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浅》三月玄鸟

7、水之花

　　7.水之花
　　扑通——
　　矫健的身影轻轻弹起，跃下高高的跳台，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冲向清凉的水中。
　　“很好，莉丹，这样下去，你一定会有夺冠的。”坐在跳水台旁的美女教员开心道。
　　哗啦——潘莉丹从泳池中跃出水面，像高傲的白天鹅引颈欢笑。她接过教练递过来的毛巾，摘下泳帽，擦拭着被水打湿的头发。视线不经意间瞥向游泳池的另一方。
　　“囿子也在努力呦~”美女教练微笑道，”加油吧，莉丹！”
　　潘莉丹阴晴不定的望着努力练习跳水的李囿子，秀丽的眉紧紧地皱着，她的眼里，可容不得沙子。
　　傍晚，潘丽丹离开游泳馆，准备回她的公寓。
　　黄昏的寂静她有些受不了，她喜欢热闹的场面，她讨厌待在茫茫人海中不被发现的感觉，她要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对于她这个连续三届的女子跳水冠军来说。，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驻足在一间散发着樱花清香的中世纪西洋楼门前，她好像记得，在她早上路过这里时，还没有这家店。
　　她抬头，深深的凝视着店门口的招牌：黄昏人偶，诞于黄昏，亦逝于黄昏。叮当——好像有某种东西在呼唤着她，手不由自主的推开门，门柄上的金色铃铛立刻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似乎在提示主人客人的到来。
　　屋里回荡着苍茫悠远的音乐，四面的檀木柜子散发着古老的清香，上面摆满了形态各异的精致人偶，虽说是人偶，但不知为什么，给人一种彷徨又惊悚的感觉，有的人偶神态安详，但绝大多数人偶面部狰狞，身上沾着红色液体，潘莉丹一阵晕眩，她似乎嗅到了一股血腥味，人偶的一只眼睛在她面前骨碌碌地打转，不时从眼眶中流出红色液体，令她作呕。
　　这里的一切，都弥漫着死亡的味道。
　　她猛地转身，视线正对上屋子中央的红衣少女，少女毫无生气的坐在一把黑色的贵妃椅上，从屋顶垂下的红绫束缚着少女的身体，蓬松的红色西洋裙铺盖了一小片地，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着，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挂着晶莹的液体，化着妆的精致面孔胜过这里的任何一只人偶。
　　她，是这里的主人吗？
　　“请选一只人偶。”贵妃椅上的少女说话了，一对幽幽的红眸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又诡异的光芒。
　　潘莉丹一惊，害怕的转过身，假装去挑选檀木柜子上的那些人偶，却猛地撞在一位少年的后背上，少年回过头，满是玩弄的笑意中似乎在嘲讽她的愚蠢。
　　潘莉丹尴尬的将视线重新对上柜子上的货物，那些人偶让她寒颤不已。忽然，她停下脚步，伸手取下柜子上的一只人偶，仔细揣摩，总觉得，这只人偶和她长得很相似，而且，人偶的胸前还挂着一样类似金牌的物体，她眼前一亮，举起人偶问少女，”那个，这只人偶要多少钱？”
　　“不需要钱！”阎芸浅道，”它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东西，你可以拿走它，不过——”阎芸浅死死盯住她，”请你一定要像对待自己一样对待它，因为，它就是你……”
　　阎芸浅的后半句话她还没有听清楚，就在一阵天旋地转后回到了店门口，这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手中紧握的人偶，又将她拉回现实，夜幕降临，人偶店也消失了。
　　诞于黄昏，亦逝于黄昏。
　　“莉丹——”第二天，潘莉丹顶着浓浓的黑眼圈来到游泳馆，昨天的那只人偶，她看了一整晚都觉得很诡异，现在，那只人偶被她随意丢在宝蓝色挎包里。
　　“没休息好吗？这几天是不是练习的太累了？”李囿子关心的问道。
　　“不，我没事。” 潘莉丹有气无力的回答，”冰教练去哪儿啦？” 她从一进游泳馆就没瞧见那美女教练的影子。
　　“哦，她呀，好像家里出了点事，今天不过来了。”李囿子解释道。
