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始》歪子是吾

1、楔子

　　南安走的那天，漫天的黄沙四处飘走，悲壮绝美的哀歌响彻云霄。战士们死去的躯体遍布整个沙漠，血液汇成水流，滋润了整片大漠。那样明媚忧伤的晴朗天气中，南安捧着装有古姬骨灰的罐子，朝太阳升起慢慢走去。
　　我坐在军都大帐，方旭风尘仆仆的跑回来，半跪在我面前，低眉顺眼，他说，“王，国师已经被重伤。是否下手，请王指示。”
　　我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走到他的旁边。低头看着方旭，方旭平常最为爱美，头发一天要洗个好几回，非得折腾个干干净净的，才肯和我见面。可如今，我伸手按在他的头上，他的头发脏乱不堪，有些许黄沙的痕迹。
　　我轻轻拭去落在配饰上的黄沙，明显感到他的身体一僵，我叹了一口气，“如今，连你也要和孤生分了吗？”
　　“王……。”
　　“他想走，就放他走吧。就当还他的教养之恩吧。”我走到帐口边，半掀起帐子。南安的背后有两道很深的伤口，血染湿了他整个背，刀陷在他的背上，明晃晃的吓人。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捧着罐子，脚步不缓地向前走去。
　　将士们都看向我。
　　我知道，没有人下得去手。南安，到底是万人敬仰的国师。为整个国家奉献一生的人。
　　将士们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我，我想，我应该在用哀伤的眼神目送南安。我在想，南安为什么不回头看我。
　　出征之前，南安抚摸我的头发，用一贯温柔的言语嘱咐我，“不要丢了自己，我只要你。”
　　如今，我没有丢了自己，但是他却不要我了。
　　“南安。”我出声。
　　南安的脚步一顿之后，又不再停留。
　　“南安！”眼睛一酸，眼泪一下子就滴了下来。
　　南安终于愿意转过身。
　　除了第一次见面，他不曾用过这种冷漠的眼神看过我，他连眉宇都淡了，声音淡了，难道连感情都会淡了吗？
　　“王，有何吩咐。”
　　我直视着他，很想要努力的找出他与暗藏的感情，可是没有。他对我，再也没有其他感情了，因为，我杀了古姬。
　　我勾起嘴角，“好走。”
　　可那又如何，即使我失去了所有人，我仍然还有王位，我还是王。我还有我的自尊和我的子民。
　　“锟邓，你护送国师到他想去的地方。”我轻笑出声，手指指向南安心腹锟邓所在的地方，在我出现的时候，他已经朝我跪下。
　　到底是从小养在身边的人，对南安如此衷心。
　　我垂下一直撑着帐子的手。
　　我们之间，只需要这么一张帐子，就能隔断。
　　“方旭。”我闭上眼，眼睛酸的让我承受不住，“孤好难过。”滚烫的眼泪从我的脸边流下。连它行进的路程都泛着滚谈的湿意，我觉得心口的地方，刺疼的难以忍受。
　　方旭沉默的搀住我的手，未着一语。
　　我张开眼，方旭的头侧在一边，让我看不亲他的表情，“你也觉得孤做错了，是不是？”
　　方旭猛地扭过头看着我的脸，他脸上掩饰不住的愤怒悲伤让我一瞬间凉了心。
　　“为什么，王非要制古姬于死地？”
　　我推开他的手，盯着她一字一句的反问，“她谎报军情，多年臣服于孤，实际却为叛军首领，她难道不该死吗？孤杀古姬难道有错？”
　　方旭嘴巴微张，却又闭上。他的嘴角微微颤抖，眼神悲哀难耐。
　　“就算，她是该死。”方旭极为艰难地说，“您难道不会因为国师和我们的心情放这个孩子一命吗？就像当年，国师……放过覃楚一样。”
　　疲倦从全身涌到我的大脑，我失望的转身，“方旭，古姬她害死了这么多孤的子民，她若不死，何以慰聊孤在天有灵的战士们？”
　　方旭在我背后极低的说了一句，“请王降罪。”
　　“你走吧，孤想一个人待会。”
　　方旭离开后，孤鞘来见我，我让他坐下后，她开始禀报关于王都一切。孤鞘说王都一切安好，至于南安为什么会突然现身万里之外的大漠，她能追查出来的原因就是古姬与我开战之前曾给南安一封信。所以南安毫不犹豫的出发来大漠，并在我下令斩杀古姬之时赶到。
　　我并不知道古姬为什么会给南安写信，毕竟自从她的身份曝光之后，南安选择和我站在一起来抵抗她。她也曾经说过和南安恩断义绝，我也认为古姬聪敏善辩，战争之事一向就是主帅之风为士气，她不会将私人情感和公事混交在一起，至少，她不会让南安为难。
　　可如今看来，到底是我高估了她。
　　孤鞘是我安在王都最大的筹码，对于我，她也始终忠心耿耿。我沉默了很久，孤鞘看出些异样，问我，“王，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很快的闪过了有关出战前出战时出战后一切的正常与不正常，对，这场战争来得太过不合时宜。我是王，千万年来唯一的王，我是所有人的信仰，即使是在我沉睡的几千年内，也每年定期会有人自发的来祭拜我。我同样也是所有人唯一共同所信任的人，既然如此，为何古姬忽然之间被爆出身份挑起战争？为什么不在我昏迷的千年中动手？为什么不在我刚醒政局动荡的时候动手？还有……为何南安养育了她数年却不知她的真实身份？为何偏偏挑在我救覃楚的时间发起突然的袭击？为何战争时期，古姬的战士人数稀少到只能不停地发起游击战，却能在偷袭我的时候一举泵灭我悉心培养十年的孤家军？为什么南安偏偏可以在古姬死的时候及时赶到？明明我已经动用了守城将士封锁了整个国师府，他却还能即使逃脱？
　　还有那封信……。
　　“智信的能力，孤相信，孤只是想不通，南安为什么能够逃出国师府。南安武功高强不假，但孤的孤家军个个身怀绝技，血里历练出来的胆魄和体魄，南安若想在短时间内逃出，不可能吧。”
　　“王——”孤鞘沉默了一下，忽然说，“会不会是内贼？”
　　我的心沉了一下。
　　“上当了。”
　　“王？”
　　“孤以为古姬是为了替于声报仇，想要救出覃楚。”我越说越心寒，“如果从一开时，就是南安布的局呢？”
　　孤鞘沉声，“王，我去杀了他！”
　　我摆了摆手，“没必要，而且也没有证据。”
　　“既然战争已经结束……。”孤鞘忽然间说，“王请和我回去主持战后的事宜，以及备办国师重新选拔。”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希望孤回去？”
　　“王，臣民都在等你回去。”
　　我抬起头，望不见大漠无垠的天边，只有帐篷的顶端，微微摇曳。很多年前，我和南安也曾经出征，也同样待在这个帐篷中，那个时候我嗜睡，醒来的时候总能看见他坐在桌子前认真的批改奏折，灯光摇曳下，他的身姿更加出彩，我安静的看着，仿佛只要这样，我就能高兴的不知所措。
　　可是如今，剩下我了，又剩下我了，又只剩下我了。
　　“起驾，回城。”
　　太阳快要升起，黑暗终于要退下，我站在大漠中，忽然之间泪流不止。
　　原来，这就是高处不胜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