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岑纱（修）》夏卿缡

2、2

　　德公公到的时候，已临近傍晚，日红晓收，暮山翠接，残霞如殇，一抹金红，复一抹暗紫，幽幽漠漠的晕染如坠。
　　初见苏蔻，也不过多言语，弥勒佛般的笑着，“姑娘若还有话要交代，奴才到外面等着就是。”
　　苏蔻摇摇头，何必此刻再去添一份离愁别绪，正欲开口，一人忽道：“阿蔻妹妹好没良心。”
　　乍听此言，苏蔻却是缓缓笑了，回身道：“我从三日前便和凤姐道别，人参茶不知奉了多少盏，怎么还说我没良心？”
　　酒凤一袭粉红罗裙，映着满目的春色，灿灼花间，“妹妹莫不是忘了，前段日子你从我那里借了支红玉钗，到现在还没还呢。”
　　苏蔻静默半响，道：“你这铁公鸡。。。我折了现银给你可好？”
　　“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贪财，实在应该好好讹你一番。那钗虽不值钱，于我却是连城之宝，如今给了你，只盼，只盼你能记住姐姐这份好，别到了宫里，就把姐妹们忘了，跟你好的那几个，现下正躲在屋里哭呢。”
　　世人皆道娼妓无情，戏子无义，占完了便宜，便肆意泼一身污水，找个借口，落得英明，这既是君子之风。人的感情是世间最难掌控的东西，若真能定个条条框框加以约束，又何来所谓的情不自禁，娼妓不过一介身份，可谁又曾透过妖娆浮华，去看一看莲池之内的赤子之心？不愿看，亦不敢看，便随波逐流，三寸舌头判人生死。
　　酒凤寡淡的一个微笑，尽是晶莹剔透的诚意，行走多年的本能疏离，此刻竟是不能说，不能语。
　　杏烟在二人间来回望了望，郁卒道：“眠醉姐姐真是好命，能跟着苏姑娘进宫，早知如此，当初我也跟在姑娘身边了。”
　　酒凤一听此话，立刻佯怒：“反了你了！等我死了你再想找个新主子吧！”
　　万千感伤的情绪烟消云散，杏烟转转眼珠，狡黠无限。
　　酒凤歪头望了望，见那老太监正靠着马车养神，额头三道褶子，面无表情，再一看，又好像在笑着，暗道，宫里的人，都是这般笑面虎吗？俯身在苏蔻耳边轻道：“我看那老家伙挺厉害，派这么一位来，想是宫里的人挺在意你的。”
　　苏蔻大叹一声：“要倒大霉了啊。”
　　酒凤眨眨眼，“美过头了吧你？”
　　“凤姐，沈姨的说话姿态，你现在倒学了七八分了。”
　　酒凤甩了个绢花，风骚一笑：“以后我也当个老鸨子，专门蹂躏比我年轻漂亮的小姑娘。”
　　马车将行之际，苏蔻回头望了一眼，沈姨站在小楼二层，深深的望着她，泪痕未干，那是酿藏了多年的藕断丝连。
　　“姑娘以后进了宫，服侍皇上，那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奴才今儿既然来了，就给您提个醒，姑娘的出身并不显赫，以后也莫要再提，尤其是在皇上那里。。。有些话，若觉得不便，直接和奴才说就行，不要以后惹了麻烦。”
　　车轮碾过一地春草，晃晃悠悠的驶着，帘子上，那艳红色的流苏软软划过，洒了苏蔻一脸的妩媚，扇一般的睫羽颤了两颤，苏蔻睁开眼，一双眸子似笑非笑，半梦半醒间，掺进了点点嘲讽，“德公公不是早就调查清楚了，又何必再问我？苏蔻向来只卖艺，如今还是处子之身。”
　　饶是德如海再老辣，也被这直白的话噎住了，一时没了言语，笑容也勉强了些。
　　苏蔻闭上眼，任他打量，大有入定之意。
　　花眠醉坐在一旁，笑也不是，叹也不是。
　　一路早已安排妥当，夜间在陈知府家中下榻。陈小公子颇为好奇，偷偷抬眼看着，只见先从马车内下来的是一老太监，不免失望，又见下来一素服的美貌姑娘，大喜，最后，是一青衣女子，初时看不大细致，待她理了衣角，抬起头来，陈小公子立时愣在了当场。
　　庭院绿柳周垂，荷香也带着醉意，飘飘零零的桂花，流连了一地。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般出尘如仙的女子。
　　已是深夜，月华如水，清波荡荡，花映柳枝，闲洒绿萍池旁。
　　苏蔻了无睡意，对着月亮出神。
　　池塘里的锦鲤忽然打了个挺，溅起簇簇水花，轻巧的割断片片月光。水溅月，月如水，水月相相映。
　　晚烟轻笼小楼，落花点枝头，水一般的景，画一般的人，醉了月亮，醉了自己。
　　苏蔻兴致大起，寻了那支带着许多年的玉箫，清奏一曲，如飞花掩月，月迷古道，道映红叶，叶落春水，一格清澈，一格曼妙，幽入云霄伴明星。
　　一曲未完，不经意的一回眸，险些吓的将那玉笛摔出去。
　　苏蔻歉然一笑：“是我疏忽了，倒没想到，这大半夜的会扰人清梦。”
　　远处那男子相当年轻，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极精致的容貌，微尖的下颌，是属于少年的桀骜，淡然望着她，眼中的冷漠如海水一般深沉。
　　苏蔻见他一直没说话，不由更仔细的望了两眼，隐隐觉得熟悉，注意到他一身侍卫打扮，恍然想起，他是跟在德公公身边的，想来是宫里的人。
　　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小侍卫便自顾走了，转身的瞬间，苏蔻分明看见他唇边的不屑之意。
　　次晨赶路，果然又见到昨晚那人，他正调整马鞍，回头瞅见苏蔻，动作不停，面色不变，当真连招呼都懒得打。
　　苏蔻也不动，靠在一旁，上上下下打量他。
　　良久，那人终于瞥来一眼，仍是似是而非的淡漠，“姑娘有事？”
　　苏蔻惊醒，如大彻大悟，“原来你竟不是哑巴？”
　　那人皱皱眉，转身离开，云淡风清。
　　“陈大人的确照顾的周到，不知姑娘昨夜休息的可好？”
　　苏蔻想到那清冷的小侍卫，不由笑道：“好，好极了，公公身边的人真是机灵，大半夜的还给我讲笑话。”
　　德如海一愣，显然满头雾水。
　　马车驶过秦淮，一路荷舞香清，杏花零落。
　　苏蔻望着车外的缠绵细致，忽然道：“德公公，我忘了问您一个问题。”
　　“姑娘请说。”
　　“这皇宫里的桃花，可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