼,生怕一失手碰碎了它,美景良辰不再。
头顶不远处,电话铃声骤然炸响,震得他的心脏惊跳了几下。失神地望着床头柜上方那抹光亮明明灭灭,他竟然没有接电话的勇气。
白羽迟钝地坐起来,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迷迷糊糊地问,“谁打来的?怎么不接?”饶是再香甜的美梦,也难免被这突兀的声音打断。
华译彬回神,慌忙伸手去抓话筒。
话筒里飘出女子断断续续的哭泣,夹杂着低不可闻的话音,“阿彬,我姐姐自杀了……”
犹如一个晴天霹雳在脑海里炸开,他突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难以置信地问,“你——刚才说什么?”他的听力一定出了问题。
“我姐姐昨晚吞安眠药自杀,送到医院时已经没救了!”许雅琪猛地放声大哭,哀凄无助的哭声充斥了整个空间,带着清晰的回音,锐利得像一把刀,直直地刺进人的心里。
华译彬的脸色倏地惨白。许雅柔为什么要自杀?他宁可相信她会提着刀来杀自己,也不愿相信她会自杀!
白羽愣愣地望着华译彬,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说不出话。耳边满是撕心裂肺的哭声,鼓捣得脆弱的耳膜生生发痛。
天空仿佛瞬间变了脸,赶了几团阴云过来,层层叠叠盖在头顶,屋内光线暗淡,两人脸孔晦暗。
许雅柔的死相很难看,干枯的头发蓬松凌乱,稀稀拉拉地散在枕畔,还有几丝粘在灰白的脸边,眼眶青黑,嘴唇微歙,嘴角还留有尚未擦净的泡沫。
华译彬看着她,胃里突然痉挛起来。手掌不自觉抚上胃,轻轻按住,痉挛非但没有消停,反而愈发剧烈,还伴随着阵阵绞痛。
他像尊雕塑一样立在那里,身线紧绷,眉头深锁,额头冷汗涔涔。
太阳明明就挂在天边,强烈的光线从窗口扑进来,铺满了病房的每一个角落,但气氛却诡异同暗夜下的黑森林,阴森幽静得令人可怕。
许雅琪犹豫着挪到他跟前,递给他一封信,手似乎在发抖。
他拆开。
落款是许雅柔,字迹陌生。
阿彬,
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你写信。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彻彻底底地离开了,也许这正是你所期待的结果。从今以后,那个讨厌,可恨的许雅柔再也不会出现在你和你心爱的女人面前,也再也不会介入你们之间,你们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相爱了。
这种感觉是不是很好?恭喜你们。
你不必感谢我,我自认为自己没有那么伟大,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成全你们,而是为了让你永远记住我——曾经有一个叫许雅柔的女人(或者说是你有名无实的妻子),为你而死。
当然,你也不必歉疚,因为这是我自愿的,非你所逼。
阿彬,我爱你。尽管这句话我说了无数次,尽管你从来都不相信,但我现在仍要这么说。
自从三岁时见到你,我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你。如果那时的感情不能称□□,那就是迷恋。无数次,我悄悄躲在窗边,藏在大树后,肆无忌惮地打望沐浴在夕阳中的你,心里带着丝丝窃喜。我的心情是矛盾的,既希望被你发现,又不希望被你发现,而你,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我。
无论上小学,中学,还是大学,我始终跟随着你的脚步,但你却从不曾回头看我一眼。即使迎面碰上了,你也只是冷漠地转开视线,哪怕一个虚伪的微笑,敷衍的问候,你也做不到。
我想不通,高傲自负如我,为何无论在你面前如何低声下气,却还是令你这般厌恶?
后来,夏苡彤出现了,带来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噩梦。
你看她的每一个眼神,你对她的每一个微笑,如同锋利的刀刃在我心上刻下的道道伤痕,深刻得触目惊心,且无法愈合。
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问你,“夏苡彤究竟哪一点比我好?”