　　可恶，潘莉丹皱了皱眉，这么关键的时候，她居然丢下她不管，算了，靠她自己也一样。
　　“你快点去换衣服吧，待会有一场模拟比赛，有报社会过来采访的。”李囿子看了看手表， “那我去泳池那等你了，你快点呦。”李囿子做了个byebye的手势，向泳池那边跑去。
　　“嗯。”潘莉丹转身走向更衣室。
　　这个笨蛋，到现在还一直把她当做朋友吗？她们可是竞争对手啊，虽然李囿子在别人眼里更胜她一筹，那又怎么样？为了胜利和荣誉，她可以不择手段。
　　潘莉丹没有注意到，她身后的大镜子里，本该显现出她的影子的那个角落，却出现了，一抹晶蓝的鬼魅影子，它——正在幻化成形——

　　此刻，黄昏人偶店内。阎芸浅静静地从火炉中看着渐渐照映出的晶蓝色鬼魅魔影，这颗嫉妒之心，正在被魔鬼吞噬。
　　人类，真的好可怜，总是被一些简单的感情所困惑，陷得无法自拔，最终害人害己。一丝怜悯之意生在阎芸浅血红的眸子里。
　　人类，被这个虚伪的世界，摆布的像一个牵线人偶，他们口口声声的远大理想，也被这个虚假的社会扭曲。所谓可悲的命运，牵引着人们一步步走向堕落。这些人偶能演绎的，只有残酷的悲剧——
　　突然，阎芸浅眼中的怜悯消失了，随着火炉中窜出的火星一同灰飞烟灭，取代的，是嘲讽，是憎恶，是想要冻结这个世界一切罪恶的冰冷。
　　人们的这场悲剧的木偶戏，究竟到何时，才会完结？
　　“想什么呢？”一道黑影挡在她面前。
　　“为什么？”玧夜熙蹲在她身前，平视着她的眼睛，”为什么，你的眼里，总是在怨愤？这个世界，到底亏欠了你什么，让你这么讨厌它？”
　　阎芸浅眼中的冰冷渐渐消散一些，她嘲讽的笑笑：”他欠我的，是还不来了。”
　　“我没有活过，不了解这个世界，”玧夜熙站起身，从柜子上随意取了一只人偶捏在手里把玩，”人类的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太复杂。”
　　“就是因为复杂，就是因为无法理解，才让人讨厌。”阎芸浅面无表情道。
　　“但是，不是也有人乐在其中吗？”玧夜熙意味深长的笑起来，”有些东西，你觉得自己得不到，才厌恶，而得到的人，就会很满足，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的欲望太深，不是吗？”
　　“所以，正是因为我什么都得不到，才会反感它。”阎芸浅不再看他，伸出手，探向火炉，”这个世界，需要一团火，将它的丑恶燃尽，而丑恶的人们就在这团火中跳舞，他们会有什么样的舞姿呢，真的很期待……”

　　傍晚，优雅舒适的小咖啡厅里，李囿子漫不经心的品尝着她最爱的卡布奇诺，她的视线在窗外游离着，今天的模拟比赛，她表现得很出色，也受到了媒体的好评，但是，那件事，那只诡异的人偶，和惊艳的少女，却让她的心一直无法沉静下来——
　　比赛完后，李囿子很开心的回到更衣室，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后，眼睛不经意瞄到潘莉丹包中的那只人偶，仔细一看，那只人偶的长相居然和潘莉丹一模一样，她忍不住拿起那只人偶，却吓了一跳，沉甸甸的，人偶身上有人的温度，仔细触摸人偶的胸膛，似乎还能感觉到轻微的跳跃声，而人偶的眼睛，不，应该说是莉丹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不放。
　　看的她心里一阵发毛，于是赶紧把人偶丢回包里，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但人偶的左脸颊却不慎挂到了包内的拉链，一道血痕惊现在人偶的脸颊上。
　　李囿子惊讶的张大嘴巴呆呆的盯着人偶看了良久——
　　“你最好不要碰它！”拥有一头银白色长发的少女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季雪娆紫红色的瞳孔里深深凝视着潘莉丹包中的人偶，雪白的洋裙上用银线勾勒出一朵朵绽放的曼陀罗华，系在双马尾上的银色铃铛随着窗中溜进的凉风清脆奏响。
　　“忘记你今天所看到的吧！”季雪娆将视线移到李囿子身上。
　　李囿子愣了片刻，这才定下神来端详眼前的少女，白皙如玉的肌肤，银白色长发，两簇蒲公英耳坠乖巧的团在那张精致的面孔两侧，李囿子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个仿佛神话中的人物，此刻却站在她面前。
