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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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第几千次从昏沉中醒来，一个寒颤过后，她又反倒不觉得冷了。
多么漫长……而短暂呵。
她用了几千年看着羽绘融进人类，最终走向灭亡。她用了上万年见证人类怎样依赖神明又抛弃神明，如何为了最初的科学进步欣喜若狂，又是如何眼都不眨的向敌对国按下发射核弹的按钮。
看到后来，她也麻木了。
这便是每个若者的殊途同归之路。惑雪作为其中成绩不怎么出色的，自然不能带头做异类分子。
但即便看够了身边人一个个老去消亡，余生她仍再未动用“抹杀死亡”这个能力，就算是陪伴在她左右几十万年的小鹤也不例外。生灵在世，活得短暂自然遗憾，活得够本最是圆满，而活得太久则是悲哀。
那么不死的她呢？
醒着，却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活着，却体味不到生命的喜悦。一个世纪是多长？一秒又要花多久？她已统统体味不到。
她曾立于生灵涂炭的炼狱之地，就着满坑满谷的悲鸣看天上星点片片飘落，没有伸手去接的兴致。因着知道那不是雪，是人的骨灰。
这个让她由厌弃到深爱的世界，终于走到了尽头。
于是她在末日来临时入睡，千亿年沉眠无梦，醒来后身前已是一个新的世界,一个没有任何她存在痕迹的世界。
新的世界对上一世幸存下的生命是奇迹是希望，但对她这个历史遗留垃圾来说，什么都不是。
近的不说，就连羽绘最终也选择了放逐她。有了对死亡的恐惧，惑雪不老不死的存在，对于羽绘已由昔日的传奇变作莫大的威胁。
惑雪对处置没有任何怨言，只在卸任令下达前选择了无声无息的消失，什么都没带走，只除了身上一层薄薄衣衫和不离不弃的坐骑。
不是放弃，而是转向了守望，这守望早在最初就已融进她的血液灵魂，化成了本能。
是以至此无可挽回，却依然，舍不得扔下他们。
她成就了无数神话，谁来成就她？
她成全了那么多过往，谁来成全她？
终是无人应答。
混沌中有光袭来，便是神一如既往打着大排场翩翩而至。
【我的孩子，事到如今，你可有求于我？】
紧接着一个声音轻佻地说：『啦啦啦，不出力的人没酬劳！』
惑雪此刻就如同她的诸位前辈一样，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知不知道？我创造一个世界，只要弹几下手指，‘哔——’的一下就完成了！而你！你们这些杂碎，连我弹一下手指时间的十分之一都没到就灭了！不对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不不应该是万分之一！千万分之一！千亿分之一——』
惑雪一如往常的无视噪音源创生神，眼神落到他身后沉静的毁灭神。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物极必反？
【孩子，我在等你的回答。】
神无形而无所不在。惑雪觉得自己由里到外无所遁形被神看得仔细。
她确实有求。但提要求之前，惑雪认为自己需要忏悔，为此生唯一的谎言。
当年她并非两手空空的离开羽绘，胸口处单薄的衣襟下是天童的一滴血。她这冗长的一生或许隐瞒了无数事实，但扯过的谎只此一件，几乎同她的寿命一样长。
那是久远之前与魔族大军交战时，为了试毒而采集的血样。战后无人过问，就被她暗自留下，化作心头一颗朱砂痣，带在身上亿万年，如今却正是发挥作用的时候。
作为若者，每个人可以无条件许一个愿望，哪怕让世界下一秒毁灭也能立刻执行。但从传承的记忆来看，大部分前辈都无一例外选择了消亡——生命的全状态的死亡，从思想到灵魂到□□全数灰飞烟灭，很彻底的那种。
这是他们唯一一次彻底解脱的机会。惑雪曾有很多次机会可以使用这个愿望。现在回想起来，估计是当时事态紧急，反而把这事忘在了脑后。
创生神为此唠叨了很久，白白浪费了那么多看好戏的机会。这也便成了他对日后惑雪的接班人软磨硬泡施尽和浑身解数诱其使用愿望的缘由，好在那也是个倔得跟驴似的主，轻易不会让创生神得逞。
都是后话。
现下的惑雪不禁感叹此乃自己此生无数错误决定中错得最美妙的一个，不然她现在真真无计可施了。
「我别无他求，只望这血脉不要消失。」她将那滴血凌空托起，明明早已见惯腥风血雨，手居然仍微微的颤。
神没有异议的接收了她的愿望，平静了千八万亿年的脸上居然带了笑。
【若者惑雪，你现在可知，当初四海八荒万千能者，本尊为何独独选了你？】
惑雪挑眉。
白发黄瞳可天生遗传也可后天整容，不死的命是神给的，剩下光溜溜一个肉身外再无特别，历任若者都不例外。
惑雪不傻，她当然知道缘由——因为她有人的血统，且不算精明也不是太愚钝。
历代若者的身世大多光怪陆离，但都逃不开相似的形态——人类，像她这样的半人反倒是少数派。
显然神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
【身为人类，或拥有人类之血脉，方能理解我等所不能理解，记录我等认为无价值之事。】
