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岑纱（修）》夏卿缡

16、16

　　第二日晌午苏蔻才起床，一醒来便看到床边的花眠醉。
　　“听说昨晚园子里溜进只馋嘴的狐狸，不知可偷去了什么？”
　　苏蔻半靠着玉枕，轻声道：“偷了个傻子，你说他是吃亏了还是占便宜了？”
　　花眠醉徐徐转过身，沉静的双眸，仿佛浸着春水，“她必定是这天下最傻的傻子。。。茴画，爱上那个人，下场只会被他拆吃下腹，尸骨不留。”
　　苏蔻瞧着窗外的梅花出神，欲滴的红润，哪里还见半分傲骨，分明尽是妩媚，“两个人因为寂寞在一起，一个人若不甘寂寞，另一个就成了负累。。。离昧一寂寞，这世上就有了各种各样的女人，他一厌了，这世上就有了各种各样的悲剧。”
　　花眠醉气极，反而笑了，“那你还一头扎进去，非要试试摔得疼不疼吗？”
　　苏蔻慢慢敛了眼波，似是温柔的笑，却带着飞蛾扑火的甜蜜，“因为我比他更寂寞吧。。。从来都没有一个人，在我冷的时候，把我拉进他的怀里。”
　　花眠醉沉沉一叹，小心的收敛了怜悯。想和陷入爱情的女人讲理，这个笑话简直太大了。
　　红梅梢头，寒冬已深沉。
　　离昧又如往昔那般，日日到吟凤斋来，一样是下棋吟诗，两人少了分芥蒂，心态也坦然许多。
　　偶有留宿，却也是天不亮就匆匆离去。
　　苏蔻没有封号，喜乐便在记录上写下某某宫女，今儿是李氏，明儿就是王氏，往后又成了赵氏，生怕以后旁人查的时候给皇上添了麻烦。
　　苏蔻颇有微词，调侃道：“宠幸了谁，还要像记账一样仔细写下来？”
　　离昧道：“这是宫里的规矩，既是规矩，自然大家明明讨厌的要死，也半分改不得。”
　　苏蔻漫不经心一笑：“离昧是从几岁开始记账的？用完几个账本了？”
　　离昧大笑：“苏儿非要把朕说成那般好色的君主吗？”
　　转眼离昧寿辰将至，说来也好笑，这宫里的大事似乎历来就只有两件，一是皇上驾崩，一是皇上大寿，隆重程度竟也基本相同，直接把白色换成红色即可。自然谁也不敢怠慢，上上下下都忙活起来，闲下来的反而是正主。
　　太后也难得理了俗事，早早叫了几个妃子在慈宁宫商量庆贺礼程，话说了一半，离昧便来了，身后竟跟着苏蔻。
　　梅妃恨得牙痒，却只能忍着。
　　苏蔻反而向她笑了笑，极纯粹的笑容，看不出意味。
　　太后道：“离昧倒来的巧，我们正寻思你寿辰的事呢。”
　　“随母后高兴就好，孩儿听您的安排。”
　　太后笑道：“你的寿辰，怎么让我做主？”
　　离昧垂眼想了想，轻声道：“一切从简就好。近来边城有异，余下的钱，就犒劳思乡的士兵吧。”
　　太后颇为尴尬，望了苏蔻一眼，想说什么，终是一声低叹。
　　苏蔻泰然，眼中的冷笑一闪而过。苏子晋，永远都是这对母子的心结。
　　梅妃有意让苏蔻出丑，嘲讽道：“听说苏姑娘不但琴艺高超，舞技也毫不逊色，当年那名叫月下香的倾城一舞，仅一次，便名动天下，皇上寿辰将至，不知姑娘可愿慷慨献艺？”
　　气氛霎时变得微妙，余下的嫔妃絮絮低语，听不清，却更难堪。
　　太后侧目，似看着苏蔻，又转瞬隐了目光。
　　苏蔻静默半响，见离昧并不表态，心凉了一半，只得硬着头皮道：“既如此，奴婢献丑了。”
　　慢慢走出慈宁宫，门外等候的花眠醉迎上来，却又半路停了脚步，“出什么事了？”
　　苏蔻眼波微微颤着，看不清的复杂，“离昧寿辰，我要跳月下香。”
　　花眠醉惊讶：“你要求的？”
　　苏蔻闭了闭眼，眸中已是一片淡然。
　　花眠醉一瞬便明白了，低低道：“她们逼你的？他呢？他都不拦着吗？”
　　苏蔻似是笑了，一路无语。
　　临近吟凤斋，远远的竟看见一个熟悉身影。
　　痴痴的站在门前，小心翼翼的往里面看，却不敢进去。
　　苏蔻就那么望着他，突然有些心疼，“落潮。”
　　少年猛地回过头，秀美的脸颊，憔悴了许多，仿佛贪婪的打量苏蔻，然后转身就跑。
　　“等等！我还有话跟你说。”
　　落潮一下子就像施了咒般站定，全身似是发着抖，不敢再回头。
　　苏蔻走到他身边，略一停，隔着一步之遥，轻声问：“你随王爷进京给皇上祝寿吗？”
　　落潮应了声，抬眼，连视线仿佛都是欲碎的，颤抖着望过来，便叫人疼遍了全身。
　　苏蔻在那一瞬几乎无法呼吸，第一次觉得自己行事竟然这般阴损缺德，只盼着从来都没见过这少年，“怎么看着又瘦了呢？小心风一吹就倒了，上回走的太匆忙，我都没来得及同你道别。”
　　落潮压低了嗓音，仿佛喉间的呻吟，“我想你。。。我想你。。。”
　　苏蔻咬着唇，自虐一般，终于尝到了血腥，心思疼的百转千回，出口的却只是那句“对不起。”
　　落潮眼一眨，泪水忽然就流了下来，“我知道，我知道的，其实你从来没喜欢过我。。。我知道的。。。”
　　苏蔻绞着衣袖，勉强道：“无敬，又何言喜欢？苏蔻敬落潮为知己。既是知己，自然世间难求，独一无二，那一份默契，谁又抵得过？落潮曾说，大理春水如画，古道连绵。苏蔻曾说，今生若有幸，定会欣然前往。这些话，天地可鉴，我尊之为誓言，你呢？”
　　落潮喃喃的重复，最后却笑了，只是极苦涩，“知己。。。能做你的知己，我就是死，也是笑着的。”
　　苏蔻低垂下眼，忽然道：“落潮，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为了姑娘，我甘愿赴汤蹈火。”
　　“江南有座晓轩小亭，那是家妓馆，你派人去看一看。。。看一看，那里的人，都好不好。。。”
　　落潮点了点头，道：“怎么不叫。。。皇兄帮你查呢？”
　　苏蔻微顿，眼波幽幽荡荡，映着远山梅花万树，恍如静水湖清，却已波澜不见，“这世上的男人，怕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