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十一郎李寻欢酒馆邂逅》风荇招摇

2、李寻欢篇

　　在这种小酒馆早晚各七壶酒似乎已成为我的习惯。然而始终没有醉倒的时候。是因为我酒量大么？还是因为自己清醒的不敢醉倒呢？
　　感觉到什么，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人。一身蓝布衣服已洗的发白，腰间随随便便的系着根布带，腰带上随随便便的插着把很短的刀。黑色陈旧的刀鞘。充满笑意的眼睛有黑又亮，眉很浓，鼻子很直，还留着浓的仿佛可以扎破人脸的胡子。这人倒有些像阿飞一样，全身充满一种野兽般的气息，眼神与笑意更是有着说不出的吸引力。只是那张充满了热情的脸，却令人觉得他实在是个很寂寞的人。
　　店里其实人不多，但却已没有了空位。何况一人独饮总是无趣。我便示意他坐在我对面。我没有向他搭话，因为他似乎正有着自己的心事，而他也不像阿飞那样还是个懵懂的孩子，让我想呵护、照顾。
　　我继续刻着手中的人像，我的手法更加熟练精纯，如今已经能够平静的完成人像，但依然会觉得心痛。
　　是我毁了她，也毁了龙啸云。如果，在认识我之前，诗音先认识啸云，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苦痛？你们也不会被我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唉，啸云，你是不是希望能比我更早认识诗音？我不由吟出一句诗，“还君明珠泪双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然而事实是经不起假设的。我和诗音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长辈也早已为我们定下了亲。我们不仅是情人，也是很好的朋友。我出门去口外的那天，她还专门为了我做了一桌精致的酒菜，陪我饮酒赏雪。那天的梅花好美，她带着三分醉意的笑颜却比梅花更美，那天真是充满了幸福和欢乐。
　　但是在回来的路上，我被伏击身受重伤，是龙啸云在那时救了我，又一路护送我回家。啸云不知道我们已经定了亲，他求我许配表妹给他，他说他会好好照顾诗音。一条铁打般的汉子，为情所困，竟已变的面黄肌瘦，形销骨立。
　　我怎么能答应呢？我又怎么能眼见着我的恩人、我的朋友相思而死呢？
　　我只有纵酒自遣，我只有纵情声色，我只有花天酒地，我只有伤着诗音的心，让她自己去选择对她一往情深的龙啸云。
　　两年后我的计划终于成功了。但我的心酸痛苦又能怎样言语？我散紧了自己的家资，把自己的家园全部送给林诗音作嫁妆，然后一个人萧然而去，决心永远不再见她。但十年的大漠黄沙之后，我终于还是想在回来见见她，那怕只是偷偷的看她几眼……我慢慢喝下这杯酒：“万贯家财挥手易，心头至爱怎堪别”。诗音，我的心，你能明白吧。我弯下腰，大声的咳嗽起来。
　　诗音的脸色太苍白，身子太单薄，眼睛虽明亮，也嫌太冷摸了些，可是她的风神，他的气质，却是无可比拟的。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她都能使人感觉到她那种独特的魅力，无论谁只要瞧过她一眼，就永远无法忘记。
　　曾经，在梅林中，在我读书学剑的小楼里，在雪霁的时候，我只要推开窗户，就可以瞧见对面小楼那多情人儿的多情眼波，也正在向我凝睇。
　　曾经，在嫣红的梅林中，在雪霁的时候，她会穿一身鲜红的裘衣，把雪团扔到自己身上，然后娇笑着逃开，让自己去追她。那时，天地间便只有了这一抹鲜红，梅花，栏杆都失却了颜色，连屋角的斜阳似乎也没有了光辉。
　　即使是离开十年，那张脸在自己的梦中依旧不知出现了几千几万次，每一次都距离的那么遥远，不可企及的遥远。每一次想去拥抱她的时候，都会自心碎的噩梦中惊醒，在沉沉夜色中只能躺在自己的冷汗里颤抖，然后继续在苦苦等待到的天亮中痛苦寂寞。
　　已经相隔十年，我又为什么要回来？
　　我抓起酒壶，把剩下的酒都喝下去，不停的咳嗽起来，轻声说道：“道是不相思，相思令人老，几番几思量，还是相思好。”
　　然而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我早已知道我当时的决定是错误的，但若时间倒流，自己怕还是会做同样的决定吧？朋友和情人……都是我最重要的一部分。
　　如果我在他们刚见面时告诉啸云我和诗音的感情，诗音就不会痛苦，啸云也许也能重新振作；如果我能把这一切告诉诗音，让她自己来做抉择，而不是对她作出那样的安排，她就不会这样痛苦，还牵连了无辜的孩子；如果在回来的时候我能不伤了龙小云，那我们大家至少还能做做朋友；如果我在认出啸云圈套的时候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自己的意思，而不是像这样栽在他手上，那诗音也就不会对啸云那么失望，使一切无法再挽回……
　　最终她决定离开这一切，带着儿子再也不现身江湖。情到浓时情转薄呵，就像我当年之于你，也如同你如今之于我。
　　我长长叹了口气，摸着胸膛，压抑下自己想咳个不停的欲望，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记得刚见到小红那时，她就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你既没有话说，为什么不咳嗽呢？”我记得自己当时叹了口气，说“姑娘目光如炬，想必也是位高人，我倒失敬了”。的确，咳嗽早已是我对真实心理的一种掩饰，我早已不敢再面对自己。但无疑小红给我重新带来了生气。她还年轻，我羡慕她，甚至有点淡淡的嫉妒，我那时也真的是怕我会喜欢她，也怕她会喜欢我，因为我觉得我已经没有了喜欢人的能力。但能遇到孙小红这样的女子，真是我的运气。因为她全身充满了愉快的感觉，也能把这种感觉带给别人；因为她了解自己，也了解我，因为她纯真，她坚强，她有勇气；她会帮助我，会鼓励我，安慰我，能让我安心去做我的事，能让我觉得自己是最重要的，并没有被人忽视。我们的感情虽然短暂，但却经过了最大的患难折磨，经过了出生入死的危险。我真的很感激，能遇上她。
　　想到这里，我能感觉得到，我连眼角的皱纹里都有了笑意。或许这才是现今最好的结局吧。“酒醒人散得愁多，不如怜取眼前人。”
　　对面的人早已伏在桌上，看他的样子，也是个情感受伤的人呢。跟他现在相比，我真的是很幸福了。有了一个可以和自己执手偕老的人。
　　他突然放声高歌，歌声里却充满了寂寞苍凉，连那充满热情的脸上也显得萧索起来：
　　“暮春三月，羊欢草长，天寒地冻，问谁饲狼？
　　人心怜羊，狼心独怆，天心难测，世情如霜……”
　　然后他抓起一壶酒，猛然跳了起来，冲出酒馆，我看得见他眼角的泪水。
　　低低吟着那首歌，我也不禁萧然起来，自己又何尝不曾经近乎是这样一种孤独的境地，只幸好虽然正气浩然的伪君子多如牛毛，自己依旧有朋友，有江湖中的，也有庙堂中的，他没有朋友吧？或许一直以来，我只是忧伤，但那人的表情，却分明是深入骨髓的痛苦。
　　酒馆老板一脸懊恼的从门口转回身来，我笑笑，站起身，时候不早了，小红还在家里等我呢。想到这，心里又是一暖。放下我们两人的酒钱，望着街道上空闪烁的群星，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