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驼骁

3、谁曾是谁 我曾经那样

　　天晴朗异常，云朵像软蓬蓬的靠枕簇放在一张如湖水碧亮般的天蓝色绒毯上，辉映出一片澄澈。八岁的林凡站在草垛上弯下腰把头放在叉开的两个小腿中间，看着旁边的朝娣阿姨弯腰收着庄稼，再往远处这么一比划看，小林凡咧开嘴笑了起来：姨，你看，你在天上翻筋斗呢，吼吼吼！秦朝娣直起身子擦了把汗，盛满笑意的嘴笑开了：这孩子傻了么！说什么呢！
　　太阳下底下站着的秦朝娣，黝黑的皮肤生出亮晶晶的汗，唤林凡的声音就像这初秋的风，温暖扑面，却不燥闷黏腻，就像一个母亲柔声地唤醒自己的孩子。
　　林凡出生后，林海强和秦风美勇总是有忙不完的事，便将这孩子一会儿托这儿，一会儿放那儿。后来发现秦朝娣空闲比较多，而且这孩子也愿意跟她，就放心地交给她了。
　　母亲这个词从林凡脑中一闪而过，只留下个白皮肤，严肃的模糊人影。小林凡立马把头伸到太阳底下，想把小脑袋里的黑影晒掉。恢复了活力的他飞快地跑过去抱住秦朝娣的一条腿：姨，我晚上想吃糍粑粑，好不好？！朝娣向来对自己这个小侄子的千依百顺，更别说现在他嘟着个小脸跟自己撒娇了。知道了，小祖宗！说完两人都咯咯咯笑起来。
　　你静静的听，有云层被吹赶堆叠起来的声音，有饱满谷稻沉沉压枝的声音，有塘池中鱼儿倏然躲到石堆下的声音，有人们劳作的汗水滴落稻草上的声音，有孩子们跳草垛嬉戏的声音，有老人们坐在太阳下絮絮语的声音……还有田庄边上房屋的墙上又在刷着白底的声音，时代的标签总是抽了又换。正在酣畅玩耍的林凡自然听不见这些声音，最终成为他生命中恢弘而隐秘的声音。
　　暮色四霭，地上的金色稻草也染上了光的晕色，天地整个像一个烧的通透的火红灯笼。林凡白嫩的小脸好像也被点着了，生出密密的汗来。
　　凡凡，我们走了！朝娣的声音撑足了劳动的劲，经过舌唇间却又像施了法似的柔软脆响。
　　林凡像得了令似的一个扑棱从草垛上滑下来，顺从地牵着秦朝娣的手。
　　看你玩的这么累啊，姨回去给你洗把脸啊！
　　恩，还有糍粑粑！
　　知道啦……
　　呵呵呵呵……
　　漫长的田埂上两人的身影越铺越长，拾捡着年华之外的欢乐。