……就是说你们区区番邦人类的故事我一大神太高贵看不懂麻烦给个翻译。
创生神又冒出来，阴阳怪气的说：『你以为装糊涂就能蒙混过关？你一生都在阻止七宝相会，所以上个世界不会有救世主。血舞恨透你啦——说搞得它浑身灰扑扑的，迟早要将你挫骨扬灰！』
吵闹声戛然而止，似是被毁灭神压制了下去。温和庄严的声音再度响起：【你这桩做的确实过分了些。拿血舞去堵旧世界的火山口，导致你们现在两界相隔再无相见的可能。但你本人不死，它就不能找新主人。】
惑雪转头，对着神嘴角含笑。[所以你们的恶趣味无法得逞。]
神一向不见喜怒的脸竟多了一丝玩味。【做我的使者期间，未能集齐七宝解救苍生，你是独一个。】
所谓七宝救世，说白了不过是神的游戏之一——七宝不齐，不能救世，灭世的由头也不会出现，这是神和若者之间的潜规则。
创生神的声音再度响起：『别以为我不晓得你的小动作。你状似对七宝无谓，却偷藏无刃，纵使我与蕾儿穷尽力气都未寻得。我倒好奇，雷和轩辕的几位主人与你都颇有渊源，说放手也就扔了，怎么单单对无刃这么舍不得？』
惑雪不答，也不认为有什么好答。因为无刃的下落她亦不知。
创生神最大的爱好便是挑起是非，这也是为什么他最喜欢善于蛊惑人心的血舞。对于此种级别的挑衅，惑雪早过了出离愤怒的年纪，也错过了发怒的最佳时机。但大约是起床气，眼下她确实对这种戏谑的态度很窝火。
这怒火具体体现在她拒绝了参与创造新世界的邀约上。那本是又一个莫大的诱惑——创造全新的生命形态，或是还原一个熟悉的世界，成就感还是归属感，选择权全在她。
但惑雪这次异常记仇且坚守原则。既然说她不出力，那何不把罪名坐实？于是她理所当然的在创世期间被半软禁起来。创造一个新的世界着实花功夫，于是这软禁的时间也着实长了些。她无事可做，自然再次陷入时而沉睡时而半梦半醒的状态。
直到数亿年后的某一天，她自沉闷的轰鸣中醒来。身子高不成低不就的悬在幽暗中，过了许久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巨大的石碑上。
越过石碑，外间的日光下，许许多多的银发小人儿正对着她跪坐在地，嘴里吟诵着不知名的经文，模样虔诚至极，一瞬间令她觉得自己的形象很伟岸。
但惑雪的肉身早在漫长的睡眠中湮灭，小人们看不见她，拜的也自然不是她。他们拜的是自己辛苦建起来的神庙神堂。
人群之前那个貌似做法事应该是司祭，又或者是首领，因为身上的服饰比起他人华丽太多。他面容长得俊朗，也是一头耀眼的银发，眉眼间却已没有太多羽绘初三代的仙家气息。
终究只能是别人。
惑雪并没有太多的失望，不论以什么样的方式，这血脉还存在，于她而言就是好的。
她跳下石碑，飘飘忽忽落在堂外，顺着人们崇拜的眼神向上望去，一眼看到一尊巨大的女神像——雪白的石料在阳光下很是晶莹，雕刻得层层叠叠的头发依稀有惑雪当年的神韵。神像手中的剑也跟血舞一样长得不像话，只是颜色由莹白取代了血红，所以惑雪理所当然地认为这碰巧只是把很长很长的剑而已。
[他们现在相信你了，可他们看不见你了。]
毁灭神仍是轻灵的少女模样，与略带幽怨的表情略略不搭。
惑雪承认自己有小小的感动，难为毁灭神居然会替她惋惜。她歪了歪头，示意那尊神像。
「不是还有她？」
毁灭神叹息： [你如今空剩魂灵，归处无法自主。这样的结局，真是你心中所想？]
惑雪抬头仰望那高耸的女神像。看着看着，女神的脸渐渐变成了她的，尔后又幻化成了好几张别的面孔，总之越变越陌生。
她轻叹一声：「可找到我的继任？」
[时机未到，只可等待。]毁灭神似想到了什么，轻皱柳眉。 [神查过你的因缘，这一世还有两人要见。]
惑雪斜眼。她都无形无影只剩灵体，神还想看什么好戏？
『……除非你有恋童癖！』创生神那恼人的声音横插进来，听上去有点幸灾乐祸。
怎么都忘了，这两位是两体同心，一个来了另一个也不会离得太远。
不过创生神此番似乎没什么兴致，都懒得同她再多说半个字。明知这该是最后一次相见，双方都没觉得难过或是不舍，老不死们的处事之道便是如此了。
毁灭神同惑雪弯弯嘴角算是笑着道别。惑雪知毁灭神的性子，晓得这已是可以载入个人荣誉史的待遇，于是也回应的笑了笑。
然后眼前一换，又是万众唱祭拜神的壮观场面。
这次是彻底的孤身一人，却与之前任何时候都不同。至于到底哪里不同，她说不好。
惑雪又深深看了眼跪伏一地的人群，咏颂的声音在耳边呜咽，念得她有些发懵。她转回头，女神又变回原来冰冷无温的石头人。石头人的表情安详而满足，惑雪自认活了这么久都不曾有过这么一瞬神圣的模样。
她长出一口气，但只有灵魂的她没有叹气的条件，便只好幽幽飘进殿堂更深处，自顾找到一个混沌的幽冥地，依着这一生总结出来最舒服的姿势蜷缩起来。
之后万物再度归于空寂，那是她在梦里为自己编织的只属于自己的桃源。
这一世，她空剩梦幻，但梦里尚有袅袅的琴音和淡淡的莲香。
这一世，她终于还是不能决定自己的死期，但她不悔。
要她见什么因缘之人，见就是了，无论多久之后。要她继续混沌的活，活就是了，虽然死期无望。
反正她最擅长的，就只有等待。
雪之华•完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19【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