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羽逸

2、第 2 章 过

　　过了几天我才知道，爸爸根本不是出差，而是请了假去找妈妈，有人说在深圳见过她，他便急火火的寻了去。深圳虽然不是太大，可要在茫茫人海中找一个刻意躲避的人有多难？一个月的时间，他要怎么找？募然的心痛传来，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被人无声的拒绝了？

　　林爸林妈都是好相处的人，跟小林一样童心未泯，还很爱笑。不过他们大部分时间花在事业和旅游上，家里反而显得空旷清静，只有大胡子和一个老奶奶当管家。

　　“待会儿我要去咖啡店上班，你自己吃吧。”我和大胡子合做了两三道菜，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拿了一块烤好的面包准备出门。

　　“小东你不一起么？”他洗了手，孩子气的正想拿水甩过来，一见我急匆匆的模样立刻放下。

　　“我吃这个就行。”公车站的人肯定很多了，我考虑着要不要搭地铁的时候小林却抛过来一串车钥匙。

　　“本来想让你减轻负担的，结果害你又加重了劳动，等这个月过完就辞一份兼职吧！”他笑道：“作为补偿，我买了辆小电动车，充好电了，容易骑也好找地方停。”

　　“谢啦！这下我又欠你一笔帐了，你可不可以别对我这么好？”我无奈的笑着摇头，有人对我好是不错，但是太好了就让我不知怎样接受了。

　　“你再对我好不就扯平了？嘿嘿，晚饭我想吃糖醋鱼。”一个男孩子喜欢鱼喜欢到每天吃都不腻，简直像只馋嘴猫。

　　“好，我尽量早些过来。”

　　咖啡店的生意兴隆，我这个只有中午和下午过去的小工经常忙的忘了时间。如果必须辞掉一份的话，和晚上酒吧调酒师的兼职相比，这一份薪水不高的工作放弃的容易些。可是在林家做菜也就爸爸去深圳的这一个月而已，辞掉的话将来再花时间去找就不值得了，所以尽量能安排好就赶一赶吧。

　　电动车是粉色的，停在大楼中那些黑色的轿车中好像玩具似的，但这附近是闹市区，车子也不能放进店里，停车场的大叔肯让我免费放两个小时已经很宽容了。

　　这样一来，到的时间刚刚好，接过同事小梅拿来的工作服，迅速进入状态，替下忙了一上午的黄姌她们。

　　阳光很好，窗内的植物和玻璃外的水流给酷暑带来一丝清爽的凉意，醇香的味道更是让人心情舒畅。来这儿的客人多是隔壁那栋办公大楼的职员，我们偶尔去送外卖被熟悉的人看到都会打声招呼。虽然忙碌，心里却是非常喜欢这种氛围的。常常想，说不定将来我也会开一家这样子的咖啡店呢。

　　忽然这份平静被一个急跑进来的人打破了，正是那个停车场的值班大叔，我直觉的猜到也许是自己那辆车给他添麻烦了，忙叫小梅替我一会儿，迎了上去。

　　“小妹妹，快跟我过来吧，你的电动车把王总的车刮花了，他要是怪罪下来我这份工作就保不住了！”他神态慌张，担心的拉住我就走，不顾周围一片惊异的注视，额头的冷汗接连不断的滴落。

　　这个王总来头很大么？我的车好好的停在那里，总不会是车子自己起动撞上去的吧？分明是被撞了才对。

　　如果那人讲理，应该赔偿我的损失，但是谁知道呢？要是不讲理也只有说不清了，尤其是见多了这种不讲理只会以气势压人的大人物，我也没抱太大的希望，别连累这个好心的大叔就行。

　　“对不起。”还没看清那人长得什么样，我先诚恳的鞠躬道歉，免得让正在发火的对方先开口把事情说死了。

　　“啊，没关系。其实我是想叫来车主看看怎么处理才好的，今天喝了点酒，司机又不在，一不小心就撞到了。”

　　有些耳熟的客气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抬头，却不认识这个男人，微微愣了一下。

　　“嗯，你看怎么办好呢？”他的脸颊发红，眼神涣散，看起来不止喝了一点，不过酒品还不错，没有发酒疯，只是温和的站在那里等我回答。

　　“这车是朋友借给我的，我也不知道修一下需要多少钱……”望着歪倒一边，前轮扭曲的小电动，突然心里难过的发闷，低头没再说下去。

　　“那这样吧，你打工的那家咖啡店是我朋友开的，你先去忙，不要耽误工作，回头把修理费的单据给我。这是我的名片，打这个电话，我的秘书会把钱给你。”他似乎在头晕，名片递出来摇摇晃晃的，我连忙接过来，看到上面写着“王翰颀”三个字，顺便扶他靠坐在墙边的围栏上。原来他和老板是朋友，怪不得声音耳熟，也许以前听过他打来的电话吧。

　　“谢谢你。”我有些庆幸遇到了好人，或者说喝了酒还保持修养的人，心情总算没有继续低落。值班大叔在一旁观望许久，看我们和平相处便松了口气去叫人了，一会儿就有他的下属过来扶他回去，我收好名片后就打算离开。

　　“对不起……”

　　“没关系。”我以为他在跟我道歉，回头却发现他已经歪着睡着了，梦呓般的不停的说着对不起，当然不会是对我。

　　“对不起，”他兀自坚持的念叨，“对不起。”

