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岑纱（修）》夏卿缡

1、1

　　苏蔻进宫的那天正是四月初八，江南芳菲，烟波画船，香风十里锦绣帘。
　　清晨。曦光微现，朝霞如锦，桃花凌乱醉乾坤。
　　小桥的流水缠绵了千百年，洗不去小城那一分动人的细致，岸边杨柳依依，细描妖娆乱。
　　晓轩小亭内，起的最早的是沈姨，苏蔻则根本一夜无眠。
　　“昨日我夜观天象，发现一个秘密，你想不想知道？”
　　沈姨已年近四十，徐娘半老，风采不减当年，数十载风花雪月的洗练，一身媚骨艳天下。
　　“您还是敬业些吧，我若走了，这晓轩小亭的生意，怕就不比从前了。”苏蔻望着杯盏里上好的龙井，沸水之下，新绿嫩芽，微微舒展开，背面又有层厚重的暗沉，热气氤氲，似是那白皙的指尖也带着一抹茶香，“兴许，这是最后一次给您奉茶了。”
　　沈姨却没有动，只是盯着她瞧，清清冽冽的目光，如同初融的泉水，浮光背后，是无能为力的关怀，“今日大凶，不宜北行。”
　　“我又没说要知道，你做什么非告诉我。”苏蔻拨弄着瓶里新取的桃花，淡粉的颜色，煞是好看，人如桃花，花如美人，片片桃花繁。唇边浅淡的半分笑容，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览遍人情世故，早已明白，既是人下人，期待和尊严云云，便成了负累，本朝最重礼数，这次来的又是宫里的人，怎会大意到疏忽了这些，自己不过一介青楼娼妓，又何必矫揉造作的注重这些旧礼，“也不知上头的人是有心还是无意，偏偏挑这么个日子让我进宫，四八四八，真盼着我做个短命鬼吗？”
　　沈姨心中一紧，笑道：“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在意这些了。”
　　苏蔻兀自靠着窗子出神，懒懒散散的一个姿态，便惹了风流无限，如画的眉目在晨曦之下愈发出尘了，当真称的上绝代二字，沈姨不禁勾起唇角，这水样的人儿，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十多年的朝夕相对，那份情谊，岂能轻易割舍下，“茴画啊，我们这些青楼女子，即便以后从了良，运气好的，不过是给达官贵人做小妾，一开始，就注定得不到寻常姑娘的生活，你能进宫，自然是你的大福。那后宫之内，可不比这晓轩小亭，身家背景若不硬，有时美貌反而不利，你要切记，不可毕露锋芒。”
　　苏蔻微微一笑，如出水芙蓉，却又隐含难以言语的妩媚，“我不会在宫里呆太久的。。。”
　　这话倒有些说的不明不白了，宫里的女子，哪个不期望永享龙恩，雨露丰盈，受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一生显赫？苏蔻年纪虽小，心计却颇深，容貌又得天独厚，便是因为出身，不能册封，也定可长伴君侧，怎么好日子还没过上，就起了这样的念头，沈姨一时怔楞间，又听她道：“皇上若是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定不会。。。”
　　不料沈姨忽然变了脸色，怒道：“住口！茴画今日莫不是高兴的过头了，怎么尽说些疯话？！”
　　苏蔻微垂下头，笑容却是不变，“莫急莫急，我不说就是了。”
　　出了院门，迎面碰上几个纨绔公子，一夜眠花宿柳，醒来便是衣冠禽兽。
　　“苏姑娘这回麻雀上枝头，一朝成了凤凰，哥几个在这先恭喜了啊！”
　　“李公子此言差矣，苏姑娘又岂是麻雀，依小弟看，这回该是银凤凰变金凤凰才是！”
　　几人虽好色贪杯了些，却不是猥琐之徒，肚子里也有些文墨，那清华气质，并非伪装，苏蔻闲时也会与之吟诗对联，不觉反感，也就由着他们调笑了。
　　“只是姑娘这一走，那世间独有的天籁琴音，在下就没有耳福享受了，今后必定每日三柱高香供奉，还望姑娘闲来抚琴之时，在心里念念在下的名字，在下灵魂有感，定能听得到。”话犹未落，竟真的深深鞠了一躬。
　　众人不禁大笑，那人又道：“姑娘既然要走了，何不留下些许笔墨，让我们有个念想，等以后姑娘显赫后宫，这真迹也有传家宝的功效啊。”
　　苏蔻也不推辞，当下便让人取了纸笔来，略一思忖，便挥手写道：