当时你胃痛得几乎说不出话,却还是坚定不移地告诉我,“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世界上只有一个夏苡彤。”
我的心被彻底粉碎了,我恨夏苡彤入骨,她那样轻易地夺走了你的心,夺走了你的爱,让痴恋你十六年如一日的我,游走在痛苦的边缘,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希望。
那时候,我对上帝祈祷:我希望她去死。
然后,奇迹发生了:她死了,如我所愿。我胜利了,我几乎要笑出声,从那以后,你就只属于我一个人,再也没有人能够和我分享你。
然而我错了,大错特错,即使夏苡彤死了,我仍然是输家,输得一败涂地,因为你抱着对她的回忆不肯放手。那些虚无缥缈如同空气一般不真实的回忆,却比我这个有血有肉的人更能抓住你的心。
结婚三年,你从来都不曾主动睡在我的枕边,即使我自作多情地当你的枕边人,你也只是用冷漠的背影对我。漆黑的夜幕下,倍受冷落的我形同虚设。
但这样也是好的吧,虽然触不到,却能够真实地感受到你的呼吸。
有时为了应付记者,你也会亲昵地揽我的腰,温柔地对我笑,即使是假装出来的,却仍令我心神向往,甘之如饴。
六年后,白羽出现了,我人生中的第二个噩梦降临。
这一次,她仍旧不费吹灰之力地把你从我身边带走,让你心甘情愿为她死心塌地。为什么我用尽全力都追求不到的东西,她却总是能够那么轻易地拥有?
虽然妒忌,虽然愤恨,但我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拼命将你往回拉,因为我知道,如果硬是将你拉回来,你也活不下去。
那天见你不停地呕血,之后面无人色地倒在床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忽然笼罩住我,我仓惶逃离。
我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尽管我恨她,却更希望你活下去。只要你能够活下去,其它的一切我都不再计较。
记得你曾经说过,我爱你是源于霸道的占有欲,对于这一点,我到死也不承认。现在,我甘愿放弃自己霸道的占有欲,让你重获自由。
我从没想过把你逼上绝路,我的一切所作所为,皆因情难自禁。
我不会祝福你们,因为我说不出那样的话;我也不奢望你原谅我,只希望你能偶尔想一想我,毕竟,我曾经是那样地爱你。
许雅柔绝笔
燥热的风从窗口灌进来,薄薄的信角轻盈地翻飞,那些细碎的沙沙声汇入华译彬耳中,如同针尖轻刺耳膜,耳膜隐隐地痛。
恍惚间,手里的信被人一把抢走,胸前的衣襟也被拎了起来。
“华译彬,你害死我女儿,休想我会放过你!”眼前,许严正瞪着布满猩红血丝的眼,如同一只发怒的豹子,嚎叫声震耳连天,“你倒是说说,雅柔究竟哪一点对不住你,你非要逼死她才甘心?!”
一抹自嘲的笑若有若无地挂在华译彬唇边。是他逼死许雅柔的吗?大概是吧。
如果当初自己坚持到底,彻底断了许华两家长辈的念想,那么这六年大家都不必捱得那么辛苦,而许雅柔今天也不会死。
当年夏苡彤不辞而别,秦枫去她的老家找她,带回来的却是她的死讯。从那一刻起,他万念俱空,心如死灰,接下来的每一天都犹如行尸走肉一般活着。
后来,竟然放弃了反抗许华两家长辈关于联姻的安排。也许是因为他太累了,导致意志瓦解,也许是因为他要借此惩罚自己。
没有了彤,他怎么过,和谁过,又有什么区别?于是糊里糊涂地接受他们的摆布,同许雅柔订婚,结婚,完成那些在他们眼中所谓的“人生大事”。
彤死了,他的心也活不过来,余下的生命,只有在无穷无尽的思念和痛苦中渐渐消磨,最终趋向死亡。
他在选择自我毁灭的同时,也把许雅柔拉下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