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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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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初歇,山色空蒙。
我将丹青笔墨揣入袖中,由容泽替我寻到一戒备甚松的小路溜了出去。
每月十五,仙尊似乎都会出趟远门,却从未告诉我他去了哪,只是每每回来时,他的脸色都比出去时苍白几分,不过恢复也只一夜之间的事。而十五这日子,我通常困顿万分,一睡便是一整天,于晨光熹微,睡眼朦胧间目送仙尊而去,于日暮西沉,朦胧睡眼中目迎仙尊之归。
群仙会之前,仙尊总是对我很放心,而在我欲自毁容貌之后,手边就再找不到尖利的物什,连同桌角椅角诸类地方都被施了术法,看上去尖尖硬硬,摸上去软软乎乎。
无趣,真是无趣的很。
仙尊守我守得千般万般紧,也不可能成日与我厮混在一处。据说天界千年之前遭了一场大劫,殒了一位天帝,失了一位太子,尔后天界无主,众神又不死心,或是缺乏野心家,或是暂且深藏不露,只选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帝君作为代天帝,管理天界政务,又加了几位类同仙尊的人物辅佐监督,才将混乱的局面一日日稳定下来。
今日容泽约我在山间一处幽谷会面,天界大多地界无季节变换,由着主人随心所欲,因而别于凡间隆冬,此地尚处初夏时节,空山新雨后,繁叶压枝低,泠泠涧流清脆作响——确是个好地方。
我拨开杂乱的灌丛枝叶,遥遥望见容泽霜色的衫子和挺得笔直的脊背,黑发半束半披,闲适随意,是他一贯的作风。我心下不禁雀跃了几许,巴不得立刻闪到他跟前——事实上,我也确实这么做了。素手拂上他的肩膀,待他望过来时我便展颜一笑,道:“可是等很久了?”
容泽向来不为我的笑容所动,他肩膀微偏,脱离了我的触碰,然后从袖中摸出几本书,递给我,说:“看来平日里你过的真真是无趣的很,除了一张好脸皮能看看,大抵是身无所长,不但不懂修身养性,连玩乐也不会。”
我喜滋滋地接过书往怀里揣,然后收了笑容,正色道:“因着这张好皮囊,我可是应有尽有,仙人容貌长存,任他斗转星移也不定变化分毫,怎到了你这,我就好像一无是处般。”
“不一无是处还能怎的。”容泽喃喃低语,以为我听不见。
他比仙尊脾性还要阴晴不定,转瞬变了脸色,一抹笑容给平平无奇的脸上增添了不少光彩,看得我心头一跳,不知为何。
我将顺出来的纸笔往他面前一摊,骄傲道:“今天我就让你瞧瞧,何为真正的丹青圣手。”
在仙尊面前,我只需把自己捯饬得花枝招展,漂漂亮亮,往往就能收获仙尊眼中的一抹惊艳,一记深吻,更直接的便是一场床笫之欢。在欣赏赞美方面,仙尊从不对我有所吝啬。与之相反的是,在容泽面前,我反而希望自己的脸同他一般无甚优点,只求他能瞧见我所思所能,瞧见我胸腔中跳动的那颗火红滚烫的心。
他人只道桦屏仙子容貌出众,却不知在作画上,我生来便不缺灵感天赋,缺的只是一个能共赏的人。
仙尊从来都没有成为那个人过。
他根本不在乎我为他画了怎样栩栩如生的像,也不在乎我又识得了几个字,背会了几首诗。他极爱为我画眉,看我涂粉抹脂,然后换上华服,投放在我身上的目光从来不像是在真正看我。从前我浅薄无知,将失常作正常,但我不可能当一辈子的井底蛙,仙尊也不再可能把我当金丝笼中的雀儿,牢牢拘着了。
因为我遇见了容泽。
我最锋利的刀刃在他面前形同虚设,失了作用。
哪料容泽见我手中纸笔,才放晴的脸色又是山雨欲来,阴沉得吓人,他说:“桦屏仙子还是省省力气吧,平时画多了自个儿和龛琏仙尊这般风流人物,莫要让我这丑样子折煞了你那只好笔。”
“你又发得什么疯,”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包子,当即将东西往地上一掷,怒道:“不识好歹的东西,我何曾说过要为你画像了。”
我作势要走,没出几步,容泽果不其然唤住我,“你可有想过离开龛琏?”
我回头,怒极反笑,“怎么,离开了仙尊,你罩我?”
“我哪有这能耐,”容泽讽道:“小门小户,供不起你这座大佛。”
“有病。”我白眼一翻,抬腿便走。
没想容泽这下却穷追不舍了,他攀上我的肩膀,力道不大,而我竟再也向前不了一步。他的嬉皮笑脸说来就来,毫无征兆,“方才是我错了,只是你就不觉得,你家仙尊对你很奇怪么?”
