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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镜中镜(二) 繁芜落得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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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芜落得匣锁昔年妆,纵有南木如盖遗凉。
髣髴兮梦不真飘飖兮情难全,桃花入碗添几狂。
那份心的沉香有如经年的芳缪幽幽弥散在东方颖无邪的念想里。
水光清冽,古井一口一口洇洇地将她几许眸光印入东方恺的眼中。
“你笑的时候,眉心处有一个小酒窝挺好看的。”东方颖伸手指指东方恺的额头,“只可惜被连心眉挡住了。”
东方恺抚着额头笑,“白眉晨告诉我,人死后,过了鬼门关便上黄泉路,路上盛开着只见花、不见叶的彼岸花。花叶生生两不见,相念相惜永相失,
路尽头有一条河叫忘川河,河上有一座奈何桥。有个叫孟婆的女人守候在那里,给每个经过的路人递上一碗孟婆汤。
凡是喝过孟婆汤的人就会忘却今生今世所有的牵绊,了无牵挂地进入六道轮回,或为仙、或为人、或为畜。一生爱恨情仇,一世浮沉得失,都随这碗孟婆汤遗忘得干干净净。今生牵挂之人,今生痛恨之人,来生都相见不识。
可是有那么一部分人因为种种原因,不愿意喝下孟婆汤,孟婆没办法只好答应他们,便在这些人身上做了记号,也就是在脸上留下酒窝。这样的人,必须跳入忘川河,受水淹火炙的磨折等上千年才能轮回,转世之后会带着前世的记忆、带著那个酒窝寻找前世的牵挂。”
“可我的酒窝不是天生就有,而是在小时候练功时,被一只布谷鸟啄伤的……”
“教主,令狐赫他们……”
“闭嘴滚出去!没看到我和恺恺正在说话吗?”聊天骤然被打断,东方颖不禁怒火中烧。
说时迟那时快,她的袖间银光一闪。
前来传话的小厮吓得一哆嗦。他只看到他们的东方教主一个人傻傻地倚在一口井边自言自语,言语间颇有走火入魔之势。顷刻间自己便脖颈一凉,张大的嘴还没来得及闭上,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小颖,别这样……”井中传来了东方恺心疼的箴语,见东方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自己,他娓娓道,“说不定有什么消息……”
“你还是那个日出东方唯我不败的东方教主吗?”东方颖觉得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有那么一瞬的别扭,“我一早就吩咐了属下,不准打扰我们。违令者,杀无赦。”
那一刻东方恺觉得,自己耗费大半时日在这鲁镇比武,比的都是些破斧缺斨。
东方颖狠厉起来,自己这个转世竟也不能望其项背。女子的心,比男人的刀剑还要坚硬。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一场杀戮正在不远处的黑木崖等待着她,而她却抛下神教,跑来这里与自己说话。
“果然是那个叱咤风云的杀人魔王,一点都不像是个女子。”东方恺叹息道,却不知这话透过冰冷的井壁传入东方颖的耳中,有多伤她的心。如一轮冰玉沁入心怀,迷离着她惺忪的意识。
“你不配当这个东方教主。”她冷冷丢下一句话,起身离开。清冽的井水再也倒映不出她绝世的容颜。
“小颖——”
绝路烟尘烽火何煌,刀兵勾戮末世终章。
纵身死亦偿生前错爱,结发亦难连参商。
陈小刀的泰山压顶已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虽然凭借绝世武功和飘忽来去的轻功两次重伤对方的强将、名唤“黑人”的高手,又刺伤了展超的肩膀。却不防几人联手压制他,使出了阴招分离他的心神。
“颖姑娘——”
东方颖?
东方恺一惊,出手略慢了些,便见黑人一剑袭来,直刺他的心窝。
“小颖在哪里?”躺在地上还在咳血的东方恺强行用胳膊支撑住自己,一字一句地询问方才喊“颖姑娘”的蓝长苏。
蓝长苏扶一扶发簪,眉梢眼角尽是得逞后放肆的笑意,“东方教主好心智!只是日日夜夜守在井边,饭也不吃觉也不睡,是不是也该用真气打一道隔音屏障呢?”
