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桃几

1、第一章

　　我第二次见仙尊发火，是在双眼被容泽仙君挖去屁颠儿屁颠儿送去给他老相好安上之后。

　　那时我不觉得有多疼，只是因为看不见，所以脚步约摸看上去踉跄了些。加之原本嵌着两颗乌黑漆亮眼珠的眼窝，只剩下血淋淋的两个窟窿，形容自然瘆人，一路上倒是吓坏了不少仙童仙娥。

　　好在身姿服饰依稀可叫人辨出我是龛琏仙尊明里的徒儿暗里的相好桦屏仙子，急忙通知了去，才不至于狼狈地晕死在朗朗乾坤之下衣衫不整的由人驻足参观欣赏。

　　三人成虎，谣言自是不可信的，与我相熟的人应该都清楚，我向来厌恶师徒恋。

　　可惜的是我还并没有一个相熟的仙人朋友。

　　彼时自我出走以来，已三月有余。

　　我趴在地上，吃力地做出仰起脖子这一无用功，毕竟我也看不见仙尊风华绝代，俊美无双的脸蛋儿了。

　　啧，有点遗憾。

　　就算被挖去了眼珠子，不用看的，我也能嗅到仙尊走到我跟前的那一刻起，他周身暴涨起来的滔天怒气。从鼻孔嗅进来，然后慢慢渗进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中去。

　　被容泽挖去双眼时我都没有感受到的恐惧，在仙尊抱起我的那一刻，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这可能是我距离死亡最最近的一次。

　　不过，想象中仙尊扭曲的面容反而叫我心底生出了一丝变态的快感。

　　人前当然不好动手。

　　仙尊这双打从我还是懵懂时就夜夜拥着我的双手，在把我轻柔地放在他寝殿的大床上后，就紧紧掐住了我的脖子，扼得我无法呼吸。倘若我的双眼还在，定会鼓得凸凸的，里头装满了然的惊恐。

　　“是谁？”他的语气中尽是狠绝和戾气，仿佛光是这两个字，就能将人碎尸万段。

　　此时我倒真想看看，那些日夜引咱仙尊入梦，将他视作如意郎君，非他不嫁的那些仙女们，见了他这副模样会作何感想。

　　我朝他甜甜一笑，肌肉扯动了脸上早已干涸的血液，窸窸窣窣地碎裂开来，一定很丑陋，很恶心，很合我意。

　　我说：“不知道。”

　　那双掐在脖子上的手勒的更紧了，不过紧了那么一瞬，便松开了去。

　　一向泠若清泉，淡似清风的龛琏仙尊怪异地笑了一声，薄唇贴近我的耳畔，好听的声音宛若铮铮琴语敲打在我的心上，“我给了你一副好皮囊，告诫你要好生用她，我说过，就算这皮囊里头的你的魂魄千疮百孔，也不能损这皮囊一分一毫。”

　　“桦屏，你触犯了我的底线。”

　　说完这句话，他便出去了。

　　而我，则继续乖乖地躺在床上，静静地等待终于要等来的死亡。

　　千年以来，我是何等盼望这一刻的降临。

　　桦屏这名字是我自个儿给自个儿起的，因为总觉着它和仙尊的名字很登对。

　　没有为什么，觉着而已。

　　我有了神识后第一眼见到的人便是龛琏仙尊，当时的我不着寸缕的陷在仙尊的怀中，面朝着似明镜般的大片湖水，万千星子仿佛尽数落在湖中，微风稍过，便搅碎一湖银屑，闪瞎我眼。

　　抬起头，瞧着的就是仙尊弧度优美的下巴，即使从这种角度看去，仙尊依然是好看得紧。纵使那会儿我还未曾有什么审美，但心底的悸动和欢喜永远不会骗人。

　　我第二眼见到的人，是我自己。

　　墨发未梳，垂于胸畔，肤白胜雪，滑若凝脂，一点朱唇似樱瓣，黛眉两抹如远山。而那双方才醒来的眼中，同样倒映着万千星辉，水光潋滟，欲溢还休——心底的悸动比看到仙尊时更甚。

　　只是在一道水波漾过的瞬间，我从自己模糊了的面容上瞥见了另一个模糊的面容，不消半刻，它便随着那道晕开的波纹走远，消失了。

　　我感觉胸中仿佛空了一块，怅然若失。

　　再看自己的脸时，便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只是还无暇细想，我的身上便多了件与深蓝天际一抹颜色的长裙，叠纱重重，上头同样落满细碎闪耀的星子，在静谧的夜色下熠熠生辉。与仙尊贴得紧紧的脑袋感觉到了他胸腔的震动，他说，“你是这天界最美的神。”

　　“比你还美么，”我扭过身子，由倚在他怀中的姿势变成了跪坐于他的面前，双手抚上仙尊的脸颊，脸也近乎贴上他的，认真打量，“你怎么也生得这样好看？”

　　仙尊深情地凝视着我的眼眸，是在看我，又不像是在看我，他的最后一句话伴着双唇的柔软堵住了我的一切疑虑，“比我美，没有人能比你生得更好看了。”