“对我好也叫奇怪,对我不好也叫奇怪,这世上奇怪的事多了去了,我何必一一计较。”我连眼皮都不愿掀了,忽然觉得心累。
我突然感到自己这么多年,像是白活了。
潺潺的涧水把我和容泽的身影搅得支离破碎。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仙尊在群仙会上贴着我的耳朵。用亲密爱人般的姿态对我说的话,“就算这皮囊里头的你的魂魄千疮百孔,也不能损这皮囊一分一毫”,自那以后,我的每一个梦魇中都会有这句话,宛若魔音绕耳,延绵不绝。
我其实不想知道我到底从何而来,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走。
正如容泽说的,我想离开我最亲爱的龛琏仙尊,已经很久了。
若为自由故,诸事皆可抛。
草长莺飞二月天,白水镇的黛瓦白墙被细雨笼入弥蒙中,飞檐淌水,冲洗得被踩磨光滑了的青石板路更是油光锃亮,色泽却柔和下来。我站在檐下摆着的水缸旁,素白的手淋着从房顶流下的雨水,再看着它们稀里哗啦地掉进缸中,激起的水花溅到我洗得已经微微泛白的翠色裙摆上。
下着雨的天空灰里泛着鸦青色,叫人一时辨不出是清晨还是傍晚。
“阿平,你又在偷懒了,还不过来给我揉面。”女子柔和清澈的音调里带着半点威慑力也没有的嗔怒,我依旧不回头,不一会儿耳朵就被揪了起来,拖着我的头往后摆去,“你甭给我装听不见,近来愈发不听阿姐的话了,是吧?”
耳朵常被揪几下,我早习惯了,不痛不痒,反而同按摩一般舒服得很。我伸出手臂揽住那女子纤细的胳膊,撒娇似的摇晃几下,然后将头倚上去,道:“阿姐,我最近身子又不爽利,什么揉面呀裹馄饨呀,手法怎的我都忘得一干二净啦。”
被我唤作阿姐的女子笑起来的模样宛若春日里软和的风,乌黑滚圆的眸子里也氲满了细细碎碎的宠溺和笑意,她捏了捏我的鼻尖,在上头留下一点白色的面粉,佯怒又怒得不像,说:“你就吃得住我。”
待我将脸全部转向她面前时,她一见我白净光滑的一张小脸,却真的气了,细细的眉毛拢到一块儿,语气也生硬了许多,“你又将我给你画的胎记给洗掉了?阿平,你现在怎变得如此不听话!”言罢,她立马把我拉回屋里,将门帘放下来,连黯淡的天光也一并阻隔在了外头。
“真是不让人省心的丫头,我迟早要被你气死,估计真死了也得被你给气得从棺材里蹦跶出来。”阿姐絮絮叨叨地从内屋拿来笔与一个檀木方盒,里头装得是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奇异颜料,涂抹在脸上,任他雨水汗水搓捏磨刮,都脱不掉半分色,只有时间长了或用特殊的药水才能将其彻底除掉。药水被阿姐一天换一个地方藏,无奈是永远都能被我给翻找出来。
如果换做从前的阿平,那是绝无可能的。
这还要从上回与容泽在幽谷会面说起。
那日我与容泽不欢而散后,揣着一袖子的书又偷偷摸回了住处。时辰尚早,仙尊还未归,我心情甚差,将容泽带给我的那几本书胡乱翻得哗哗作响,一张对折的纸片忽的从中蝶儿般飞落在我的膝头。我捡起来打开随意一扫,心底不禁暗暗一惊,一看完,我便燃起一簇火苗,将纸条烧了个一干二净,连灰都没留下,心却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容泽将我心思摸了个通透,若想离开,下月十五便是唯一的机会。
我不知这“唯一”是何意思,只故作冷静环视一圈当下这空旷清冷,精致异常的寝殿,周身发凉,隐隐不安却抑不住心下雀跃。多少次午夜梦回,我在仙尊身侧醒来,举目远望,目及之处只有一片虚空,就像仙尊对我的好一样,飘在天际,浮于水中,极尽奢华美好的日子内里日渐腐蚀,金玉外壳包裹着的果实早被我无端生出的惶惶蛀了个一干二净。
正当我神思缥缈之际,仙尊回来了,破天荒地带了一身酒气,神色却还是清明。他见我乖乖倚在软榻上,眼中莫名掠过一丝迷茫,而迷茫很快就被狂热与爱怜的漩涡卷入深渊。他揽我入怀,酒香难得给他向来清冽的气息染上几缕人情味道。摸到我柔软的秀发,他满足地喟叹一声,道:“屏儿,你今日很美。”
很快,他又否决了刚才出口的话,自言自语道:“不,我的屏儿无论何时都是美的。”
然后,他近乎折腾了我整整一夜,在破晓之前抱着汗水淋漓的我去温泉池水中清洗时,仿佛洗得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美丽瓷器,先前疯狂的欲望似乎只是幻觉——我一直觉得仙尊是个格外神秘和矛盾重重的人,与他待得再久,靠得再近,我也摸不透,看不清他。
但有一件事我能完完全全确定,那就是他不爱我。
可不是吗,就连他自己也亲口说过,他在乎的,只是我这副好皮囊。
熬到十五的日子过得说慢也快,彼时容泽把我带到了一口井边,他嘴边依然噙着笑,平淡无奇的眉眼依然平淡无奇,而眼角漏出的一抹风情使他整张脸看起来又略有不同,甚是违和。
“你不叫容泽,对吧。”我垂眼望井内,只瞧见深不见底,漆黑一片。
容泽也没有被揭穿的尴尬,只对我道:“这井名曰亘绳井,乃是有罪仙人们下凡历劫的必经之道,每隔百年便需修葺一次,再闲置上七七四十九天,不派人当值,今个儿便是第四十九天了。”
“那它闲置时与平日有何区别?”我问。
容泽笑道:“平日送人下去,地儿都是定好了的,你现在下去,就不知道会跌到哪儿去了,不过好处便是你家仙尊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你。”
“怎么,不敢?”见我默然,他又揶揄我。
我说:“条件呢?”