　　“你是谁？——”看着白衣少女准备离开的样子，李囿子忍不住问。
　　季雪娆停下脚步，回眸：”吾乃——曼陀罗华。”
　　吾乃——曼陀罗华——
　　这句话一直到现在，还萦绕在李囿子耳畔，盯着咖啡馆外不知发了多久的呆，待她回过神，杯中的卡布奇诺已经见了底。
　　算了，不想了，李囿子拍拍脸让自己精神一些。

　　几日过后，游泳馆训练场内，为了跳水大赛努力练习着的二人高高的伫立在跳水台上，相对而望。
　　远远地，李囿子对潘莉丹浅笑了一下，潘莉丹也毫不示弱的上扬了嘴角，昂高脖颈，做好跳水的姿势。
　　唰——几乎是同一时刻，两人从相对的跳水台上翻腾而起，不分上下的美丽弧度，然后坠入水中。
　　哗啦！又几乎是同调，她们游出水面，如两只戏水的白天鹅一般，高傲的在属于她们的水之王国里指点江山。
　　“好厉害呢，莉丹。”潘莉丹已经游上了岸，李囿子还在水里泡着，望着她走去的背影，开心道。
　　“你也是。”潘莉丹回眸扬起一抹虚伪的笑容。
　　“莉丹。”李囿子翻身走出泳池，站在潘莉丹身后，”看来，我们当初的选择是对的呢。放弃原来那个堕落的自己，找到梦想，重新开始，真的很好呢！”
　　“嗯，所以，我们一起努力吧！”此时自己脸上的笑容，潘莉丹都觉得假到了极点。
　　什么共同努力，她才不要，这个社会，不是你输就是我赢，她只要自己的胜利，要自己出人头地，站在众人之上。
　　“不过，能和莉丹一起努力，才是最好的。”李囿子灿烂的笑着。
　　“……是吗。”潘莉丹有些心虚的回避了一下视线，而后头也不回的朝休息室走去。
　　回到休息室，砰的关上门，然后粗鲁地抓起一瓶水，仰面一口气全喝光。她不满意，不是对自己的努力不满意，而是对李囿子的进步不满意。
　　为什么？明明是同一起点开始的，李囿子却站得比她高，踩在她头上，比她更受追捧？不要，她要狠狠把她拖下来，狠狠踩在地上。
　　诡异的笑容浮在脸上，牵着一道浅浅的伤痕又有些痛了。那是上一次比赛结束，她正要接受采访时，不知怎的，脸上突然传来一阵痛感，随后，还溢出了血，这莫名其妙的，怎么会突然受伤呢？那天晚上，当她无意间翻到那只可以的人偶时，巧合的是，人偶的脸上有一道与她脸上一模一样的伤痕。
　　现在想起这件事，依旧让她有些惊魂未定，打开提包，她将人偶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里，仔细揣摩着。
　　“我劝你，还是好好爱惜它。”一道阴沉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潘莉丹猛的一抬头，便看到一张放大的面孔和一双妖媚的红眸。手一抖，手里的人偶”啪”的摔在桌子上，倏然，一股仿佛被重锤敲击的剧痛从潘莉丹的头部扩散开。
　　“不是说了吗，它就是你，不好好爱惜自己怎么行？”玧夜熙从阎芸浅身后走出来。
　　“你们！”潘莉丹双手抱着头部，痛苦的埋下头，对眼前两位不速之客深感恐惧，”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从哪里来的。”玧夜熙笑着指指地面，”所以，如果你不爱惜生命的话，我们就带你一起走。”
　　“明明有机会重新开始了，为什么不做好自己呢？看到别人的好，只知道嫉妒，却不知道别人成功的背后付出了多少。”阎芸浅向潘莉丹靠近一步，发现她只是傻愣愣的看着她。
　　“我只想告诉你，不认真生活的人，没有活的资格。”阎芸浅毫不客气的丢下最后一句，然后转身开门而去。
　　这个女人，有没有药可救，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如果她心甘情愿被嫉妒的魔鬼吞噬，那也是她咎由自取。
　　“喂，你其实，不讨厌这个世界吧？”身后的人一把拽住她的手臂，让她被迫停下来。
　　“你说什么？”阎芸浅不可思议的回头看着靠她极近的玧夜熙，无意识的后退一步。
　　“我说，你其实不讨厌这个世界！”
　　“你懂什么！”阎芸浅生气的甩开他的手，一个才认识她不久的家伙，有什么资格对她说三道四？
　　“你干才不是还在教训她吗？懂的教训别人，为什么说服不了自己？”他认真地说道：”如果你真的不喜欢这个世界的话，那它变成什么样子，与你有干系吗？你不该觉得无所谓吗？就是因为你喜欢，所以才想要消灭它里面丑恶的东西，让它变得美丽——”
　　“闭嘴！”玧夜熙话还没说完，被她一声吼给噎回去了。
　　看她快步远去的背影，一份从未有过的好奇心从他心底升起，她的真面目，看来还是值得去深究的。