　　秋江月，芦花舟，划破沧浪水。
　　浩浩烟波上，何事春雨愁，飞燕一声惊遥梦。
　　问一声，君曾否，醉看月圆缺。
　　回首风云路，终将随波流，笙歌酣舞转眼空。

　　字体娟秀，妍媚中又带一分清劲，众人称奇。
　　苏蔻向那李公子笑道：“方才公子既称我是麻雀，这字若写的麻雀了些，可不要怪罪。”
　　言罢，将笔换到左手，侃侃而书，正是欧阳修的词：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飞絮濛濛，垂柳阑干尽日风。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既似卫夫人簪花小楷，却又多些干练沉雅，以小见奇，精致无比。
　　这手妙字折服了所有人，那李公子性急，一把抢过宣纸，道：“苏姑娘说了，这字可是送给我的。”
　　这一闹，不觉间就到了晌午。古道连绵，小城隐有炊烟袅袅。
　　苏蔻也不急着收拾细软，带了侍女花眠醉，拜访故人。
　　“这时候去，只怕扰了杜大哥吃饭呢。”
　　眠醉斜瞥她一眼，笑道：“主子这么说，倒像是去人家蹭饭一样。”
　　桃花岸边双飞燕，遥遥送荷香。风动小舟，落花满袖，千里薄云长。
　　“杜大哥这些年为我做了这么多衣裳，费心费力，如今我要走了，便挑写素淡点的送来，留给嫂子穿吧。”
　　杜忠是个裁缝，人虽老实，衣服却做的少了分新意，生意一直不好，家中几近一贫如洗，苏蔻看他实在可怜，便频频帮着他，日子这才好起来，“苏姑娘快别这么说，杜忠手笨，又是个破烂身子，也就只能做两件衣裳糊口，要不是姑娘不嫌弃，我们一家人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呢，如今姑娘熬出头了，杜忠也为姑娘高兴啊。”
　　“杜大哥若真想谢我，便收了这衣裳，我以后离了这里，也算尽了一份心。”
　　“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姑娘快收起来吧。”
　　苏蔻停了动作，看着他笑。
　　苏蔻的性子素来温软，但决定了的事，也鲜少更改，杜忠知她不愿拖泥带水，不好再推拒，学那迂腐之人矫矫情情，便憨然一笑：“好！杜忠再觍颜一回，受了姑娘的恩！”
　　苏蔻看他接了包裹，眼中多了些暖意，幽幽潋滟间，却又带着深沉，睫羽微颤，笑意也看的不真切，“杜大哥可别急着跟我撇清关系啊，等到以后，兴许还要请你帮忙呢。”
　　杜忠立刻接道：“姑娘既有恩于我，我又岂能做那背义的小人？以后若有何吩咐，一定竭尽所能。”
　　“这话可严重了，以后的事又有谁知道。”
　　“姑娘的以后，便是猜也能猜到了，姑娘心眼好，又生的标致，肯定是大富大贵的命！”
　　苏蔻略一点头，喃喃道：“借您吉言了。但愿如此吧。”
　　直到那精致的马车已驶的不见踪影，杜忠才收回眼神，看着手中的包裹，心里一阵感激，“孩他娘儿，快出来看看啊，苏姑娘。。。”说到这里，又突然停了 ，只是傻站着发愣。
　　藏在衣服里小纸袋滑落，竟是厚厚一摞的银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