容泽道:“原来桦屏仙子不是个傻的。”
我讪笑道:“不,我是个傻的,只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命。”
“话不能这样说,”容泽道,“你现在不就在改变身为鱼肉的命运么。”
“闲话不谈,你想要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容泽收起玩笑神情,望向我的目光便冷然起来,就像与我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他说:“我要你的眼睛,要你心甘情愿的,把眼睛给我。”
狼毫笔划过脸颊的微痒触感把我从回忆里拉回了现实,我抬眼,对上了阿姐那双湿润温柔的眼睛。
阿姐没有正经名字,别人都叫她安娘,叫我阿平。
我从井里落到白水镇时,第一眼瞧见的就是安娘哭到颤抖的肩膀和薄被下气息奄奄,魂儿已经躯壳中坐起来一半,迷迷瞪瞪地要和鬼差走的阿平。我敛去了气息,等到鬼差带着阿平走远了,才进了阿平的身子,悠悠然睁了眼睛。
阿平年方二八,安娘大她两岁,姐妹俩靠着一间早点铺子相依为命,亲人也不知去了哪里。这阿平从小体弱多病,脑子似乎也不怎么好,我草草过了一遍她脑内的记忆,模模糊糊,不知所谓,无非就是由安娘背着抱着,在山间路上劳累奔波的场景,好容易在白水镇安顿下来,清净日子没过几天,就一命呜呼,叫我捡了个漏,有了落脚的地方。
虽说两人是亲姐妹,可模样大约一个随爹,一个随娘,安娘气质娴静,却容貌平平,反观阿平,姿态容貌却是一等一的好,芙蓉面,柳叶眉,一双荔枝眼漆黑乌亮,灵动可爱,若不是常年病着,只怕会更加光彩照人。奇怪的是安娘一直对阿平出众的容貌颇为顾忌,于是阿平脸上成日挂着用那暗红颜料画的一块巴掌大的胎记,常人看了怕是注意力全在这形状丑陋可怖的胎记上了。
因此安娘隔三差五就要被我把胎记洗掉的行径气得不轻,吓得不轻。
此时她又认真细心地给我描画着胎记,念道:“你这丫头,在家里洗洗玩就算了,千万别顶着那张脸出门。”
“为什么?”我仰着脸,不解地问道。
我一直无法想通,明明有一张好看的脸,若不是藏着掖着,这阿平准保和我在天界一般潇洒,日子也不用过得这样清贫了。我深知若我没有那张好看的脸,仙尊是绝不会施舍给我小小一眼的,更莫提对我千依百顺了。想来这安娘对阿平这么温柔细心的呵护,也是因着她长得好看吧。
“教你就记着,问那么多作甚。”安娘道。
我“哦”了一声,乖顺地坐着由她画,认认真真地盯着她的眉眼瞧,明明是那样平淡的眉眼,却越瞧,心里就越欢喜。
在凡间的每晚,梦魇依旧不肯放过我,除了被仙尊可怖的眼神几乎穿透,梦见得最多的就是我引以为豪的身体忽的四分五裂,血肉模糊,疼痛真实得让我每回都喊出声来,而安娘总会用她的双臂搂着我,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拍打着我消瘦的后背,我的脑袋陷在她胸前的柔软中,吐息之间尽是她清新干净的体香,于是在后半夜我得以在她轻哼出的无名歌谣中安心睡去,再无梦境。
“阿姐,我真喜欢你,真的。”我突然出声道。
安娘收了笔和颜料,在我脸蛋上捏了一把,又不知从哪儿拿出两块饴糖塞进我的手里,脸上放大的笑容却是怎么也掩藏不住,“就你嘴甜,阿姐忙去了,你不愿意帮衬着,就自己看书,多识得几个字也是好的。”
“好,”我笑眯眯地继续盯着她瞧,瞧道她不好意思了,才接着说:“阿姐,你真好看。”
安娘不再理我的油嘴滑舌,嗔怪地瞪了我一眼便忙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