　　现在想来觉得也挺亏的，在我还没有尝到爱情是什么滋味的时候，就先一步被仙尊尝到了自己的滋味。

　　在认识仙尊的第一天，我还没有成为他的徒儿，就先成了他的相好。

　　后来还是看了容泽仙君偷偷带给我的话本子，我才知晓女子不应当如此草率就同男人行了那事儿，再怎么着，也得矜持个一两天再说，还知晓了，无论是神还是人，第一次都不会像我这般轻巧熟稔。

　　大概对我这身子的怀疑，就是从知晓那些事情时开始的。

　　仙尊将我从湖边一路抱回了寝殿，眼神与我胶着纠缠，愣是没移开过。

　　还是在那张铺了落霞锦的柔软大床上，仙尊又为我脱下了衣裳，微凉的指尖从我的发间触起，由脸而下，遍及全身，接着由唇取而代之，像一片羽翼，却是带了火，叫我全身都热了起来。

　　当他倾身而入时，我颤抖地压抑住要从吼中溢出的轻吟，问他，“你在干什么？”

　　一滴汗水从仙尊的额上落到了我的眼角，他目光痴迷地描绘着我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然后吻上我微蹙的额头，说：“我在让你快乐。”

　　我的手攀上了仙尊精壮的脊背，咬在红唇上的贝齿忍不住松开，终是把那些个羞人的声音释放了出来。隔着眼里的一层水光，我看见了仙尊眸中映出了我的模样，迷离的神情里带了连我自己都忍不住为之疯狂的，致命的美，以及诱惑。

　　欢愉过后，安眠之前，伴随着温暖的掌抚在我的脸上，我仿佛听见仙尊在我耳边轻声呢喃，“果然还是要鲜活才好啊。”

　　仙尊待我一向很好，近乎百依百顺。

　　我有数不清的衣裙，印染着世间所有的颜色；有用不尽的首饰，汇集着古往今来所有能工巧匠的手艺。

　　仙尊道：“你值得拥有这一切。”

　　我问：“为何？”

　　仙尊正为我描眉，神态专注，完工之后，他捧着我的脸，说：“我的桦屏这样美，万物在你面前都会黯然失色，哪怕是最好的，我都觉得不够。”

　　于是我明白了，镜子里我这张绝美的脸，大抵是比修为，比法术，比任何锋利的刀剑，都要有利的武器。

　　这是仙尊身体力行教给我并为我奉行千年的真理。

　　而容泽仙君则打破了我的真理。

　　初遇容泽，是在一年一度的群仙会上。我本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仙尊的身后，接受着所有人眼中惊艳的洗礼，并且习以为常，尔后仙尊被代天帝招去谈话，特意嘱咐随从的两个仙娥照顾好我，便匆匆而去。

　　委实难得的好机会。

　　久仰我芳名的仙君仙子们打我出现以来，蠢蠢欲动的搭讪意图便一目了然，只是碍于仙尊那张人前正经严肃的脸，迟迟不敢有所作为。而自我有了神识以来已过百年，还从未曾与天界同僚们有过接触，或许是于仙尊照拂之下的生活过于安逸，或许是其他原因，除了随着仙尊在重要的场合偶露几次面外，我竟从未动过踏出仙尊山头，与人交往的念头。于是乎，我高贵冷艳的形象大抵在众神众仙中扎了根，可能仙尊将我藏着掖着与我相好的谣言也是这么来的吧。

　　纵然如此，我内里也还只是个年轻气盛的美少神，矜持的外表下红彤彤火热热的小心肝儿早已是按捺不住，想着要与众人好好寒暄一番，探讨探讨为什么他们都没有我长得好看。

　　显然我小瞧了仙尊，跟着我的两个小仙娥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愣是叫装模作样的我端坐在案几旁喝掉了好几杯琼浆玉露，却连只苍蝇也不肯给放进来打我身边溜达两圈。我忧郁地叹了口气，单手支着下巴，发起呆来。

　　“传闻中的桦屏仙子，竟是个这般耐不住寂寞的。”一声戏谑不轻不重地传进我的耳朵，激得我浑身一个机灵，立马瞥向守着我的两个仙娥，而她们只兢兢业业地阻挡来客，半分反应也无。

　　我呆愣的目光开始游移，可视线之内并没有同我说话的人在。

　　那声音又开口说道：“你往上瞧罢，还是个呆傻的。”

　　我不慌不忙地往上看去，万万不可失了仪态。只见我身后树上坐了一人，笔直的长腿垂下来，却见不着欠揍的脸——不用想肯定也比我丑许多。

　　“你——”我才张嘴，那人就探了头，食指抵在嘴唇上，自以为风情万种的“嘘”了一声，道：“心念传声都不会么，说你蠢笨，还不服气。”他的脸也随之探出来，定睛一瞧，除了“其貌不扬”四个字，我实在想不出还能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个外貌一点儿也对不起自己神仙身份的仙君。