　　快过年了，林凡又回到了家里。林海强每天在大院前边上班，秦风美也长时间不在家。每次林凡问爸爸妈妈去哪儿了，爸爸只说妈妈去上学去了。小孩儿对这种伤痛离别没有太大的介怀，特别这个年纪没有妈妈管着，倒可以玩的更尽兴，只是小林凡在累的时候常常会想起朝娣阿姨绵软丰厚的手和在锅里会油呲啦响的大糍粑，小脸上会不自觉地流露出甜美馨香的笑容，也许人的归宿感就是在这一次次的向往凝想中构筑的，不是之后任何一种美感能凭空超越的，而秦风美一直自负于此。
　　77年恢复高考，秦风美随大流参加了，没有考中，那时候对落榜也没有什么概念，对她来说只是回去继续做赤脚医生。后来又有大专类的医学院校来这边招学生，不甘落后的秦风美在工作了几年后又燃起了想要去进一步求学的愿望。林海强是不支持的，他说你现在有家有孩子，干嘛要去操这个心呢。秦风美执拗的劲又上来了，听不得林海强的劝，得知考试通过之后毅然决然地决定去上学了。
　　白天没人在家，林凡小，也闲不住，大街上晃悠晃悠，套圈滚环儿射枪，唤上两三个小伙伴，捉虫滚泥打弹弓。饿了就搬个小板凳攀上抽屉沿儿找找饭票，去大院儿食堂打饭吃，累了就回家倒头睡觉。林海强每天的应酬很多，无暇顾及林凡，只是每晚回来看到一个脏兮兮的瘦小身躯躺在床上，他没有其他孩子那般有父母照顾的那般妥贴安宜，脸上却也隽着笑似的甜香畅快。
　　林海强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翻身就躺一张床，已经习惯没有温软细语在耳边，可是还是会在酒多人静后有一丝莫名的烦躁掠过心头，深浅难眠。
　　今天已是腊月二十八了。最近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了，人们团了好些东西，准备开始分享一年的安闲。林凡走在大街上，艳阳当头，照的脸红扑扑的，身上也有些汗濡濡的。街上少了熙攘拥挤的人群，无聊的汗水也蒸发出一丝无奈。就连林凡平时最喜欢的枪打气球，少了旁边插科逗趣的人也变得那么没劲。好想找小姨去玩呐，林凡踢着路边的石子儿，撇了撇嘴。反正回去也没人，林凡攥了攥小拳头，下定了什么主意似的，扭头朝小姨家走去。

　　凡凡，就住小姨家吧！秦朝娣拉着林凡的手有些舍不得。
　　虽然林凡也依依不舍，可是想到爸爸就一个人在家，还是决定回去。
　　小姨，我下次再来，我还想吃小姨做的粑粑，嘿嘿！
　　秦朝娣牵着林凡，把他送到了村头，又嘱咐了几句，才告了别。一天的欣喜沉溺伴随着朝气的血液涌上稚嫩的脸庞，似染的周围的天儿也艳红无比。太阳像装了轮儿似的，辘辘地滚过火海，恹恹地下山了。

　　夜幕笼罩了整个政府大院，外边的烟火异常夺目，越发衬的这方小院里漆黑僻静，好像在庄严肃穆的秉持着它的不同。
　　咚咚咚，彩霞，在么？
　　彩霞，你在么？
　　细细看，才能看到一个隐没在逼仄暗黑中的一个身影。细细听，才能到闻及声声浸隐在华硕声响下的迫切言语。
　　那人见还没有人应门，才幽幽地说了一句：我是海强啊！

　　年关将近，领导们的各种应酬应接不暇，秦风美的弟弟秦建业是给领导开车的，自然也忙不过来，这几天都很晚才能回家。老婆赵彩霞平时都是一个人在家，今天难得回了城东的娘家。
　　为领导开车难免要上桌，上桌了难免要为领导挡酒。秦建业的这份工作是他托姐姐和姐夫打点了多处才得来的，没有不在乎的道理。他虽说从小读书不聪明，但是为人处事还是转得过弯来的。怎么说巧话，怎么把握推杯拿盏的节奏，都在受过的憋屈，灌多了的酒水中得到了提升。那缱绻笑意分寸刚好，你需要刻在心里，才能记在脸上。
　　赵彩霞明白丈夫的不容易，看着热闹一团的家，丈夫却不在身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外边烟花笑语，接连不断，心不在焉的她不禁想起了心中那个不算秘密的秘密。这是唯一一件和秦建业之间不需要说明却又彼此心知肚明的事。