“你……你卑鄙!”
短暂的欣喜后,是长久的失望。
“后会有期。我不会……山水有相逢!”拖着重伤的身体,东方恺一步一步朝所住的小院爬去。
刚才蓝长苏喊小颖的名字时,他突然觉得他的心里都被填满了。
原来,小颖早已住进了他的心。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他现在只想见到她。
究竟,是谁为谁千山万水兜兜转转,或是所谓侠义,或是所谓嗔痴,一生守着一方纯净。
红袖玷染血色里聚散无常,素手誊泪念去去故剑成双。
浮世绘卷拓不懂濯清涟不妖,不惭满庭芳。
东方颖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拈住绣花针向上一举,挡住令狐赫的剑令他砍不下去。任我超和向问天见情势不对,一挺长剑,一挥软鞭,同时上前夹击。这当世三大高手联手出战,势道何等厉害,东方颖的一袭红衣在三人之间穿来插去,趋退如电,竟无半分败象。
上官云拔出单刀,冲上助战,以四敌一。斗到酣处,猛听得上官云大叫一声,单刀落地,一个觔斗翻了出去,双手按住右目,这只眼睛已被东方颖刺瞎。令狐赫见任我超和向问天二人攻势凌厉,东方颖已缓不出手来向自己攻击,便停了剑,朝东方颖如鬼如魅,直似轻烟的身形幽幽地道了句,“我知道你爱上的不是杨莲亭。”
“而是你自己的化身东方恺……”
东方颖住了手,愣愣地看着令狐赫,甚至没有注意到他身边任我超朝她使来的重重的一掌。
放弃抵抗的身躯岂能承受这倾注了任我超全部内力的一击,东方颖的身子顿时化作一道轻烟,直直地朝黑木崖下坠去。
不管身后任我超和任盈盈欣喜若狂的庆祝声,令狐赫只是站在东方颖坠落的地方沉思着,许久没有说话。
以她的内力,即便是被任我超击中背部,也不会失去重心以至掉落悬崖。
她一定是去那口他无意中发现的井边找东方恺了。
令狐赫很是不解,那么一口平凡的井,到底是哪里吸引了东方颖的眼球。
他也曾趁东方颖回黑木崖练功之时,偷偷溜去照那口井。
甘冽的水总是冒着轻柔的烟雾,森森藤蔓堆云叠絮地掩绿在半空,迷离地倒映着他圆润的脸。却总是一片湿凉清冷的气息。
他终究只看见了自己。
鸾烛摇曳了鎏金春房,掀喜帕偷觑美君郎。
擎雌雄不输人羞英豪怎输阵,且尽玉醅酡红罗帐。
“恺恺……”紧紧捂住嘴防止鲜血溢出,东方颖跌跌撞撞地跑到井边,看见的却是东方恺同样血污的脸,“你怎么了?”
“没事……”东方恺咳了两口血,说话也变得顺畅了些,“就是想你了……”
东方颖同样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我也想你……”同时她伸出右手来,轻轻伸进冰冷的井水里。
东方恺也同样向她伸出了左手。
“就算你变成不喜杀生的东方恺又怎样?就算我们相隔在不同的世界又怎样?就算我们是前世今生注定错过又怎样?”
我只想要触摸你。
我只想要拥抱你。
“扑通”一声,她终是扑进了水中,朝东方恺的方向越游越近。
东方恺也同样扑进井里,朝心爱的东方颖伸出了手。
他们终于摸到对方了。一样的冰冷,一样的温热。
井口投下一束薄光,那是人世对他们最后的希翼。而他们却只是在梦里捻着这一袭短暂的温暖与寒凉。
“恺恺,我觉得我的身体好轻啊……”
“小颖,我也这么觉得……”
昨如沉沙已逝江,今余稗官飨欢场。
良缘二字作践多少痴心,蝶恋花泪结白玉霜。
古井几许年华被青印成苔,寒冽的水袅绕着丝丝烟霭。
【镜中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