　　纵然天界的仙子仙君们容貌良莠不齐，丑的不多，形容普通的也是有挺多的，只不过身上有一股子仙气萦绕，总归是与凡人不同的。可树上这人完完全全就是扔到人群中找不到的，怕是气质稍微出尘一点儿的凡人也能把他轻易给比了下去，美艳如我更是对此种类型不屑一顾，我传音道：“生得不好看就罢了，嘴还这样毒，难怪要隐匿踪迹，生怕被人瞧去了自己的丑态罢。”

　　那人从树上轻盈而下，半丝风没掀起，连同袍袖也不曾有何动静，稳稳地落在我身旁后，便拿了酒壶仰头对着嘴中倒了一大口，囫囵咽了下去，恐是味道也没尝到几分，就眯起眼评价道：“烂酒，寡淡无味，没意思。”

　　我挺直脊背端坐着，小仙娥仍是全然不知我这儿的动静，疏忽大意地尽职尽责着，我淡淡道：“你莫要强行引起我注意了，你这样丑，不及我万分之一，我是断然不会与你这等姿色的人交往的。”

　　“噢？”他朝我玩味一笑，摸了摸下巴，轻佻又猥琐，“倒是个牙尖嘴利的小妞，你这样表里不一，你师父知道么？”

　　“你认识我师父？”我不动声色，目光还是忍不住朝他坐着的方向看过去——毕竟他是第一个向我成功搭话的男神仙。

　　“大名鼎鼎的龛琏仙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似乎对仙尊兴趣寥寥，提及时语气远不及之前逗弄我一般兴致盎然，“我叫容泽。”

　　我皱眉，“我又没有问你的名字。”

　　“我有说我是告诉你的么？”他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拿话堵我。

　　我的背又微微挺直了些，不知为何，在容泽的注视下，我总感觉自己仿佛被扒光了一般，毫无遮掩，浑身都不自在。即使他表情是戏弄放荡的，眼神中却并没有带上多少温度。我不说话了。一片青叶自树梢落入我未喝尽的酒水中，颜色与容泽那身竹青的衣袍极为接近，素雅清淡，就像他形容的酒一样，闻不到一点凌冽的气息。但直觉告诉我，坐在我身边的这个仙君远不止我看见的这般普通。

　　容泽见我不言不语，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捞起了我垂在肩上的一缕长发捏在指尖把玩，我这才发觉，他的手竟长得极为好看，莹白修长自然不用说，细看之下，却是宛如初生翠竹，方褪柔软，又不至冷硬直板。

　　“容貌对你来说就如此重要么，不过一副臭皮囊罢了。”他在对我说话，又像是喁喁自语。

　　我说：“当然重要，仙尊说了，我这般好看，无论做什么都能够被原谅。”

　　“呵。”容泽微哂，看样子是不愿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可能是我戳到他的痛楚了吧。

　　虽说我与人甚少往来，但我自诩容貌无人能敌，只消一眼就能将连话也同我讲不上的仙人们迷得神魂颠倒，害相思病害上几百年也是毫不夸张的。显然容泽此时连多瞧我一眼也不愿的态度令我挫败之余又十分好奇，难道他自己容貌普通，心眼小得都不下别人好看了么？头一回与他人朋友一般交谈就跌了这样一个大跟头，我却隐隐有些兴奋起来。

　　正当我决定屈尊纡贵，主动同他搭话时，仙尊偏偏就在这当口上满面春风地朝我这儿走过来了，也不知道为何如此高兴，看得一干人等都失了神。

　　“放心，我还会来找你的。”容泽的声音近在耳畔，若不是我知道他用的心念传声，都感觉鬓边碎发被吐息吹起来了一般，而他人早已不见了踪影。仙尊走到若有所思的我的面前，俯身，一支玉鸾步摇簪静静躺在他宽厚的手掌中，我盯着簪子的尖端折射出的光华，心中忽然冒出一个绝不该有的念头。

　　鬼使神差的，我接过簪子，没有将它别在头上，对仙尊一笑后，反倒是不受控制地将尖的那头朝向自己引以为傲的脸蛋，作势要重重地划下去。手腕随即被捏住，仙尊面对我，背对他人，没有一个人能瞧见他上一秒还温柔的神情，下一秒就变得凶狠而残忍。

　　这是仙尊第一次对我发火。

　　“如果我生得丑陋不堪，你还会对我这般好么？”我忍痛开口。

　　仙尊的唇贴在我的耳边，说出来的话语却一反常态的凉薄，犹如冰水从头浇下，凉彻心扉，“你这人见人爱的好皮囊是我给你的，你所说的如果，永远也不可能会有，而就算这皮囊里头的你的魂魄千疮百孔，也不能损这皮囊一分一毫。”

　　放开我的手腕，连同手中的金簪也被拿走了，仙尊的神色恢复如常，仿佛前一刻只是梦境。他的眼神万般柔情，手指温和细腻地摩挲我光滑的脸颊，他说：“你有一副好皮囊，人人都爱你，慕你，敬你，羡你，桦屏，我会永远对你好，这难道不合你意么？”

　　我恍然想起容泽问我的话——“容貌对你来说就如此重要么，不过一副臭皮囊罢了”。

　　如此看来，它对我如何又不重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