　　秦建业在政府里也分了一间宿舍，与林海强的那间房子遥遥相应，分占两头。
　　一天中午姐夫林海强突然来敲门，手里端着个饭盒。
　　在家呢，跟你谈谈说建业的事儿啊。林海强半吊着嘴角，划出一个谄笑。
　　赵彩霞也不是木讷的人，他眼里的意思也能读懂三分，自然迎他进来:嗨，这不是应该的么，快请进。
　　林海强四遭了转了一圈，看着彩霞把门合上，便从容地坐下了。赵彩霞开始烧水递茶，林海强便侃了会儿自己如何磨领导的，又是如何出力的。彩霞边边做事边听着，林海强的眼总是围着她，她当然能感觉到，所以总是飘忽来去，可苦了林海强的脖子。
　　不过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林海强的音调沉缓了下来。
　　赵彩霞正背着身倒水呢，听了忙问还有什么事。突然感到有双手压上了肩膀，虽然她没反应过来什么事，手却晃了一下，给林海强扶正了。
　　姐夫你？彩霞依旧没有背过身去。
　　林海强手上钳制的力量更大了，低下头附在彩霞的耳边：你别跑来跑去啊，这事成不成还不得看你表现啊，哈哈哈。
　　哼，心中的猜想落了个准。赵彩霞趁他不注意，从他手里逃了走，窕窕身姿立在里屋的门边上，挑嘴一笑: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留了林海强一个人牙痒痒。
　　你说的有道理啊，我们下午再开个会商量一下。走廊上传来黄书记的声音。
　　林海强只好隐忍不发，扒着门把做了个口语:等下次收拾你！
　　赵彩霞笑地更盛了。
　　等他们走的稍远点，林海强就蹑手蹑脚地出去了，假装路过上去搭个茬。
　　桌上的茶香尚清溢，却难挡人浊心乱。

　　月夜深沉，树丫枯无。林凡走的气喘吁吁，身上也潮了一层衣服。要不是这么远，也不会这么久才去阿姨家一次，林凡有些不服气。
　　月光透亮，像涓涓流光泄下，又像隽隽细瓷密铺，清照着林凡的半个面庞，他稚嫩有力的脚深浅地跳跃在这白净的地上。村庄隔的有些远，周围安静极了，一天的忙碌都随着夜深露重而静顿下来。
　　有人愈静愈静，有人则遇静难安。政府大院里又是一片难当的寂寥，回家过节的都走的差不多了，而该回家过年的人却没回来。桌上是风美的信，说是不回来，在那儿看书了。这倒并不让林海强有什么感慨，她向来是为了想做的事很拼的人。另他感到心头不悦的是怎的连彩霞都走了。
　　金钱感情，物质精神，人类世界永恒的主题，人们可以看见金钱的多少，就可以依此分出三六九等，就可以生出多少势利张狂的事。而对于感情，人们却难于用自己的感官评判，因此产生许多的嫌隙，猜忌和偏见。林海强潜意识里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可是自己毕竟也是一个男人，他渴求女性的温柔来抚平某种缺口，哪怕他知道这不是纯粹的感情。可是自己能有今天不也是自己努力得到的，怎么就不配利用呢？应该好好充分利用才对！灵魂探出了道德的花园，就不再坚信只有虔诚的沃土才能培育出娇嫩的花朵。黑夜或暴雨，只要能自我圆满，何尝不能经历。
　　今天这么好的机会，彩霞怎么不在呢，不对，彩霞对自己又有什么情感呢。愤怒与不甘煎熬着林海强，让他坐立难安。
　　咚咚咚，门响了。林海强机械地去开门，思绪仍旧不能抽离。
　　爸爸，我回来陪你了！
　　此时，孩子脸上的笑颜彻底打破了原本就处于怪异平衡的磁场。话音还未落，林凡就被拎了起来，门被彭的一声关了起来，让看热闹的寂寥者们又再一次躲进了黑暗。
　　谁让你回来这么晚，让你玩，让你玩……沙发上的林凡动弹不得，小小男子汉的他已经学会了默默地哭。可是这只会更加激怒蛮暴者脆弱的神经。
　　有的花朵开放在夹缝中，有的笑容凋落在黑暗里，来来去去，无人知会，是不是就会忘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