　　两周后，女子跳水大赛会场。
　　等所有参赛选手离开更衣室后，潘莉丹又偷偷溜了回来，她找到李囿子放东西的柜子，悄悄拿出李囿子的水瓶，将一整包白色粉末撒进去。
　　完毕，她露出阴阴的笑容，将瓶子拧好后放回了原位。上次被两个莫名其妙的人恐吓，仔细想想，怎么会有那么巧合的事呢？一定有端倪，说不定，就是李囿子指使的。不过今天，她终于可以胜利了，潘莉丹在心里一阵狂呼。
　　这一次，李囿子完了。她给她撒在水里的可是□□啊！李囿子，你死定了！
　　李囿子和潘莉丹是高中同学，因同样是不良少女二人就混熟了，曾有一段时间，两人一起尝试吸毒，但最后都被破戒掉，李囿子比潘莉丹的毒瘾更大，医生给潘莉丹说过，即便是戒掉毒瘾，今后哪怕让李囿子沾一口毒，都会要她的命！
　　今天她给李囿子下了一整包毒粉，就算要不了她的命，也会让她的形象和名誉崩裂。
　　潘莉丹转身离开，她却不知道，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抹幽蓝的灵体所吞噬。邪恶的种子，已经化作参天大树，树上所待放的蓓蕾，要绽开一束束璀璨的死亡之花。

　　于是，苍天捉弄人一般，让潘莉丹如愿以偿了。今天的比赛她发挥得很好，而且比赛途中还出现了她意料中的精彩节目——李囿子站在跳水台上时突发了毒瘾，潘莉丹终于如愿以偿的，让她失去了她的名誉，她的荣耀，甚至——她的生命。
　　“对不起了，李囿子。”潘莉丹驻足在泳池旁，喃喃自语，可嘻笑得脸上没有丝毫歉意可言。
　　突然想起什么，她从口袋中掏出那只沉甸甸的人偶。这鬼东西，吓唬了她有一阵了，不过那又怎样，反正最后是她赢了，她就是水中的女王，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她。
　　潘莉丹狠狠的捏起人偶，向空中一抛——
　　扑通！
　　人偶应声落入泳池内，随后，还没等她仰天大笑。突然袭来的一阵窒息让她难受的跪倒在地上，这种感觉，就好像……溺水了一般？潘莉丹拼命调整自己的呼吸，可她越来越难受起来，仿佛空气中有大量无形的液体涌入她的鼻孔和口腔，她的脸色开始发紫，身体开始抽搐，慢慢变得僵硬，耳中也泌出血液。
　　为什么，为什么？到底怎么回事？她怎么会这样？
　　“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是要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去争取。”阎芸浅默默走到她身后，没有理会潘莉丹挣扎着向她求助，”如果你只会一味的嫉妒着别人，而自己不思进取，那你永远也不会拥有属于你的东西——”
　　嫉妒？她在嫉妒吗？嫉妒有什么错，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东西只靠努力就可以得到的！”救——救命，救救我……”潘莉丹颤抖着手想要抓住阎芸浅。
　　阎芸浅轻轻向后一退，”这颗嫉妒之心……将被覆灭在忘川水之下……”
　　结束了，啪——
　　及时赶来的季雪娆挥动着手中的银白色长鞭打向伏在地上的可怜人儿，潘莉丹应声倒下，一团蓝色烟雾从潘莉丹尸体中透出，逐渐扩散着，慢慢形成一具恐怖的鬼影。
　　“哼！”季雪娆不屑的盯着那具鬼影，拿出一只精美而刻有古老咒文的蓝色匣子，快速打开它——银色的封印图腾从四面围绕住蓝色的鬼影，天昏地暗，这片黑暗仿佛要吞噬所有的生命，季雪娆银白色的长发在呼啸的狂风中乱舞，轻巧的铃铛欢悦奏响。
　　啪嗒——季雪娆合上匣子，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阎芸浅纵身跳下泳池，游到水底，将那只在水中沉了很久的人偶捞起。哗啦——阎芸浅跃出水面，轻轻甩着湿漉漉的头发。
　　美人出浴吗？季雪娆呆呆的望着她，不得不承认，此刻的她确实很销魂，滴着水珠的长发，紧贴肌肤的水红色纱裙隐隐能看到衣下诱人的春色，再加上她特有的幽怨的眼神——啊！不行了，她受不了了。
　　“真的很像呢。”阎芸浅突然道。
　　“哎？”季雪娆回过神，呆呆的看着她。
　　阎芸浅示意的看了看人偶，又瞥了一眼地上的潘莉丹，那只人偶脸色发青，七窍出血，身体浮肿，真的和仿佛溺死的潘莉丹一模一样。
　　真的呢，一模一样的。
　　可惜，这个人的木偶戏，演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