　　一般神智不清时说的话，在现实中是最说不出口的，我好笑的想着，这个人大概很少说对不起吧？也许清醒的时候他的脾气和现在正相反呢！但是我对他仅有的好感只在于他让我避免了损失，管他没喝酒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还是赶快回去打工才是真的，小梅要忙不过来了。

　　一直道歉的男人和停车场的小插曲很快被我忘到了脑后，反正电动车修好了，他也如约付帐，只不过值班大叔不敢再放我进去停车，渐渐因为麻烦，我又恢复了坐公车的习惯。

　　算着日子，爸爸也该回来了，最近每天一通的电话越来越简短，他总是说一切都好，然后问问我就挂了。

　　我盼着他赶快回家，可是也知道他根本不想回来。一天天的等着等着，真想买张车票跑去他身边。将近二十年的时间，我们一直在一起，这种孤单的感觉比妈妈离开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这天早晨雨下的很大，我正要去上课，突然接到了爸爸的电话，他说就要回来了，那边也在下雨，等雨停了就去订票。我高兴的没有带伞就一路跑着去学校，结果被老师不算重的训了一顿，可还是开心的不得了，一整天都在琢磨做点什么好吃的慰劳慰劳爸爸辛苦一个多月的胃。

　　然而刚去小林那儿做完晚饭回来，还没进家门就看到了一堆人堵在楼梯口，其中几个一眼被我认了出来，都是许久没出现的债主们。

　　“日期还没到，你们来干什么？”我很想对他们平和的说话，可是要没有他们三天两头的恐吓威逼，妈妈也不会走。

　　“别装了，你爸跑了，以后谁来还钱？要是再让你溜了，我们都当冤大头了！”

　　“我爸爸马上就回来了，他早上刚给我打了电话。”

　　“哼，他那是唬弄你呢。我们在深圳也有朋友，见过你爸，邋遢的不成样子，整天窝在旅馆里不出来，要不是房租提前付好了，恐怕早睡到大街上去了！”他们煞有其事的描述着，我只是冷笑的听听，一点都不信。

　　“我一会儿还要去上班，如果不想一分钱都拿不回来就请让开。”肩上的包突然让人抢了过去，紧接着便被他们围了起来，一个个不怀好意的笑着。

　　“过几天才发工资，包里没多少钱。”我再强作镇定，还是忍不住开始发抖，要喊救命的话，他们也没把我怎样，但是这么多人像狼群般的死盯着自己，胆大胆小又有什么区别？他们今天约好了一起来，是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丫头，我们也不是坏人。可你爸欠了我们那么多钱，我们日子也很难过，我们也有老婆孩子啊！现在大家收入都不怎样，至少像你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学生，快速挣钱的方法多的是。”

　　“是啊，要是放高利贷的听到消息来追债，恐怕你的小命都保不住！”

　　这也算‘不是坏人’吗？！要是我拿不出钱来，他们就打算通知放高利贷的？！我浑身一阵寒意，之前淋了雨就有些发烧的迹象，现在一受惊吓更严重了，头上和手心都开始冒虚汗。

　　“挨个打电话借钱吧！”其中一人往我手里塞了手机和他从包里拿出的电话本，上面有爸爸的几个朋友的联系方式，我们已经跟这些人求过很多次了，能借到的早都借完了。

　　可是也不敢不打，只好硬着头皮挨个问过去，回复自然和料想的差不多，一听说我爸爸还没回来，他们都开始推脱。

　　我不怪他们，实在是大家都怕了，这样无底的深渊，换谁也不愿跳下去。

　　“没用的。”我虚弱的想把手机还给他，嗓子干渴的难受，呼出的气都是热的，一不小心没抓住，手机立刻摔在了地上，屏幕黑了一片。

　　还有比这更倒霉的么？我怔怔的看着它裂开的壳，甚至不敢抬头看它主人的表情！

　　“你这臭丫头！”他们继续骂了些什么我都听不清了，好像有人动手打了我一拳，正好让我完全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人在医院，手背上扎着针头，我的嘴角肿了，一个深呼吸差点痛的流下泪来，不过总算他们还有点良心，没扔下我走掉。

　　“好点了没？”有个拿着鲜花的美女关切的走过来，淡淡的清香随之浮动，我认出这是王总的秘书李小姐，奇怪她怎么会来看我？

　　“他们……他们……”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我包里还放着他的名片呢，忙问：“王总没替我还钱吧？”否则这些人哪里肯让我来治病？

　　“放心，没有。”李小姐微笑的将花插好，又看了看吊瓶里的药水后说道：“他们打来电话是我接的，只是吓了他们几句就没事了，如果还有问题我会让律师帮你解决。”不愧是在商场中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从容镇定，相比之下，我狼狈的就像个被慌了神的胆小鬼。

　　不过，总算债主没有增加一个，我松口气的躺下，却越发担心起来。按理说我晕倒后，他们应该先打电话找我爸爸，可是居然又找了其他人，难道爸爸有事没法接听吗？

　　“我还有事，不能陪你了，记住以后自己一个人碰见他们能躲就躲，硬碰硬只会伤了自己。”她皱眉看着我嘴角的伤，估计一定很破坏形象吧，这几天怕是没法打工了。

　　“嗯，谢谢你。”我忍痛笑了笑，已经有了打算。